馬克思墓前的中國人

(一)

「我以為人們都忘記馬克思了。」阿甘說。

26歲的阿甘神情落寞,聲音低沉,一隻手夾著香煙,另只手捧著一束玫瑰花。10朵,花了10英鎊。

這是位於倫敦北郊的海格特公墓,馬克思葬於此。當天是5月5號,馬克思誕辰200周年紀念日。我知道,一定會有很多中國人抱著不同的目的趕到這裡朝聖。

馬克思墓前的中國人

早上9點半。我到的時候,公墓還沒開門。斜靠在鐵門外等待的佛山青年阿甘是我遇見的第一個中國人。

「你問我為什麼來馬克思墓地?」阿甘沉默了好一會說,「2年前我來過這裡,是一個好朋友帶我來的。每逢5月5日這天,我就想起他。」

他的朋友在倫敦開了一家風水器具店,就在唐人街從前的地標建築「中國涼亭」的對面,每到下午兩點,朋友都會準時出現在懸挂著紅色帘布的店鋪裡面。

「他算的奇准。我也找他算過。」阿甘說。

2015年唐人街改造,曾經引發過華埠人士抗議。「中國涼亭」最終拆了,風水店鋪也拆了。此後,這位朋友就奇怪地人間蒸發了。

「整個唐人街包括我都在找他。有人在2016年5月見到過他,」 阿甘說,「我來到這裡的一個目的,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他。」

「為什麼相信在馬克思墓地會遇見他?」

「我說了,每年5月5日,他都會組織像我這樣的人,來馬克思墓地這裡搞一些紀念。」

「為什麼?」我問。

阿甘又抽了一口煙,「有一段時間生活不順,我去找過他幫忙算命,他是這麼對我講的――馬克思主義就如同中國陰陽五行里的『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過去我一直認為周易才是中國文化的根本。但是經過他的解釋,我的思想就轉變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不得不湊近他,「願聞其詳。」

阿甘說,「馬克思主義畢竟不是中國本土起源的,如果不與五行掛鉤,不可能在中國一直留存到今天。」

我感到詫異。馬克思誕辰200周年之際,世界都在關注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問題。阿甘的話似乎別有深意。

10點鐘,公墓打開鐵門。我們排隊進入,門票4鎊一位,阿甘多買了一根祭奠用的紅燭,總計10鎊。

「我上一次來是2015年的5月5日,當時還是不收門票的。」阿甘說。

英國人很擅長賺中國人的錢。曾經有一位年輕的英國馬克思主義活動者向《華爾街日報》抱怨:「這事兒非常噁心。馬克思墓沒有了諷刺的深度,從馬克思身上牟利的卑鄙資本家卻大有人在。」

墓園安靜,陽光透過樹葉間隙灑下。我跟阿甘一前一後走在通過墓園深處的小徑上,不遠看到了近三米的馬克思墓地,上方是馬克思的青銅頭像,很是醒目。墓碑前擺放了一些花束。

這幾天,陸續有世界各地的民眾來此紀念這位思想家和共產主義之父。來自中國的反應尤其隆重。

我身邊的阿甘,戴上耳機,跟隨手機的音樂唱起了「國際歌」。他唱了四遍。前兩遍用中文,后兩遍用法文唱。一開始小聲哼唱,後來唱到「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英特納雄奈爾一定要實現」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大。

「能幫我拍個照片嗎?」唱完歌,阿甘問我。

我接過他的手機,看他鄭重走到墓前,鞠躬、獻花,然後把紅燭放在石階上,緩緩後退。阿甘折回身的時候,我在他的臉上第一次看到了滿意的笑容。

馬克思墓前的中國人馬克思墓前,作者供圖

阿甘2013年從佛山來英國留學,2015年畢業后沒找到合適的工作,不想回中國,就「黑」在了英國。

「沒有合法身份,怎樣生存?」我問他。

因為簽證過期,阿甘在2016年春節的時候在蘇格蘭被海關查獲,關進了移民局的小黑屋。經人指點,以申請難民的名義勉強出來。但是申請難民就要回去報到,如果通不過面試仍然會被遣返。於是阿甘決定繼續「黑」下去,過起了一種隱蔽的生活。

現在阿甘在溫布爾頓的一個華人經營的地下按摩院打工。在英國,經營妓院非法,但是個人的賣淫行為不違法。於是他們租用一個公寓,一室一廳那種,只安排一個小姐服務,偽裝成單個人的行為。用這種方法規避法律風險。

阿甘所從事的地下生意,應驗了馬克思曾經引用的一句著名論斷: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膽大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

「我們一般不做華人生意。害怕華人同行舉報。你懂的。」阿甘暗示我。

阿甘想攢錢請律師辦身份,但是據說是個大數目。他拚命賺錢,也還沒有攢夠。現在他負責幫老闆「監管」,月收入1000到1500鎊,只夠溫飽。

生活受挫、精神感到壓抑,他懷念為他指點迷津然的那位算命朋友,並且開始對馬克思充滿了好感:

「馬克思主義的表達是充滿著真情實意的、豪邁的,能暫時融化掉憂慮,達到釋放。對我就像是一個精神安慰。」

今天他完成了一個心愿。他向我告別,拖著疲憊的身軀悄然離去。

(二)

中午時分,更多人湧進了墓園。UCL大學生小陶引人注目。他長發飄逸,長相斯文,英語自如,談吐不凡,透著此間的中國留學生特有的自信。

跟他交談的是一名英國老共產黨員。英國人告訴陶,後來他退出了,因為「作為一個父親,需要掙錢養家糊口,而不僅僅只是革命」。

「你瞧,」小陶轉向我,「這就是我們過去常批判的小資產階級局限性。在西方,人民還沒到活不下去的程度,所以革命激情並沒有覆蓋到社會各個階層。」

英國人在抱怨歐洲社會的墮落,「很多歐洲國家,民眾喜歡偏左的經濟政策,希望平均化;在社會政策上,大家又喜歡偏右的政策,比如排外就很有市場。結果是大眾對左翼和右翼政黨都不喜歡,最後就導致一個極端主義的政黨上台」。

英國脫歐,被視作社會撕裂的一個具體體現。小陶認為,這一幕至少說明了西方多黨制的弊端,「反過來講,還是中國目前的政治體制效率高」。

小陶來自重慶,在北京讀本科,現在英國讀建築設計研究生,他流露出對於政治濃厚的興趣。

「你問我為什麼來到這裡紀念馬克思?」他毫不猶豫地說,「我所有的家人都是共產黨員。我還沒有到入黨這一步。入黨要先去學習,寫一到兩年的思想報告,每次都要寫一萬多字,因為中途我來英國留學,所以還沒來得及做這些事情。」

「你覺得馬克思主義在今天還有哪些借鑒意義?」我問。

「馬克思有些預言是挺對的。你看咱們國內,網路約車、共享單車,一開始都是好幾十家競爭,最後都只剩下一兩家,基本上都印證了馬克思的觀點――資本最後都會走向壟斷。」陶侃侃而談,「還有剩餘價值,也有道理。」

「但是現在的很多高新企業,主要靠技術創新,並不完全靠榨取勞動力和剩餘價值來創造利潤。」我略持不同意見。

「對。這和以前工業社會是一個很大區別,以前一個工廠幾萬工人,生產資料比人的智力厲害。所以,這個預言跟現實有出入。」小陶說。

他並不執拗,而是體現出了馬克思主義者的靈活性。

「馬克思還有一點特別對。他提到了先鋒隊的作用。純粹的無產階級革命就會引向民粹,畢竟大眾是盲目的,而民粹對社會將導致毀滅性結果。這個時候就需要有組織力量帶領大眾。」

「你的這種觀點在你的同學里普遍嗎?」我問。

「也許我的立場跟我的出身背景有關。」小陶坦誠地說。

小陶26歲,跟阿甘同齡。母親是語文老師,父親在反貪系統工作。他的家庭屬於中產,生活優渥。在成長的過程中,一直屬於體制內背景,並沒有遇到什麼弊端。

而小陶在讀本科時的一個大學好友,家在農村,成長過程中在征地和計劃生育問題上曾經遇到過麻煩,所以就會對社會持一些批判態度。「我們為此經常辯論。誰也說服不了對方。」

雖然表明站在體制一側,不過小陶將來並不打算到體制內工作。「我還是希望做我的設計專業。我希望能進政協。」

後來,我在他的朋友圈看到他這樣記錄當天的經歷,「兩百年了,看到今天前來弔唁的世界各國或在懷念,或在思考,或在尋找道路的各國人士,最強烈感受就是,中國救了馬克思主義。」

(三)

陶離開墓園不久,一名穿著大褲衩、拖鞋、運動汗衫,卻系了一條長領帶的英國人動作敏捷地爬上馬克思墓碑的基座,把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豎在雕像的耳邊。

管理員並沒有干涉這個看似出格的舉動。倒是在場的一名中國記者希望能補拍下這個有趣畫面,應中國記者的請求,英國人爽快地又一次爬上基座,擺出插花的姿勢。

這名叫約瑟夫的卡車司機似乎受到了鼓舞,他自稱是猶太人,即席發表了演講,但是有點沒頭沒腦,「馬克思是共產主義的締造者。中國人現在富了,在美洲買東西,在非洲買東西,你們知道中國人和猶太人之間有什麼關係嗎?就是馬克思。」

馬克思墓前的中國人馬克思墓前,作者供圖

中國留學生小趙這個時候出現在墓區前。他背著雙肩包,舉著手機四處拍攝。他是一個「網紅」,在快手上有2萬多粉絲,算是英國本地的一個大主播了。

我也有一個快手號,記錄女兒的生活和英國見聞,順便也關注了一些英國本地的主播,包括小趙。

他對我能認出他感到驚喜,詢問我的身份。「撰稿人?比起我們自媒體強。」他說。

他告訴我,「這是我第一次來海格特公墓,其實英國最高規格的墓地是威斯敏斯特教堂,相當於八寶山。」

小趙是上海人,去年9月才來英國讀金融研究生,雖然不到一年,但是已經迫不及待想回家了,「主要是對這裡的飲食不習慣。倫敦物價太高,一個禮拜的房租相當於我在上海一個月。而且,我第一次離家這麼久。」

「你問我為什麼來這裡?我是來拍個段子。」說完,他徑直走到墓園一個僻靜的角落,開始自拍視頻。後來我在他得而快手上看到這段視頻:「各位小夥伴,今天周六,陽光明媚。我身後就是偉大的思想家馬克思,今天是他誕辰200周年。我們來近距離看一下。可以看到這邊記者還在採訪。今年是共產黨宣言出版170周年,來這裡悼念還是很有意義的。」

我發現現實的小趙跟快手上區別挺大的。首先他使用了美顏,遮擋住了膚色的瑕疵。其次,現實中的小趙有些世故,不像視頻中呈現的那般清新脫俗。

一會兒他走過來朝我抱怨,「我說馬克思是德國人,一個網友留言說我說錯了,非說馬克思是猶太人,這叫什麼人!」

我問他對前段時間的快手整頓怎麼看?他擺擺手,表示不願談,而是介紹了自己玩快手的體會,「一開始我也以為只要好好拍段子就會有人關注,拍了一些英國風土人情,結果根本就沒人氣。後來我開始教英語口語,現在喜歡學英語的人還是很多。粉絲一下子多了起來。但是也不是慢慢漲的,而是『唰』一下子!知道嗎?這全是演算法。」

他也流露出善於計算的一面。我問他:「對馬克思怎麼看?」

「我家裡人都是共產黨。我也是。但是說實話,我入黨其實是為了謀一個好職業。」

這個時候,現場的央視記者開始聯線做直播。受到了現場氣氛的影響,小趙也決定臨時搞一個直播。

央視主持人跟隨鏡頭在馬克思墓碑前走動,說,「我們看到白色百合花,盛開在馬克思的耳邊。」

我發現這正是約瑟夫擺放過兩次的那束花。

小趙的直播持續了半個多鐘頭,期間我也客串露了一次臉,發現共有100多名粉絲在線。看來大家對馬克思都很關注。後來我問他直播效果如何。

「還可以,收到了80多元錢的打賞。」

這個當口,大概還有一個多鐘頭就到了閉園時間,一組伊朗來的遊客舉著紅旗出現在墓地,人們開始紛紛表達對馬克思及馬克思主義的感受。

馬克思墓前的中國人馬克思墓前,作者供圖

一個伊朗人問一個白人青年,「你對階級壓迫怎麼看?」

青年有點懵,「不知道,你應該去問馬克思。那你怎麼看?」

伊朗人答:「很不公平。」

此時一個穿著黑袍,長發蓬鬆的白人青年突然闖進了大家的視野,他用一種引人注意的聲調,粗聲粗氣地說,「馬克思死了。」

他的聲音很大。大家被嚇了一跳,人群明顯靜默了。

這個青年繼續說,「馬克思死了!馬克思永遠不死!馬克思萬歲!」

人群放鬆下來,有掌聲響起,應和著他。青年繼續喊道,「馬克思萬歲!」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墓地顯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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