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上小學五年級,看了一場美國電影。是說一幫在街頭跳霹靂舞的青年,參加主流舞蹈比賽的故事。電影的主角,一個叫旋風,一個叫馬達。
電影結束后,我無法從震撼中復甦,癱坐在座位上。我久久不能相信,我竟然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在這個時代,南京新街口的商店裡竟然連一雙和旋風一模一樣的黑色康威運動鞋也買不到。
電影《霹靂舞》劇照當勁爆的片尾音樂終於消散,保潔大媽出來打掃滿地的瓜子殼,我走出影院。心裡那個跳舞的小男孩,只想像電影里的「馬達」一樣,一路踩著月球漫步 「飄」回家。
我之前從來不知道,一種文化,竟然可以讓人如此自由地表達自己;一種舞蹈,竟然可以讓你瞬間變成世界的中心。就連回家路上的一盞盞路燈,都彷彿舞台上的聚光燈,永遠只照著你。
回家后,我茶飯不思。滿腦子都是那些舞動的身影。我找到一盤TDK的空白錄音磁帶,去朋友家翻錄霹靂舞電影原聲配樂,然後回來在我的單卡小錄音機里不斷播放,直到磁帶開始磨損,音質扭曲為止 。那時的磁帶,如果要重複聽一首歌,必須手動倒帶。多次的倒帶,讓我對時間拿捏得極准,每次按下倒帶停止鍵,必定是歌曲剛開始之時,絕無差遲。
八十年代的中國像一個海綿,人們用之前群眾運動的熱情吸食一個個從海外飄來的新鮮事物。看著校園裡街頭上電視中大家跳霹靂舞的颯爽英姿,我的身體常常不受控制得扭動起來。
那時跳霹靂舞的人,熱情比現在跳廣場舞的還高。我的一個同學,高價買了本國外出的霹靂舞教材,視作《葵花寶典》,終日在家勤學苦練。一天早操時分,他興奮對我們說:「終於練成了!」說罷,便不見蹤影。我低頭一看,原來他已趴在地上,像一條毛毛蟲腹部著地呈弓形蠕動著前進,不顧滿身塵土。這一招絕技,據說叫做「蟲拱」。
看得我好生敬仰。
上高中的姐姐知道我的心思,找了一位同學來家裡教我跳霹靂舞――他叫石大哥,是一位高手。
我發誓,石大哥是我活到當時,親眼見過的最酷的人。
我依然記得那個久等的下午。石大哥走進我家裡,彷彿一段滾燙的音樂潑撒進來,滲透進沒有暖氣的房間每個角落。
他留著一種奇特的髮型:將兩側鬢角剃光露出青皮,頭頂則燙成一個蓬鬆無比的大蘑菇形狀,腦後則留下直直的長發,長得拖到領口下面。這種髮型,叫做爆炸式,大概是後來殺馬特的祖宗,當時是街上最潮青年的標誌。
他戴著一副巨大的反光墨鏡,遮住了半張臉。這麼大的墨鏡其實是沙漠或風雪中的防風鏡。可那時的人們戴著這樣的墨鏡去朋友家串門,去夜市逛街,或者去伸手不見五指的舞廳跳舞,全無違和之感。
石大哥上穿一件帶大墊肩的夾克,下穿一條寬鬆的迷彩褲,褲腳還扎進一雙白底黑色的康威運動鞋裡――還是高幫,就和電影里的「旋風」一模一樣。這樣的黑色康威鞋,據說要託人去廣州才能買到。
當然最酷的,是他手上那一雙黑色人造革霹靂舞手套。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種露出手背和手指的手套,其實是一種自行車手套。可在當時,我只知道,這手套帶有不可描述的魔力,可以讓人瞬間開掛。
電影《霹靂舞》外包裝「傳電,知道嗎? 」 他開始教我。 「是這樣。」他很耐心地示範著。從手指開始,一個關節順著一個關節傳到肩膀,再傳到身體、腹部、腿部。像一道道感人的波浪,又像一道道擊中身體的閃電。神奇的是,石大哥的肚皮,臉部,甚至舌頭,彷彿都有獨立的生命,都可以做出波浪般的傳電動作。
更讓人驚異的是各種舞步。有像武俠小說里的凌波微步,有像扭秧歌一樣的鴨子步,有飄飄欲仙的月球漫步,有像機器人一樣的機械舞步,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這些邪門功夫讓我五體投地、驚訝不已。
我驚嘆人類身體的奇異,我驚嘆舞蹈也能講述一個故事,我驚嘆動作可以表達態度的直接。練習這舞蹈讓人有種電影《少林寺》里武僧覺遠苦練神功的感覺。每天都能感受到不同的自己,這讓生活充滿了嶄新的意義。
不過,練習也常有不得要領的時候。看見我心灰氣餒,石大哥會狡黠地一笑:「好好練,練好了泡妞就容易多了!」
可那時的我,竟然純潔地只想跳舞,對泡妞毫無興趣。
石大哥有武術功底,練起舞來如虎添翼。他自創了不少招式,將博大精深的中華武術融入了美國黑人街頭藝術,騙得了本地不少少女的芳心。
可是,媽媽每次看到石大哥的爆炸式髮型,總會皺眉頭。「怎麼看起來跟個小紕漏似的(南京方言指小流氓)?」媽媽私下裡嘀咕,「活像上次嚴打時被抓起來的那些活鬧鬼。」
不久,南京市群眾藝術文化館為了豐富群眾文化生活,舉辦了本市第一屆霹靂舞大賽。這消息讓人激動不已,各路牛鬼蛇神蠢蠢欲動,紛紛報名。
比賽那晚,我早早地就和姐姐還有她的狐朋狗友們在群藝館門口排隊等候入場。
我最佩服的石大哥,這晚要參加比賽。
八十年代的中國城市,到處是灰藍中山裝的嚴肅人們。街道像是被撒上了一層由人潮組成的霧霾。
可是那天晚上,整個城市的潮男潮女似乎全部從地下鑽了出來。在排隊入場的人群中,各種奇裝異服,五顏六色,各種蘑菇頭、爆炸頭、濃妝艷抹的女士、長發披肩的男士……。人們盡情展示自己,眼花繚亂得讓人不習慣。在一個十歲孩子眼中,這是比魯迅筆下的《社戲》還要熱鬧的節日。
好容易排隊入了場。轟隆隆音樂響起,各路英豪上場。觀眾紛紛吶喊尖叫,個個像打了雞血,多動症一般抖動個不停。人們好像不是來看別人比賽,而是來和自己比賽跳舞的。
石大哥大概有些緊張。他今晚的霹靂舞,招式有點土氣,動作有點僵硬。不太像加州海灘上的熱舞,看起來倒更像是京劇里的武打。結果,石大哥只獲得了三等獎――這是所有參賽者最低的獎項。
資料圖:1980年代的霹靂舞比賽獲得第一名的,是來自前線歌舞團的一位邱姓舞蹈演員。他的表演,讓我第一次發現,人體的骨骼原來可以碎成一節一節,每一塊都可以獨自隨著音樂顫動。又好像,全身肌肉可以同時變成一張張多米諾骨牌,再一片接一片地倒下去。我當時想,武俠小說里被分筋錯骨手打殘廢了,也就是這個樣子了吧。
那晚,我第一次聽見邁克爾傑克遜的歌曲《Beat it》。這首歌的磁帶,讓我找了好久。最後還是從台灣來大陸探親的表舅,在香港買了一盒送我。很快就借給同學不知所終,心疼了好久。
那次霹靂舞大賽過後,石大哥退了學,加入了一個野雞歌舞團,去了南方跳舞走穴。他後來給我姐姐寄來了幾張照片。依然是爆炸頭,依然是防風鏡;有一張照片是在南方某城市的街道上,擺成霹靂舞鴨子步的身形定格,背景中還有「創建文明城市」的紅色標語,看起來竟然毫無違和之感。
姐姐對這樣耍酷的照片很不感冒,隨手扔給了我。我小心地把它們放在我自己的影集里,時常拿出來看看。我總想象著,在各個城市鄉鎮流浪的石大哥,對著台下黑壓壓的父老鄉親們扭著鴨子步,是何等浪漫而刺激的生涯!
聽姐姐說,幾年後,看霹靂舞的人越來越少,石大哥的野雞歌舞團入不敷出,只得解散。石大哥去當了保安。
我後來再也沒有見過他。
不過,石大哥教給我的霹靂舞,意外地讓我在小學里重獲了老師們的賞識。每次文藝彙報演出,我照例要表演一段。一般都安排在新疆舞《娃哈哈》西藏舞《扎西德勒》的後面,只是臉不用被劣質胭脂塗得鮮紅。老師們大概以為這是一種美國民間舞蹈,用當時流行的話說――「該舞蹈表現了年輕人蓬勃的朝氣和對美好生活的憧憬」。
班上的一位女同學在觀摩了我的舞蹈之後,去鼓樓街小商品批發市場買了雙霹靂舞手套送我。讓我的虛榮心,一時間得到極大膨脹。
我曾想寫信給石大哥。告訴他,他教我的霹靂舞,在泡妞方面果然有神效。儘管我始終不知道他在南方的地址。
我還想告訴他,那個送我霹靂舞手套的女孩,後來成為了我的妻子。
多年之後,我來到美國求學。再次看到電影《霹靂舞》。時隔近二十年,我才第一次看明白這部電影。
電影《霹靂舞》劇照這其實是一個關於美國階級衝突的故事。
美國的白人上流社會只認同百老匯式的爵士舞和現代舞,而美國下層的黑人和拉丁裔則有自己的街頭舞蹈――霹靂舞,也叫街舞。階級地位決定藝術形式,所以兩種舞蹈格格不入。
女主角凱莉一開始學習爵士舞,後來認識了街頭舞蹈家旋風和馬達。慢慢的,凱莉接受了這種草根的藝術形式。凱莉請求旋風和馬達和自己一起去參加主流舞蹈比賽。旋風明白美國森嚴的階層差別,拒絕了凱莉,但是在遭到了學院派的羞辱之後,憤而參賽。三人的舞蹈奇迹般地打動了所有評委,成功贏得了舞台演出的機會。
這是個典型的美國故事――來自底層的街頭藝人,通過與主流文化的碰撞與交融,終於戰勝了學院派的傲慢,讓自己代表的草根文化,登上了大雅之堂。這種梗,三十年後被我國各類選秀節目一抄再抄。
從頭到尾,影片不斷強調美國白人精英與少數族裔草根文化的衝突,暗示背後尖銳的階級矛盾。比如凱莉的爵士舞教練對街頭藝術的鄙視,比如傳統舞蹈評委對霹靂舞的排斥,比如旋風和馬達參加上流社會派對時,衣冠楚楚的精英們對這兩位街頭藝人的嘲笑。
我想,影片中突出的階級矛盾,大概就是為什麼這部電影在1987年能被神奇地引進的原因。旋風和馬達既是少數族裔(一個是拉丁裔,一個是黑人)、又是無產階級群眾,被白人精英歧視,受上層階級壓迫,根正苗紅,苦大仇深。霹靂舞看起來是西方流行文化,其實按照階級觀點分析起來,完全符合七八十年代我國對世界無產階級文化的主流審美。
1987年的中國,改革開放還不到十年。對於歐美文化,剛開始有選擇的引進,當然慎之又慎。那時的官方文化標準,延續了之前的階級分析特徵,注重文化的「人民性」和「階級性」。而美國下層勞動人們的街頭舞蹈,當然具有不容置疑的「人民性」和「階級性」。毫不奇怪,這部反映了美國階級衝突的《霹靂舞》,成了改革開放初期最先被引進的美國電影之一。
但是,八十年代中國的霹靂舞迷們,很少有人注意到電影里的「階級鬥爭」味道。在石大哥這樣的青年眼中,旋風與馬達從來不是什麼美國受壓迫階級;對於他們來說,這部電影代表的是整個美國――甚至,代表了整個世界――或者說,整個現代世界。
一部精心反映美國階級矛盾的電影,陰差陽錯的點燃了人們對整個現代流行文化的熱情。八十年代中國影院里的觀眾們,看到的只是跳著舞泡著妞的酷勁兒,看到的只是藐視權威,追求快樂的洒脫;看到的只是年輕的人們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無拘無束的表達。
這恐怕是電影《霹靂舞》最有趣的地方。
三十年過去了,我不知道石大哥現在在哪裡。我希望,他能在某個熱鬧或者孤獨的夜晚,戴起防風鏡,穿上康威鞋,對著鏡子再跳一段霹靂舞。
原標題:《美國電影<霹靂舞>和那些跳舞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