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語雞血針,真的那麼靈驗?

佛羅倫薩市中心的商鋪價格連年猛漲,不少老店被迫關門,能夠接替它們的租戶,除了銀行、電信公司、珠寶店,就是外語培訓機構。

我在這個城市住了8年,從無到有,現在我家周圍半徑2公里範圍已進駐XXX英語、XX英語等多個機構(這些機構在中國也有連鎖,此處名字略去)。

能租下歷史名城鬧市店面,外語培訓盈利空間可見一斑。在網路世界,各類外語學習app也成為網站的財神爺。

我每天看很多國家不同語種的報紙,在不少流量大的新聞網站底部都能找到外語學習app廣告。基本套路是一樣的:

-某專家告訴你,如何每天只花20分鐘學好一門語言,零起點也能做到。

-某大學研究證明,本app的學習法是最有效的。

大數據時代,此類外語培訓廣告中也只能算傳統類別了,還有更蠱惑的玩法。

有一天我瀏覽阿根廷的一個新聞網站,頁面底部出現了一條廣告,配圖是個面容端莊典雅的女性:「這個住在恩波利的阿根廷女人,用此app只花了15天就學會說英語。」

我一楞,恩波利是佛羅倫薩郊縣,很多阿根廷人並不一定熟悉,怎麼突然出現在該國網站的廣告上?

一轉念才意識到,這是精準投放。系統從IP地址發現我在佛羅倫薩,由於我閱讀的是阿根廷地方小球隊新聞,它判斷我可能是個僑居佛羅倫薩的阿根廷中年男人,於是從社交和外語培訓兩個角度入手,虛構了一個距離我只有30公里遠的漂亮女同胞,吸引我關注其app。

過了一陣,我在巴西大型網站Terra閱讀一段小球隊塞阿拉俱樂部的新聞,住在恩波利的阿根廷女人又冒了出來。這次廣告詞沒有說她是阿根廷人,也沒說她住哪,而是說:在佛羅倫薩的一些巴西人用這款app只花了90天就學會英語。

外語雞血針,真的那麼靈驗?

看來,系統斷定我喜歡社交活動,或許是異性戀,但又不太肯定,性取向有點模糊。

騰訊・大家過去一年出現過兩篇與外語學習有關的文章,兩篇後面都有讀者留言,(一度)懷疑是外語培訓機構軟文。

一篇是英國歷史學家安德魯・羅伯茨的《英語為什麼前所未有的重要?》,另一篇是科學作者李子的《每天打卡背單詞,為什麼英語還是學不好》。

對於安德魯・羅伯茨文章里的英式自大和謬誤,我已寫過兩篇專門文章探討。

我對李子所在的「無國界公社」戰隊有一些好感,佩服他們在文章中表現出的碰撞意識,無所謂被評價為「偏頗」、「優越感」、「精英主義」、「以己度人」、「嘩眾取寵」。我認為,在寫作和閱讀上追求四平八穩的口味,是通向油膩、奉從和平均主義的正途。即使你我嚴重不贊同「無國界公社」的文章,通過碰撞也有助於了解真實的自己。

《每天打卡背單詞》一文里表述的觀點不存在巨大謬誤,作者出發點很好,試圖鼓勵更多的人放下各種包袱去學習外語,不要害怕犯錯,以交流作為原動力。

比較遺憾的是,該文里的一些論點和外語培訓機構提供的內容有相似之處,這方面作者有失嚴謹。我覺得有必要指出來。若有口吻激烈之處,請作者諒解。

大量外語學習者達到了和母語者相符的水平?

外語培訓成為一種利潤豐厚的跨國工業,背後自然會有一大堆專家和研究者提供支持,這些人的研究成果對於外語培訓機構格外有用處,為其提供權威性和合法性。

我出自專業外語科班體系,也上過個別培訓班,深知專業科班和和營利性外語培訓機構的不同。

大學專業老師往往會強調學外語的難度,適時指出學生的不足,要求學生持之以恆、精益求精。

營利性外語培訓機構則相反,處處雞血針和短平快。

我認識這樣一位分身有術的北外老師。在大學專業課堂上,他治學嚴謹,門下出過不少高徒。在營利性質的培訓班上,他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學生被抽中朗讀課文,儘管念的結結巴巴,他一定送上讚譽,「你念得比我們很多本科大二的學生還更好」,如果念得比較流利,那就是「本科大三」的水平了。

誰都知道這不是真的,但學員普遍很受用。我也覺得這位老師做得對,一分錢一分貨,人家掏錢學外語,不也是為了買份鼓勵?

李子在文章中寫:

「研究同樣表明,在語法、辭彙和表達等方面,大量的學習者,無論年齡,都能展露與母語者相符的水平。」

讀到這裡,我立即想到了那位北外老師。只不過,「大量」和「都」能展露出和母語者相符的水平,這針雞血打得還是太猛了。

我並不確信,是否存在大量的外國人,無論年齡,在語法、辭彙和表達等方面,他們的中文展露出了和母語者相符的水平。

作者李子是一位德語學習者和使用者,從後文看,她並不在意自己說外語時的錯誤,應用方面也不是難度較大的領域,例如用日語看動漫,用德語和奧地利老夫婦過聖誕。我感到更加疑惑,不知道她是否確信自己短期內能達到和德語母語者相符的水平。

就我自己的體驗,初級德語不難,膚淺的日常交流也算容易,能閱讀德語原文對我從事的文學翻譯工作很有幫助。但作為一個不生活在德語國家的業餘學習者,要想實現在語法、辭彙和表達方面和德語母語者相提並論,我覺得非常非常難。

匈牙利經典文學作品《夜神科爾內爾》里有這樣一段話,講述外國學習者和德語母語者的表達水平不對稱關係:

「我不知疲倦地學習,不放過任何可以提高水平的機會。不幸的是,我仍遇到不少挫敗。一次學生聚餐后已是深夜,我雇了輛車回家。到達后我問車夫費用多少。也許我聽錯了,反正我給他的錢少了。那車夫開始咆哮,說我是賴皮混蛋,朝我揮舞著馬鞭。而我只是驚詫,他竟能如此完美地使用不規則動詞,如此嫻熟地協調主語和謂語,用詞如此豐富和多變。我掏出鉛筆,想全記錄下來。這下那車夫也驚詫起來。他倒不是驚詫於自己的辭彙量,而是我竟會如此平和地容忍他的蠻橫無禮。他把我當成某個宗教的創始人或是瘋子。而我不過在學語言。」

外語雞血針,真的那麼靈驗?

我是外語科班出身,畢業以後一直在學習和使用各種外語,不僅有學習興趣,而且學得有恆心有激情,同時還被視作比較有外語天賦。

我說一些歐洲語言的時候,時常被當地人誤認為是當地人。然而,學語言這件事,自知之明特別重要。以我使用最多的義大利語為例:即使在義大利已經生活了15年,用這門語言工作,和當地人交朋友也經常吵架,還定期去佛羅倫薩當地小電視台客串嘉賓,但就語言本身來說,我絕對沒有達到和義大利母語者相符的水平。

網球明星德約科維奇少年時代就來義大利學球,義大利語很流利。但仔細一聽還是知道他是外國人。

有次參加電視節目,德約科維奇把「我和莎娃關係不錯」說成「我和莎娃關係很好」。

主持人立即反問,「是關係不錯還是關係很好?在義大利,如果你說關係很好,就是說你和莎娃搞過。」

世界上的所有語言,在語法、辭彙和表達等方面存在千奇百怪的細微差異。這些差異對於母語者不言而喻,對於外國人,卻可能用一輩子去積累也還不夠。

在米蘭生活了7年,我覺得自己對義大利語的母體托斯卡納方言了解為零,和義大利語有不少隔膜。搬到佛羅倫薩以後,我逐漸能聽懂托斯卡納方言,甚至能聽懂以古托斯卡納方言為基礎的科西嘉語,然而,又更迫切地感覺自己古拉丁文基礎薄弱,同時還對羅馬方言、威尼斯方言缺乏了解,義大利語的精妙之處,我仍然知之甚少。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拒絕被標籤為「精通X門歐洲語言」。

英語世界里的康拉德叔叔

商業外語培訓機構從廣告開始就喜歡以成功範例作為誘導,很像疑難病症廣告的治癒案例。

但很多成功範例本身是禁不起推敲的。

作為大齡外國學習者可以達到母語者水平的論據,李子在文中說:

「語言學習領域甚至有個名詞,叫「Joseph Conrad 現象」――這位波蘭裔小說家,對英語的運用已經達到了行雲流水爐火純青的地步,甚至比母語者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然而,與他出眾的語言才華相對的,是他完全不「地道」的發音:始終帶有濃重的波蘭腔。

他的出現,也讓語言學家意識到,語音和語法,在語言學習中是完全可以被獨立看待的。」

我不知道這個「Joseph Conrad現象」的出處在哪裡,更不肯定李子是否認真讀過Joseph Conrad.

既然這個名詞來自「語言學習領域」,我們卻可以斷定,這些語言學習研究者的研究成果是不嚴肅的,目的只是為了(幫助商業培訓機構)說服語言學習者接受他們販賣的學習法,或是包裝勵志雞血針。

Joseph Conrad就是康拉德,我喜歡的作家之一。他母語是波蘭語,自幼接受法語家庭教學,法語不僅流利而且不帶口音。英語是他成年後在海員生涯中學會的。

終其一生,康拉德的英語寫作在「語法、辭彙和表達等方面」的水平都不是和母語者相符的。他的英語類似「自譯體」,波蘭語和法語痕迹比較明顯,尤其體現在句法和辭彙兩個方面。

康拉德曾解釋過為什麼他沒有選擇幼兒學、精熟如母語的法語作為寫作語言,「我會害怕用這門已成完美結晶的語言來進行表達。英語非常有可塑性,如果你找不到自己需要的辭彙,你可以生造一個,但用法語寫作,你得像阿納托爾・法郎士一樣是個藝術家才行。

通過「自譯體」英語,康拉德把法國和中歐文學的現代主義種子播撒到了英語寫作的土壤里。原來英語也可以這樣寫!那些視康拉德為榜樣的英語作家,如菲茲傑拉德、海明威等人,從康拉德的寫作中看到了母語表達的另一種可能。

這種語言嫁接的案例並不是所有語言之間都能輕易實現的。英語在其形成和發展過程中,深受拉丁語和法語影響,康拉德做的是一件順勢之舉。他使用法語色彩濃烈的辭彙和句法,能夠較好地被英語閱讀市場接受,甚至被讀出某種高明。

如果一個作者使用同樣比例的中文或阿拉伯文辭彙和句法去寫作英文,就很難達到同樣的效果。要是他說話像康拉德一樣帶著嚴重的母語音,情況會更糟糕。

以我親身體驗,法國人說義大利語、西班牙語和德語更容易說得地道,偏偏說英語說得法腔法調。這裡面有那麼點超然和自信。反過來我們也不必討論英國人潛意識裡是否存在文化尊卑排行,這件事情我們並沒有辦法。語言演進的歷史上,漢語碰巧沒做成英語的乾爸爸,不如拉丁語和法語福分大。

把名人生平隨意改造成學外語的範例,基本就是糊弄人。例如作者提到的季羨林:

「比如季羨林不僅寫得一手好文章,紮實的語言學習功底也讓人敬佩。他研習過莎士比亞(英)、歌德(德)和塞萬提斯(西班牙)等西方文學名家,更學了梵文、巴利文和吐火羅文。這些都是他在研究生涯中一點點學會的,可不是什麼幼年天賦異稟。」

然而,季羨林不僅是外語科班生,而且比大多數外語科班生還更科班。他在北大學西方文學,在德國學習古代東方語言,而且是專業性質的攻讀。

高智商如季老,都需要脫產全天候專業攻讀才能掌握那些語言,如何以他的案例來鼓勵非專業的普通學習者?

或者所謂的「Joseph Conrad現象」,莫非我們可以告訴每一個語言學習者:別害怕滿嘴濃重的母語口音,你也可能發掘出自己的外語寫作天賦,成為下一個康拉德?

外語雞血針,真的那麼靈驗?

外語學習方法的蠱惑性

從李子的文章後半段看,她想表達的是,「交流」的願望應該成為學習外語的動力,而不是考試過級。

這樣的常識我同意,很多人也會同意,所以此處不多展開。

「如果有合適的學習方法,外加積極的學習動力,一個人的語言學習並不會被所謂「天賦」束縛太多。」

那麼,合適的學習方法又是什麼呢?很抱歉,我並不知道。

以我個人學習外語的經歷來說,天賦肯定有幫助,勤奮肯定有幫助,交流的動力肯定有幫助,對世界的好奇肯定有幫助,恆心和毅力肯定有幫助,唯一肯定沒有幫助的就是特定的學習方法。

現在快40歲,我仍然在每天學新詞、讀原文報紙。如果我學習一門新的語言,我同樣會抄抄寫寫、讀讀背背。打卡不夠,功底必定不牢。而且,外語終究不是母語,一段時間停止打卡,退步會很明顯。

正是因為相信學外語沒有確定的方法,沒有捷徑,相信學外語和學習其他很多事情一樣需要很多專註和汗水,相信雞血針不會有長期效果,我認為在達到自己預設的目標之前,學習者使用任何手段都是無可厚非的,甚至是必要的,無論是每天打卡記單詞、刷聽力教材、讀原著、泡英語角、報名上培訓班、還是出國旅遊或留學。每個人在語言上的悟性有區別,找到突破點的境遇要求也不一樣,需要耗費的學習時長和資源必然不同。

對於非語言專業的學習者來說,報班是很難繞過的,學語言需要群體氛圍。需要鑒別的是那些蠱惑性和欺騙性太強的營利性外語培訓機構和付費app。它們的雞血針藥效一過,留給你的可能是長時間難以消化的幻滅和挫敗感。

外語雞血針,真的那麼靈驗?

今天的社會一切都流行短平快,所以營利性外語培訓機構格外喜歡圍繞「方法」、「模式」做推廣,洗腦色彩很強。其實我們不難反過來推測,如果真的存在可以讓人快速學會一門外語的捷徑和合適方法,這些機構也就無法營利了。

大多數的語言種類,如果老師能夠激發出學生的興趣,入門階段的難度確實是最小的,難道學會「你好」「再見」「我愛你」「我吃飯」「我病了」是一件複雜的事情?無論是培訓機構還是應用app的速成廣告,一般都圍繞入門課程展開的。

但學外語真正難的是功底和進階,營利性培訓機構往往會刻意掩蓋這一點。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在聽說讀寫某個環節被卡住是家常便飯,要達到自己期待的功底和運用水平,總是需要磨掉幾層皮,甚至即使那樣也還無法實現突破。

既然販賣速成,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也是義務。營利性外語培訓和企業人事培訓、成功學教程有很多相似之處,老師按照某種包裝精美的理論,不斷給學生打雞血,Yes, you can! Nothing is impossible! Believe yourself! 然後,再送上一連串的恭維和讚譽,Congratulations! You are the best!

學生實際是否學到了自己期待的水平,真的很難說。

上述總結是很粗線條的。真實情況更像作者李子引用的「語言學習領域」的各種理論,培訓機構和app的商業技巧已經包裝精美到常人無法想象的地步。

去年我曾接到一個知識付費app的約稿,為他們提供一份關於學外語的行動清單。外語學習在這個app佔有重要位置。

我製作的清單,是關於學外語的幾個常見心理誤區以及如何避免之。然而,他們退稿了。

原因是,組稿人認為,行動清單應該直接告訴用戶「你現在做什麼」、「你應該做什麼」、「你必須做什麼」。而我列舉的「心理誤區」都是「不要做什麼」,他們認為,「不」字太負面,對於知識付費app,這種風格不合適。

我並不感到懊惱,也不覺得浪費了時間,人家是在談商業,我是在談外語,彼此都誤會了,倒是再次證明了之前的一個判斷:像我這樣的人,還是老老實實自己學習最好,指點他人學外語,我缺乏足夠的蠱惑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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