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去某區地稅局交稅，工作人員態度出乎意料地好。客客氣氣地幫你整理材料，客客氣氣地讓你簽名，最後還很有耐心地指點下一步去哪裡以及怎麼走。
我頓時覺得今天運氣不錯，遇到好人了，偷眼看了下別的幾個窗口，也都不壞，估計他們有個對工作比較有要求的領導，來這兒辦事不用事先看黃曆。
在其他地方可不行。這幾個月，各種事兒湊到一起，我三天兩頭要來這類窗口。一開始我無知無畏，以為不過是走流程而已，不用討價還價，又是跟政府機關打交道，不怕上當受騙，刷手機的間隙把字簽了就行了，後來才發現，跑這些窗口，是要智商情商一起上的。
某社保辦理窗口最初我完全是拿情商來扛，比如說聽到窗口那邊厲聲呵斥，默默地告訴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風動不是幡動這是你的心在動；比如說硬著頭皮，微笑著迎向對方那一臉的不耐煩，詢問注意事項，否則一個不小心，就得再來一次，這地方，眼前這人，一期一會可矣。
幾番下來，疲憊不堪，想起一個熟人當年買同事的房子，倆人談好了價錢，又是一次性付款，大可以私下交易，他還是花了幾千塊，請了個中介。怕手續繁瑣是其一，其二是：「你知道那些機關窗口的臉色有多難看嗎？請個中介，人家就幫你擋在前面了，替你受氣，替你賠笑臉，這錢，我覺得花得挺值。」
我這個朋友是個生意人，這麼多年來在商界跌爬滾打，什麼人沒見過？居然會被窗口工作人員嚇成這樣，區區如我，自以為能扛得下來，未免自不量力。
可是我要跑的這些流程，還沒法請中介代勞，情商逐漸撐不住時，智商上場了。許多來回下來，我發現，雖然窗口人員態度普遍不咋樣，也還是有差別的，遠程識別窗口人員脾氣的大小，應該成為生存必備之技能。
當你進入辦事大廳，別著急排隊，可以先將工作人員打量一下。可能你要說，打量也沒用，如今辦事要先取號，天知道會落誰手裡。那也還是觀察一下比較好，起碼做到知己知彼。
首先看年齡。我個人的經驗是，脾氣和年齡是成正比的。我遇到的中年工作人員態度無一例外地比年輕人凶。年輕人最多愛理不理，中年人一個不順眼，分分鐘雷霆萬鈞，令你肝膽俱寒。這一點不受性別影響，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體內積蓄的風暴差不多同樣多。
想想也不奇怪，雖然年輕人難免被買房擇偶這類事困擾，鋪展在他們面前的，到底是一個嶄新的有指望的世界，未知的空茫里隱藏著無數可能，他們就算毛躁點，卻也不會像壓力重重的中年人那樣，隨時打算爆炸。
有個說法是，胖子都是好脾氣，這種刻板印象在窗口前也被顛覆了，我屢次看到壯碩的工作人員呵斥辦事者的時候，明顯有著更加強大的能量。尤其難忘一個黑而壯的中年男人，他忽然就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摜，插著腰，中氣十足地怒吼起來，而那個小青年向他諮詢的，不過是他們幾點下班而已。我只能理解成他在發火這件事上，從不惜力，沒有一定的肺活量，還真做不到。
纖瘦的工作人員，也有讓你刮目相看的時刻，但通常說來，他們和年輕人一樣，都比較內斂和高冷，只要做好被他們漠視的心理準備，倒也沒什麼好擔憂的。
但不要對著裝風格做任何臆測。有一次我排隊時，看到裡面的工作人員穿著一件粉紅外套，心中一喜，以前看過一段話，說，「我紋身、抽煙、喝酒、說髒話，但我知道我是好姑娘。真正的碧池喜歡裝無辜、裝清純、喜歡害羞、喜歡穿粉色衣服……」我反對這說法，卻也受其影響，認為愛穿粉紅色衣服的人，相對來說和善一點，即便是偽善。
等我排到前面，又發現，櫃檯上的工牌印著她的照片，笑得溫柔裡帶著一點點靦腆，彷彿印證了我的推測。然而，很快我就發現，粉色衣服下面，同樣可以藏著一顆易燃易爆的靈魂，你任何一點遲疑，都會將她激怒。而她憤怒的方式多種多樣，厲聲呵斥之外，還包括忽然站起來，端著茶杯麵向窗口而背對你，讓你無法不深刻反省，你到底做了什麼，讓一個窗口後面的工作人員如此感性。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愛穿粉紅衣服，會對著鏡頭羞澀地微笑的人，為啥也會這麼火爆，後來我想，也許粉紅衣服和羞澀笑容，都是面向想象中的「群眾」的。領導可能無數次地要求他們要有服務群眾意識，傳說中群眾也極具威力，可是，當群眾具象為站在窗口前可憐巴巴地看他們臉色面帶諂媚的笑容的個體，再那麼小心就有點滑稽了。
那麼穿大紅衣服的怎麼樣呢？有次，我去某處辦事，去得早，沒什麼人，我一眼看見有個櫃檯里坐著個穿紅大衣眉眼都描畫得很精緻的女孩子，我想，重視形象的人，應該不會隨便發火吧？
我當然是再次猜錯了，具體她怎麼發飆的這裡且不細說，只說就在那過程中，我看到她隔壁那個衣著樸素素麵朝天的姑娘對前來辦事的人細聲慢語，溫和之極，簡直想踢自己一腳，明明我剛才可以去那邊。
妝扮樸素的人的確脾氣更好一點，如果戴個眼鏡又比較年輕往往會更好，這是我歷經許多場風雨得出的印象或是偏見。不過有時候人算不如天算，過年前，我去某處辦事，每次去，那裡都爆滿，於是我機智地在放假前最後一個工作日抵達該局，果然沒什麼人。我特地走向一個戴眼鏡的姑娘，那姑娘也確實很和氣，然而，旁邊一個胖胖的梳著童花頭的中年女性工作人員端著茶杯踱過來，不滿地說，你怎麼趕在過年時候來辦事？
難道今天不是工作日？但是我在工作人員面前慫慣了，耐心地說，我來了兩回了，人都太多。她抬高了聲音說，誰讓你睡懶覺來著？你要是一大清早來排隊至於嗎？周圍她幾個同事呼應地哈哈大笑起來。
我不知道他們笑點何在，她也許是想藉此打破工作日沉悶的空氣？又或者，他們本來以為今天不會有人來辦事，做好了端著茶杯歡度最後一個工作日的人的準備，我不懂事的到來，打破了那種「准節日氣氛」，那麼她現在心情好了點嗎？
有時候，也會遇到那種明明很和善但也會讓你很緊張的工作人員。比如有次一個五十來歲的女工作人員看著我的身份證說，你穿這旗袍拍照真好看。我訥訥地解釋說，就是為了拍照才穿這旗袍的。這話沒什麼信息量，但我必須接點啥，她看上去很和氣，但是我並不覺得是一個可以掉以輕心的人。
她卻很有和我交流的慾望，抱怨中國旗袍傳統的流失，又說人家韓國人都穿韓服，多好看啊。她說得越多我越緊張，直覺她也是一個比較感性的人，而感性的人，往往有著驚人的殺傷力。
果然，下次我再來辦第二道手續時，不小心寫錯了日期，我無法解釋說我不坐班，經常無法準確地知道今天是幾號，她靠在椅子上，眼帘低垂，氣咻咻地擺出拒絕做任何溝通的姿態，我覺得我比那些讓旗袍傳統流失的人更可惡。
總之，辦這些手續的過程，對於我這樣一個長期宅在家裡的人來說，差不多等同於拓展訓練，而我自己也不是一個自我修復能力很強的人，非常鬱悶。同時位卑不敢忘憂國地想，這個世界是守恆的，受了氣的人，會將讓弱小者受氣視為常態，下次他們處於強勢位置時，也會這樣做，冤冤相報，最後人人都有了一張被欺負的臉。
想起本省的高速公路收費站，收費員的燦爛笑容是出了名的，據說都是咬著筷子練的，連露幾顆牙齒上面都有規定。我曾對此轍有煩言，我是那種人家對我笑我一定要對人家笑的人，可是咱們萍水相逢的，用不著都笑得那麼高興啊，我覺得他們領導有點過了。
這次，我卻想到，都笑得要露出六顆牙齒了，自然不好意思發火了，如果硬性推廣這種笑容，工作人員總能和善一點吧。不過，高速收費站工作相對簡單，收費員保持笑容不難，窗口的工作相對複雜，也要求人家那樣笑就太反人性了。
或者在門口取號的地方備一堆頭戴式攝像頭，取號同時拿一個戴頭上，最好能自己插入TF卡，可以把拍攝資料帶回家，這樣肯定比領導們開會訓話以及在窗口擺個「要對工作對象態度好」的提示牌更有效。不過任何事情一旦被放大，都會失控，最後沒準弊大於利。
其實，想想窗口的工作人員也挺不容易，一天要面對那麼多張面孔，除了我這種慫的，也有那種很厲害乃至不講理的，一天到晚接收負能量，心情不好找機會發泄下在所難免，讓大活人站櫃檯本來就不太人道，在超市流行之前，縣城百貨大樓櫃檯售貨員的態度也不好，記得劉曉慶就很鮮活地扮演過一個。
超市普及之後，這種衝突自然消失。據說建行將推廣無人銀行，沒有櫃員了，只有智能櫃員機，大堂經理將變成一個會微笑的機器人，辦理業務時可以進行人機對話，聽上去太讓人神往了。
如果未來的窗口裡坐著的都是機器人，那是一件多麼讓人放鬆的事兒啊。機器人會發火嗎？會翻白眼嗎？會把身體朝後一靠不想再搭理你嗎？應該不會吧。我們也用不著琢磨他們的高矮胖瘦年齡打扮玩拙劣的讀心術了，當大家心情愉快地從銀行從各種局出來，見到其他人應該也會友善一點，推廣這種高科技，能夠降低整個社會的脾氣，世界，也許會因此變得更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