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上海南站出發,坐高鐵40分鐘到嘉興南站,換公交穿過市區50分鐘到嘉興客運北站,然後換乘城鄉公交40分鐘到王江涇鎮民主村,最後再走20分鐘左右就到了蓮泗盪風景區。從2012年12月到2014年6月,因為課題研究需要,我幾乎每隔兩三個月就要像這樣一早起來折騰一上午,從繁華的十里洋場跑到蘇浙交接的這個村莊里。
為什麼要這樣不辭辛苦地一趟趟跑,是這裡風景秀麗或者有什麼古迹名勝嗎?非也,這裡有的只是江南隨處可見的一個毫無特色的湖,以及一座俗稱「劉王廟」的小廟。廟是2000年以後新修的:幾座玻璃鋼神像,連環畫風格的傳說壁畫,一段似是而非的「皇帝御封」故事,以及偶爾出現零零散散的遊客。
然而許多人不知道,蓮泗盪劉王廟是江南一帶最大的內河漁民信仰中心,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曾盛極一時。其獨特的漁民信仰內核,完整的香會自治體系,以及近一個世紀以來盛極而衰又在煙燼中涅重生的歷程,正是吸引我一次次拜訪的原因。
誰是劉猛將?他怎麼當上了普佑上天王?
蓮泗盪供奉的是劉猛將,這是江南一帶常見的土神,在雍正年間得到朝廷的承認並作為「驅蝗正神」被納入《大清會典》。既然是驅蝗神,跟漁民有什麼關係?我在一位香客那裡聽到了這樣的解釋:
傳說中,有一年蝗蟲非常多,這時候貼了皇榜,劉猛將路過時看到就揭下皇榜,帶領官兵和老百姓捕蝗蟲。除蝗蟲的時候,當時因為生活比較艱苦,劉猛將也跟漁民一起去捕魚來為官兵改善生活,結果由於不通水性,不慎掉入水中淹死。他為民做了好事,而且這一年漁民也大豐收,因為除掉的蝗蟲掉在河裡面,養肥了魚。因此漁民就開始崇拜他了。
這個故事頗有民間傳說常見的「不知怎麼的,總之就這樣了」的跳躍思維,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好在我在《欽定大[會典事例》中找到了關於劉猛將傳說的官方版本:「雍正二年。諭各省建劉猛將軍廟。謹案 神名承忠,元時官指揮,能驅蝗。元亡自沈於河。世稱劉猛將軍。」這樣看來,雖然民間故事的版本雖然有畫蛇添足之嫌,大體上還是準確的。死於水中的將軍成了水神,邏輯上倒也說得通。
蓮泗盪劉王廟的正殿上掛有「普佑上天王」的牌匾,號稱是清代皇帝御封的。漁民香會新義大社的香頭老孫這樣向我解釋:
「清朝統治者見到劉王廟影響大,為了籠絡人心,派人贈匾額,加封劉承宗為『普佑上天王』。匾分軟緞匾和硬匾兩塊,匾上寫著『加封普佑上天王』字樣。『劉猛將軍』從此改稱『劉王』,又叫『劉王千歲』。塑像也由將軍形象改塑王爺金身。」
信眾特別自豪的據說是御筆的牌匾封號和這個故事當然是找不到任何史料支撐的。不過這個說法頗有趣味,它至少傳達了兩層意思:第一,蓮泗盪的這個廟是皇上認可的,比一般的廟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第二,我們信仰的是劉猛將2.0天王版, 跟你們信仰的普通劉猛將不一樣。言語間頗有用iPhone X的看不起用iPhone 6s 的感覺。沒想到,神仙也是有歧視鏈的。
雖然「普佑上天王」這個稱號是自封的,但民間信仰的邏輯中史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漁民對這個稱號的感情。一位香客驕傲的向我解釋「普佑的意思是說也保護我們漁民,上天王的意思是說比一般的神還要厲害些」。很合理,當了王爺當然要比將軍更有神通。
一個神社正在劉王廟做祭拜儀式你不知道的內河漁民的神
要理解漁民為什麼要強調「普佑」又加上「上天王」這樣誇張的後綴,就必須從江南漂流漁民(請注意與沿海漁民的區分)的現實處境著手。
想象一下,假設你是生活在1920年代的江南內河漂流漁民,就叫姚阿大(如果是女性,就叫姚阿妹)好了。
你今年15歲,跟你的父母,或許還有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生活在一艘木質的小船上。這艘小船是你們的全部財產。每天你們要穿梭在湖盪間捕魚,然後以極低的價錢把魚賣給控制著這片水域的漁霸。
陸地上的熙熙攘攘、愛恨悲喜與你是無關的。你坐在船頭像一條影子滑過小鎮,鎮上的人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你,你注意到一個憂心忡忡的奶奶還把年幼的孫子往後拽了拽,彷彿是怕你突然跳到岸上搶了小孩消失在湖盪之中。
鎮上正在舉行迎神賽會,一群人披紅掛綠抬著他們的「老爺」――一尊泥塑的神像――走街串巷,炫耀著他們的富有和虔誠。你看到一些跟你同齡的男孩女孩借著這個機會在人群中推搡玩鬧擠眉弄眼。你轉過頭去不看這些歡笑,因為沒有哪個鎮上或是農村的姑娘會看上赤貧的漁民小子――你甚至沒有鞋。
聽上去很絕望對不對? 作為漁民,你不僅物質上貧窮,信仰也沒有歸屬(民間土神都是保佑本鄉的),甚至在社會交往中也受到了隔離。
好在你們有自己的廟宇和廟會,有一位你稱之為「寄爸」(吳語方言,乾爹的意思)的「上天王」大神照看著你。在那裡,成千上萬的船舶聚集一處慶祝你們自己的盛典,在那裡沒有人會在乎你有沒有穿鞋,你的駕船捕魚本領,乃至你在祭祀劉神將上天王的活動中大出風頭,這才是你吸引女孩最好的資本。何況劉神將上天王還能在艱難的人間世庇護你的心靈和精神,給你最後的信任寄託。
網船會的歷史記憶
蓮泗盪劉王廟的廟會稱為「網船會」。光緒十二年(1886)《點石齋畫報》載圖「網船會」並文曰:「嘉興北鄉蓮泗盪,八月十三日為劉王誕期,遠近赴會者扁舟巨船不下四五千艘,自王江涇長虹橋至廟前十餘里內排泊如鱗」。
清末光緒年間《點石齋畫報》描繪的劉王廟網船會(廟會)盛況這是我們能找到的歷史上關於網船會唯一的正式記錄了。還有兩則材料從側面反映了當年劉王廟會的盛況:
民國二十三年(1934)四月十一日《申報》載,劉王廟舉行賽會,滬杭各處的船舶麋集在一起,人山人海。等到迎神賽會的隊伍到了長虹橋畔時,因觀眾擁擠,突起紛擾,踩踏而死的人有11個,另有12人受重傷。
民國二十六年(1937)農曆三月,劉王廟廟會盛況空前,為多年來最熱鬧的一年,香客約有十萬。由於極度擁擠,再加上香客爭鬧,造成擠死7人、傷40餘人的重大事故。
香會權力:三大房一百單八社
組織這等規模的廟會,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組織機構。蓮泗盪網船會的組織者是號稱「三大房一百零八社」的香會集團。「三大房」指的是「內六房」、「南六房」和「北六房」,是傳統上管理劉王廟的香會。
「內六房」由劉王廟所在地的農民組成,負責劉王廟的日常管理和清掃工作。內六房的領袖稱為「先生」,即劉王廟首席巫師,壟斷關鍵的神歌和儀式。「先生」號稱是劉王的後人,由本地劉姓家族世代相傳。
「南六房」是嘉興南湖一帶的小船香會集團,由張姓家族為香頭。其職責主要在廟內,負責廟宇的修建、神像的管理等事務。傳統上,王江涇長虹橋以南的香會全部由南六房負責管理,是劉王廟中地位最高的香會。
「北六房」是蘇州吳縣(現吳江區)八圻一帶的小船香會集團,由孫姓家族為香頭。其職責主要在廟外,負責廟宇的維修、廟外的船隻排布等事務。王江涇長虹橋以北的香會由北六房負責管理。
「一百零八社」是參加劉王廟出會的香會總稱。「一百零八」是一個理念上的數字,代表三十六天罡和七十二地煞。雖然「一百零八社」也會為廟宇建設捐款,但他們並不直接參加劉王廟事務的管理。其主要職責是在出會期間各種承擔不同的任務。
從香會可以看到,中國社會自身如何圍繞地方宗教自發組織起來。
香會「音朝班」的的賧佛儀式活過歷史的香會領袖章天林
除了三大房之外,少數精英人物能夠憑其個人的人格魅力和與社會資源,可以成為整個體系里的靈魂人物,「蓮泗盪令班」的章天林就是這樣一個人物。
章天林於1900年出生於蘇州山塘街的漁戶人家,為家中最小的兒子,其家庭以摸螺螄為主業。與許多漁戶子弟子承父業繼續捕魚不同,章天林少年時代就前往蘇州靈岩山廟中學習拳腳,並通過這層師承關係,深入到了傳統社會的「江湖」當中,與他師兄弟相稱的下至僧道、叫花頭頭;上至國民黨軍政官員和幫會大佬。
香會領袖章天林像儘管從未受過正規的教育,章天林卻繼承了老派「江湖人」的優秀品質。據傳說,他謙和善忍,在面對他人的比武挑釁總是退避三舍,即使不得已出手,也必然顧及對方面子,用點穴的方式制住對方,在停手之後立馬幫助按摩穴道;他又有劫富濟貧的江湖豪氣,遇到劉王廟用度不足或者貧苦漁民沒錢斂葬時,他會去富戶家中「敲竹杠」(即敲詐),但是得來的錢不經他的手,而讓富戶直接交給漁民。此外他也不貪圖名聲,都以富戶的名義捐掉(送棺材名聲不好,因此以章天林的名義送出)。
章天林的與人為善終究得到了報償。在1949年後「鎮壓反動會道門」等政治運動中, 章天林雖然名聲在外樹大招風,卻始終沒有被抓到作惡的證據,雖最終被人民政府定性為「歷史反革命」,卻沒有受到大的衝擊。他平安無事活到了92歲高齡。
但他的善終在大歷史的狂濤中只是一個例外。
時代巨變中劉王廟的消亡
1949年以後,隨著各種運動轟轟烈烈展開,作為「封建迷信」的劉王廟及其祭祀民間組織網船會也逐漸走向消亡。
1949年秋季劉王出會(抬神像遊行)后,新政府不再允許此類出會的活動。
1958年,政治氣氛進一步緊張,劉王廟不再允許進行燒香崇拜活動。劉王廟徹底關門,大殿建築被用作村裡的倉庫。
1972年鄉政府建政府大樓,因建築材料不足,原劉王廟大殿被徹底拆毀。
香會的領導者們也受到衝擊,章天林僥倖逃過一劫,而許多其他的香頭卻被冠上「紅三教頭頭」的名號被打倒,有的還被判刑。他們掌握的傳統儀式也出現了斷代。比如劉王廟的首席巫師劉小四(人稱「四先生」)在受到衝擊后,為擔心牽連下一代,就沒讓兒子依照家族傳統學習儀式、神歌。神歌文本在「破四舊」時期被劉家人自己燒毀。
「四先生」過世之後,劉家的「先生」傳統就此斷絕。
神仙回歸:劉王廟是這樣重建的
神像砸了,廟拆了,連儀式也沒人懂了,但人的信仰卻從未消失。據村民說,即使是在文革期間,也有漁民在半夜裡偷偷開船,在河灘邊對著廟址燒香。
進入80年代,氣氛的開解使得漁民私自燒香的規模越來越大,鄉政府和村委會想了不少辦法,但始終勸不動,趕不走。無序的燒香還造成了一起小小的火災事故,燒壞了一扇門。
村裡一個叫顧阿二的老人提出來乾脆重新建廟,村幹部明面上不方便支持,但暗地裡鼓勵「民間先動起來」。他們原本想請章天林出山,但章天林年事已高,就找來他的孫子章寶根聯絡各地香會捐款建廟。這其中還出了一件案子:
平湖一個師娘(江南的一種女性巫師),聽說要建廟就發動香客籌集了近2萬塊(這在1985年前後是一筆巨款),結果被一個自稱章寶根的人騙走。等到警察帶著真的章寶根當面對質,才發現是遇到了李鬼。從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當年香客的捐款熱情。
錢有了,那就建廟吧,但是鄉政府覺得「封建迷信」死灰復燃這還得了,於是發生了多次「建―拆―建―拆」的拉鋸戰。根據一位香客的描述,給這場爭鬥畫上句號的則是一次戲劇性的事件:
這天,鄉長帶領著警察前來拆廟,被在場的村民和香客阻攔,在雙方推搡中,鄉長摔倒在地磕破了頭。這時突然有人大喊,「劉王老爺顯靈啦!」在場村民和香客「呼啦」一下全部跪倒,事件最後以鄉長尷尬地帶著警察離開告終。在香客中間流傳的版本是,這次「顯靈」讓鄉長領教了劉王老爺的神力,從此不敢阻攔建廟,還偷偷要求自己的老婆前來燒香。
這個一分事實、五分有趣、七分老套、十分不可信的故事大概是某個漁民藝術家在酒酣耳熱之際杜撰的。好在人民群眾對此喜聞樂見並不在意其真偽,而現實中鄉政府也做了讓步――不管怎麼樣,劉王廟建起來了。
廟重建了,但新一代的香頭們都有自己的工作,僅在廟會期間義務地做些組織聯絡香客事情。因此廟宇由民主村派人管理,成了一個特殊類型的村集體企業。
這就是劉猛將劉王的本尊
廟祝覺得這尊神像眼睛沒有塑出威嚴,所以給神像戴上了墨鏡劉王廟變成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1986年劉王廟重建后,實際上一直遊走在政策法規的邊緣。直到90年代初,國家開始鼓勵旅遊業發展,廟裡抓住機會,掛牌「劉承宗紀念館」,以發展「文化旅遊」的名義擴大了大殿規模。政府從村委會收購廟產後,於2000年成立了蓮泗盪風景區有限公司,明確了「以香客帶動遊客,開發旅遊資源」的發展方針。此後十幾年間累計投資數千萬,用於廟宇及相關建築的擴建和配套設施建設。
劉王廟作為旅遊景點的規模越來越大了,但香客們對此很不看好。一位香客對我說:「蓮泗盪每年都要來燒兩次香,有什麼好玩的呢?燒完就走了。」這話十分有見地,對於香客來說,燒香是有關信仰的事。廟大廟小,甚至有沒有廟都是次要的。 想想那些70年代跑來對著空地燒香的,80年代對著村倉庫燒香的,在這個流傳百年的聖地上,只要一炷心香就足以架起人與神的連接。
因此要發展旅遊,就必須吸引香客以外的人群。在這裡劉王廟第三次抓住了時代的契機:2008年,網船會成功被列入浙江省「非遺」保護基地;2010年,網船會入選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劉王廟獲得了吸引遊客的金字招牌。
除了吸引遊客,更重要的是「非遺」的光環也為蓮泗盪劉王廟洗清了「封建迷信」的原罪,使得地方政府能夠大張旗鼓地發展「江南網船會」品牌。如今,蓮泗盪劉王廟儼然已經成為了浙北地區的一張旅遊名片。
蓮泗盪劉王廟這座百年古廟在政治運動中銷聲匿跡28年,卻抓住了「改革開放」、「旅遊」、「非遺」三次機會涅重生,在現代社會中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發展之道。可以預見,劉王廟以及普佑上天王的信仰在今後也會以新的形式繼續生存下去。
這正如一位老香客對我說的,彼時我憂心忡忡地問他,他過世之後受過現代教育的子孫還會來燒香嗎?
「一家人總是要來一個人的,我去世了我兒子要來,兒子沒了孫子要來。」
重建后的「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劉王廟景區全景參考書目
1.杜贊奇:《文化、權力與國家》 王福明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2.李向平 :《信仰、革命與權力秩序》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3.劉聯珂:《中國幫會三百年革命史》 長沙: 嶽麓書社.2011
4.喬恩・埃爾斯特:《社會黏合劑:社會秩序的研究》 高鵬程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5.上海民間文藝家協會編:《中國民間文化――稻作文化與民間信仰調查》 上海,學林出版社.,1992;
6.王水 :《江南民間信仰調查》 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6;
7.滋賀秀三:《中國家族法原理》 北京 :,商務印書館.,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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