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朋友約好一起去旅行,就訂在四月吧,「純粹去玩,沒有演講,座談,宣傳,任何形式的工作。你可以嗎?」她問我。
我腦中翻過幾個念頭,純粹去玩,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數算記憶里各種旅程,當報社寫旅遊報導不算,參加作家工作坊不算,書展不算,為新書宣傳不算,學術演討會不算,那麼要推算到很久很久以前,記憶最初回到2001年新年,我第一次到美國,首次的長途飛行,那次是以去看正在留學的好友為由,他在UCLA攻讀比較文學博士,為期兩周的旅程,但他在東方研究所幫我舉辦了一場小型演講,雖然出席費只有兩百美金,到底算不算呢?我再細想,那麼就要到同年四月,我再度飛到加州,開始為期兩個月的居留,真的沒有任何工作,我從忙碌的家庭事業里逃開,為的是躲在朋友的小屋裡寫長篇小說。我企圖用兩個月的空白,換取一個我預料不到的故事。
我對好友說:「機票訂好我們就出發。」
「哪有這麼簡單。」她笑我。
從決定旅行地點,日期,選擇班機,住宿地點,是去一周?十天?還是兩星期?就花了好長時間討論,我們兩個各自翻閱行事曆,要找出彼此都可以請假休息的空檔,時間終於落在四月中旬。
決定時間地點,她約我去書店找書,先做功課啊!她說。我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好久不曾為了出發去某個陌生的城市而翻閱地圖,尋找旅行書,這些年的旅程我似乎總是被某某單位安排,我只要記下時間地點,收拾行李,等著下飛機看到有舉著我名字的小招牌,接下來就把自己交給工作人員。
與好友一起研究著旅行細節,她驚訝於我對如何規畫路線、安排行程的「無知與無能」,我也驚訝於她竟如此嫻熟於各種訂購機票、住宿的網站,擅長比價,能夠在最短時間、找出價格合宜、質量良好的酒店,她發揮語言能力,用英文日文在那些網站瀏覽,以極為細密的方式將一周的行程安排得既緊湊又充實,每一站都銜接得非常完美。「你都沒什麼意見?」她說,「對於這一切我太生疏了。」我回答。「你以前到底是怎樣去旅行的?能平安回來真不簡單?」她笑道。

是啊,倘若將這次旅程交給我安排,會變成什麼景況呢?我記得接下第一份旅遊記者的工作,題目就是盲目旅行,隨興選中一個地點,報社幫我訂下基本的住宿與來回機票,其他全由我決定,我到報社接過筆記本電腦與相機,聽工程人員教我如何操作上網、使用相機,那還是撥接上網的時代,沒有無線網路,也無法確知我即將到到達的地方有沒有互聯網,我能否準時每天傳送二十張照片與三千字稿子回到報社,「要是沒準時來稿,專欄就會開天窗」。主編再三叮嚀。
回家后我趕緊上網搜尋我要去的國家,隔天急忙跑到書店隨手抓了兩本書,在一天之內決定兩個城市,當時我全無概念,只是反覆背誦工程師教我的各項知識,那時手機還不能拍照,我是第一次使用數字相機。
五天後出發。
當時的旅行主題就是冒險。
我對好友說。「我以為旅行就是冒險啊!就是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所以要出發。要親自到現場看一看,親自聞嗅、撫摸、品嘗那些旅行書里寫過的,以及書上沒有寫的。」
那時對我來說,哪一個景點最漂亮?那一家餐廳最知名?那一個飯店最舒適?都不重要,我隨意選中的飯店,對我來說只是個放置行李,補充睡眠的地點,當然我會刻意選在交通便利的之處,接下來的每一站,我都讓在當地認識的朋友介紹,我會問路人、飯店工作人員、司機,問問他們去哪吃東西,去什麼地方採購,我會請他們帶我去日常生活里買菜的市場,去他們祭祀、祈禱的廟宇,去參加最近的一次地方慶典活動,我曾在巴厘島隨著一個網吧店上班的女孩回到她老家參加火葬儀式,我曾在緬甸隨著一個家裡開餐廳的小女孩回家,而後每天都去她家的餐廳吃飯,我曾到馬來西亞,才發現是齋戒時期,直到開齋日,就跟著當地的朋友一起參加盛大的開齋儀式。我曾在曼谷街頭,被生命中第一次的狂歡節驚嚇,那是潑水節,我拉著行李穿過濕淋淋的大街,所到之處萬頭攢動,起初我非常驚慌,而後我不顧身上濕透的行李與衣物,跟著眾人一起笑鬧。
我英文很破,我去的地方很多還不能說英文,我總是會在飯店或機場找到能夠以簡單英文溝通的人,請他們幫我把字卡上基本的溝通事項用當地語言翻譯好,「到機場。」「多少錢?」「請問某某路怎麼走?」「請問。謝謝。對不起。麻煩你。」拿著那些雙語的字卡我就感到安心,迷路了就問路,我深信路總是長在嘴上問出來的,我甚至相信迷路也是旅途一個重要的部分。
「你膽子真大。」她說。
是,也不是。

當時好年輕,有膽子犯錯,對世界有信心,相信人的善意,相信自己的好運,那時不怕繞遠路,不怕錯過任何事,我深信與任何人的交會都有其意義,他們會引領我走到下一站。
那時好年輕,有大把時間可以荒廢,我不怕與人比手畫腳的溝通,不怕耗費時間等待似乎永遠不會來的公交車,但有時我也會害怕,去到哪我都緊緊抱著我的相機。
我是在那一次又一次的旅程理解自己不為自己所知的那一面,或許也不是為了冒險,而只是要從安全感里逃出來,想要從自小被教養出來的乖巧、聽話、懂事、服從這些美德中脫逃,為了要找到自己真正可以從事的工作,找到自己真正想過的人生,所以才開始那些旅程。
我深信每一次旅行都像寫作,最後你總會偏離你原先的設定,你會遇到挫折,會經歷失落,會撞牆,會卡關,會發現所有計劃都趕不上變化,但你依然保持信心持續追尋,最後你經歷的,你抵達的,你發現的,遠遠比你預想的更加繁複,你錯過了某些景點,你多繞了許多彎路,最後當你精疲力竭地下了飛機,你發現自己還是找到了可以回家的方式。
你好像是原來的自己,又好像不是,你比出發前多了一些滄桑,多了幾分疲勞,內心多了幾處褶皺,腦海多了一些體驗,你會抱著床上的枕頭嘆氣,腦子裡密密麻麻的回憶翻滾。
離開是回到自己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