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也夫: 「學曆風」與官場升遷之變 | 文化縱橫

鄭也夫: 「學曆風」與官場升遷之變 | 文化縱橫

  點擊文末「」,可訂閱《文化縱橫》2018年4月刊。

  鄭也夫 / 北京大學社會學系

  

  [導讀]本文的主旨是討論當代中國社會中官員的學曆。鄭也夫先生認為,學曆誕生於中國,學曆的演化幾乎就是半部中國制度史,因而要理解今日中國的官員學曆問題,有必要在與曆史進行比較之後,結合實際加以分析。作者指出,隨著教育大眾化的發展,高學曆並非合法性的根據,其政治托舉作用也今不如昔。入仕後的實際工作表現,才是對官員能力與工作態度最真實、最直接的檢驗與衡量。而「學曆競賽」之風則會帶來副作用。要改變這種趨勢,重點是改換晉陞規則,例如更加註重基層經曆,重視曆練而不惟學曆。特此編髮,供諸君思考。

  本文的主旨是討論當代中國社會中官員的學曆。但筆者深感孤立地看待它,不能發現問題,更不能理解問題的嚴重程度。於是,就有必要與曆史進行比較。學曆誕生於中國,學曆的演化幾乎就是半部中國制度史,其演化之路漫長曲折,步入曆史「長巷」後,似與當下漸行漸遠。對此,筆者只好搬出赫胥黎的一句話:「古代建築師的慣例是經常把內殿設計成為廟宇最小的部分。」

  官與科舉

  「官」的稱呼產生於中國封建時代。孔穎達為《禮記》作疏:「官者管也。」管什麼呢?商周國家機構有內服、外服之分。外服指諸侯、大夫,內服為宮廷人員。前者僅臣服於天子,斷無帝制下官僚的屬性。後者則頗具家臣性質。君主專制時代沿用「官」的稱呼,卻已注入新的內涵。君主專制下的「官」有別於封建之「官」的地方在於:領俸不封地,任命不世襲。這屬性一脈相傳達兩千餘年。故今人所熟悉的,非封建時代官的屬性,而是君主專制下官的屬性。

  擺脫了世卿世祿制度後,春秋時代的君主從哪裡招募其官員呢?這正是春秋戰國這段曆史的獨一無二之處。71個封國裂變為140餘國,再兼并為七國,必然導致社會的嚴重失序,乃至昔日貴族與庶民間的嚴格界限被衝決,眾多卿大夫失去地位,跌入貴族的底層——士。與此同時,曾為貴族壟斷的文化流入民間,一些優秀的平民子弟看到了躍升為士階層的機會。士的屬性不再是出身,而是本領,所謂「學習道藝者」。多國林立,給了士階層流動的機會。跌落者與躍升者合成了人才的儲庫。而多國間優勝劣汰的殘酷競爭,迫使國君尋找和禮待人才。《史記》中關於門客、舍人的豐富記載,透露著士階層與君主間的相互需求。這中間最大的革命性變化是為官不必貴族出身。

  秦始皇無疑改變了中國政治制度。但越是深入了解春秋戰國所孕育的巨大革命性,就越會對秦始皇的開創性的看法有所保留。戰國七雄的每個國家中,封建的因素都極大地消解。齊國君主就曾稱帝。因而,秦始皇以郡縣終結封建,以官僚任免代替世卿世祿,不過是將戰國時代已趨常態的國內製度擴大到華夏的一統版圖中。

  秦代曆史太短,其選官制度未及經受時間的檢驗。漢初反省秦之覆轍,得出一個教訓:秦亡於對封建的否定。但漢初分封誘發了吳楚七國之亂,遂重歸中央集權。漢改變秦代大量官職由軍功獲取的方式,而代之以重用儒生。漢武帝元光元年(公元134年)採納了董仲舒的建議,開始實行察舉制。

  其實,終結官職世襲之後,官員產生的最便利途徑自然是推薦。春秋戰國之際,官員、門客、舍人多是經由或顯或隱的推薦而上崗的。有了穩定的大一統政權,漢代天子不過是將推薦制度化。漢代亦有「任子制」,即每個二千石以上的官僚有一個子弟享有做官的便利。但「在這一制度下,子弟仍不能世世承襲父祖官位,而僅僅是獲得了一個起家的官職。」

  推行察舉制,以及對任子制的限定,說明統治者拒斥封建與世襲。而察舉制的關鍵是,舉主即推薦人的資格。舉主是這一制度結構的支點。而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新制度一旦建立,新一輪博弈就開始了。漢代察舉中的舉主是官員,官員們漸漸看清了制度的空隙。於是,官員們相互推薦親屬,官職漸漸被家族壟斷,終於步入門閥時代。史學界素有門閥是「由貴而官」還是「由官而貴」之爭,閻步克更傾向於後一看法。從博弈的邏輯看,「舉主」資格演至「門閥」幾乎是必然。

  在這場博弈中,帝王以察舉取代封建世襲。官僚們以其之道還治其身,憑藉察舉制將官職圈入其家族中。博弈的結果,帝王及其集權制幾乎敗北。中國歷史也因此呈現出驚人的搖擺。東周以前,中國是封建制。自戰國至秦代,中國從君主專制走向皇權帝國。從東漢至魏晉,門閥削弱了皇權,演變成宮崎市定所稱的「貴族制」。「

  與之對立的君權森然存在,不斷地瓦解貴族制,致力於將它轉變為純粹的官僚制。實際上,正是君權的存在,使得貴族制只能停留於貴族制上。如果君權進一步衰落,那麼,貴族制或許就會進一步發展為割據性的封建制度。當時的社會確實存在著朝封建制度轉變的傾向。從三國到唐代,微弱卻一直存續的封建食邑制,不正敘述著這方面的消息?」

  皇權要維護自身,就要削弱地方勢力。隋文帝平定天下後,取消了州縣長官辟署屬僚的權力,任用權收歸中央。這就要求「中央吏部須要不斷將大批有任官資格的人掌握在自己手中。」用人的壓力迫使隋朝皇帝尋求新的選官途徑,於是科舉出場了。李世民接過科舉制度,將其完善,要點是「投牒自薦」。就打擊「舉主-門閥」的邏輯而言,這是釜底抽薪。

  事實上,科舉未斷貴族子弟的前程,而是達成了妥協。故而,宮崎說「科舉制度堪稱為貴族制度的安魂曲」。貴族子弟可以參加科舉,挾經濟文化上的優勢,比平民子弟還略佔優勢。雖然他們仍佔優勢,但遊戲規則已經大變。魏晉時代的門閥子弟完全是「拼爹」,現在出仕則要參加皇帝安排的考試。科舉對貴族制是安魂曲,對中央集權制則是立命基石。從此,封建複辟之路斷絕,官員與科舉代代聯姻。從對官位的佔據來看,清代「科舉家族」)比起東漢魏晉的門閥,絕對是小巫見大巫。這是皇權與貴族勢力此消彼長之明證。

  合法性

  科舉是帝制的基石。這樣,在漫長的帝制曆史中,並存著兩種合法性:其一是皇權的合法性,來自血統;其二是官員的合法性,來自科舉功名。兩種合法性雖長期共存,在合法程度上則難以等量齊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彼可取而代之」,司馬遷借陳勝、項羽之口道出的這兩句話,既是秦末中國人某種價值觀的反映,還深刻地影響著代代國人。不錯,皇家血統高貴,是昔時國人的一種價值觀。但中國人對信念當真與否是存疑的。而皇權時時要靠武力捍衛,更透視出其合法性的脆弱。

  相比之下,科舉功名的合法性程度顯然要高出一籌。從時間維度看,任憑王朝如何更迭,科舉制貫穿了1300餘年。就服膺程度論,它贏得了最大面積的擁護。顧頡剛說,它「既受擁護於人民,又不遭君主之幹涉」。寒門子弟有了出路,擁護自不待言。而科舉分明是皇權藉以消除門閥壟斷,貴族子弟偏偏也要跟風。清代旗人不考科舉亦可做官,可是一些八旗子弟「因羨慕漢人的狀元科第,便有人學著做(八股),曾經乾隆禁止過,但還有偷著做的,後來才開了禁」。

  唐僖宗乾符二年(公元875年)有敕令:「進士策名,向來所重,由此從官,第一出身。」以後,這個觀念深入人心,演變為清代人所說的「正途」。其實,當時從官的路徑還有幾種:軍功、蔭生(祖、父有功於國家,朝廷特命其子或孫為官)、捐納,等等。為什麼獨獨科舉是正途呢?

  張仲禮說:「‘異途’出身者……他們主要是先捐監生,然後捐得官職的。」「就是說,捐納在形式上跟學曆沾上了邊兒,是從學曆制度衍生出來的。」為何軍功也不是正途?齊如山說,因為「軍功有假的。統帥所保之人,自然有許多實在是有功勞的,但也有統帥的親戚朋友下人等等,雖然未到戰場,也可以夾雜保上……因有這種種情形,所以就被社會輕視了。」蔭生中無學識者甚多,故被鄙視。可見,科舉之所以是正途,首先在於國家如是看待。其次,民意認為科舉是正途,相信其公正性。這正是科舉入仕之合法性所在。

  合法性是曆史的,離不開傳統。隋唐銜接魏晉南北朝,科舉制上承九品官人制。統治了中國數百年的門閥炫耀的是什麼?是品流。上品意味著其家族是清流,文化積澱深厚。壟斷不是好東西,門閥終被曆史淘汰。但魏晉時代文化成為時尚,卻符合中國歷史從武化朝著文化的走向,即地位利益不必盡靠武力定奪,大可藉助文化安排。在國與國的衝突中,武力決定一切,北朝最終一統,即其證明。但國內政治不同於國際紛爭,其內部保有一定秩序。先人崇尚文化絕非附庸風雅,而是對決定社會地位的文化因素的倚重。科舉的出台是絕妙的選擇。如同皇權對門閥貴族說:「你們不是強調品流嘛,進士的品流不高嗎?」科舉衝決了門閥,卻繼承著門閥貴族所倚重的東西——文化。文化決定地位,這一合法性是有來頭的,科舉進一步光大了它。

  一個成色不足的合法性,藉助一個成色十足的合法性,來提升自己的合法性,即皇權靠科舉提升了自己的合法性。這很好理解:英雄不問出處,我為你們提供了晉陞的機會,幫你們參與到這一公正的遊戲中,這還不能證明我的合法性嗎?因此,不少王朝建立伊始,就迅速開科取士,以此收攬人心,建立合法性。

  功名直接造就了官員的合法性,科舉間接地支援了皇權的合法性。科舉在合法性上的貢獻還不限於此。中國古代「皇權不下縣」,皇權統領的官僚體系止於縣一級。不錯,訟事是要衙門解決的,但正如費孝通所說,中國傳統社會是「無訟的社會」。訟事少,是因為多數矛盾和衝突由民間自行調解,必要的公益事務也多由民間自發操辦。民間不能沒有權威,沒有眾人服膺的協調者。科舉功名在合法性上的另一貢獻,就在於為地方、民間提供了有權威的領袖。秀才、少數的舉人和退休的官員(亦是有功名者),共同構成了鄉紳階層。缺了具備合法性的領袖,民間的自治是不可想象的。

  皇權行科舉的主要目的是選拔官員。沒有證據顯示,皇權行科舉有為地方上提供領袖的目的。因此可以說,地方領袖的產生是科舉制的副產品。

  效度

  幾乎自科舉實行之日起,便有了效度的爭論。科舉實行了1300餘年,效度的爭論如影隨形。甚至科舉廢除後,爭論仍在持續,因為科舉之後仍有其他考試,特別是當代的高考在一定程度上算是科舉的繼續。

  效度就是有效性之高下。科舉的效度是指它以何等準確度測量出一個考生做官的能力。科舉成績與做官能力越吻合,其效度越高。那麼,科舉有無效度,效度如何呢?

  筆者的第一個評判是,考總比不考強。假若選拔官員考編故事,考下象棋,雖然這二者與做官能力相距甚遠,但筆者認為,從機率上說,在編故事和下象棋的競爭中勝出者,在做官能力上要優於失敗者。

  但科舉制一旦建立,應試學就產生了。它導致考生獲取的是功名學曆,而非真才實學,也就是說考試的效度每況愈下。不管是何種目的的考試,只要競爭激烈,效度必然降低。一流科學家常常不是當初自然學科的考試中分數最高的考生。詩文考試中的優勝者也很難成為詩人、文豪。相比之下,科舉與官員素質的距離更大,因後者依賴社會活動和政務實踐的曆練。

  深通政務者都明白:政務要在幹中學,誰堪大任要在實幹中考察。企圖將此一設想制度化的是漢光武帝。《後漢書和帝紀》云:「故先帝明敕在所,令試之以職,乃得充選。」試職期最長竟達十年。「‘授試以職’意謂對秀孝,舉主應先委以一定職務,使之由此‘便習官事’,或由此檢驗其是否‘便習官事’,合格者方可舉至中央。」「授試以職」是光武帝完善察舉制的措施,它與察舉病在同灶,即試職權的分配。若試職有升遷的機會,或試職本身就有甜頭,「試職權」的競爭必將展開。這是光武帝乃至前科舉時代未能解決的問題。試職或實習,比考試有效度,但不存在讓太多的人去試職的可能性。讓誰試職,似乎還要先來一次考試。

  要追求公正——帝王要贏得眾人支援以堵貴族的嘴,便不期然地趨向公正——就要先考,考試中的勝出者去試職。若求效度,就要期望這過程能早早選出年輕才俊,讓他進入實幹階段。但因官職的誘惑太大,競爭一定激烈,於是勝出者多不年輕,乃至出現了「範進」。如果目標誘人,公正一定有損效度,這是必付的代價。

  要保證效率——帝王們不可能罔顧官員的素質和能力——就要讓一些人不在漫長的科舉途中蹉跎歲月,而是早早進入政務,在幹中曆練。但如果眾人都想進入怎麼辦?只有一條路,就是降低這職務的吸引力,令其地位低、報償少。這職務就是吏。

  清代衙門的運作繫於三種角色:官、吏、師爺。據統計,清代官員總數大約2.7萬,其中文官2萬,武官7千。吏,亦稱胥吏或文吏,大多不在編製,恐難統計翔實。除了州縣,道、府、中央六部都有胥吏,只軍機處除外。保守地估計,全國的胥吏應有百萬之眾。至於師爺的數量,筆者大致估算了一下,不考慮武官聘用的師爺,清代在崗師爺數量可能有2萬人,與文職官員數量相當。

  清代官場中的三種角色身後,是三種截然不同的准入機制。官員的正途是科舉出身。朝廷要讓士人歸心,使社會安定,就要建立公正的入仕之途。而競爭的激烈,一定會導致考試效度銳減。這代價必須要付,因為收穫的是人心和安定。科舉勝出者中的一部分人,雖飽經科舉「摧殘」,日後仍能較快熟悉政務,甚至成為傑出的政治家。但畢竟有很多官員不通政務。社會管理不是兒戲,清代的官場憑藉兩個懂業務的低身份群體來輔佐官員。胥吏是世襲加上師徒制,師爺一行則有點市場機制的味道。官與吏的合作,存在先天性矛盾。胥吏是通業務的地頭蛇,很可能蒙蔽欺騙不通業務、人地生疏的官員。而且,世襲技能畢竟不如市場選擇中產生的技能效率高。於是官員帶上從「師爺市場」中自選的幫手,一同上任。如此「三合一」的方式,解決了名份、權位、競爭、效度、專業能力、監督、制衡等一系列問題。當然,本節最強調的是對科舉必然帶來的低效度的克服。

  廢科舉的系列後果

  1905年廢除科舉是中國近代曆史的拐點。科舉制是行之1300餘年的國民定位的制度,也是人才流動的階梯。就20世紀初葉而言,在為教育注入科學技術、生產生活的內容時,科舉決定人們聲譽與資格、或入仕或成為鄉紳的功能似乎不必廢除。一下子廢除,擇優之路驟斷,不逞之徒暴增,社會無法適應。廢除科舉,引來了天翻地覆。

  其一,直接導致了清王朝的覆滅,二者僅六年之隔。其實,當時皇權並無即刻退出中國歷史舞台之必要。英國王權的退後,是因為社會已孕育出中產階級,後者不甘心被剝奪、受壓迫的地位。中國並無新階級、新力量,廢科舉導致不逞之徒暴增。縣試、鄉試、會試三級科舉的全部考生都斷了前程。饑不擇食,慌不擇路,是他們共同的遭遇,人生完全改換了路徑。加入會黨,擁抱新思潮,成為許多學子的選擇。不能說這些選擇皆不真誠,但如果科舉尚在,很多學子是無暇接觸會黨與新思潮的,革命黨便難以在短期內成氣候。皇權與王朝是兩個概念。皇權似乎命數未盡,但王朝更替每在二三百年間。如此多事之秋,中國人攤上的偏偏是異族王朝,種族情緒最易挑撥。如此情勢下,不逞之徒們棄康梁、追孫文,幾成定局。這樣,在劫難逃的清王朝挾帶著命數未盡的皇權制,一同退出曆史舞台。廢科舉的「自宮」成了皇權退出的前奏。

  其二,導致鄉紳的滅絕。科舉功名是鄉紳的證書,是他們受人擁戴,成為鄉村領袖的依據。科舉不複存在,鄉紳群體便終止了自身的再生產,不可持續了。科舉不再實行,老鄉紳的威信也會打些折扣。以前秀才群體的小部分人會參加鄉試、會試,博取入仕門票;大部分人的目的則只為「保身家」,往低裡說,有了功名可免勞役,進衙門不下跪,不受官府欺負,往高裡說,在鄉村有頭有臉,乃至成為鄉村領袖。這一機制停止運轉,意味著鄉村政治的角逐換了規則。其結果是,文化上有優勢的人多離開鄉村,到城市讀書、謀職、找前途。鄉村政治的角逐開始「武化」,憑勢力、錢財,巧取豪奪。廢除科舉「破壞了久經考驗的選拔優秀領導人的程序,代之以毫無章法可循的局面,以至誰能聚眾作惡,誰就能上台」。一言以蔽之,廢科舉後,鄉村領袖的真空被土豪劣紳佔據。這一後果蠶食著民國的統治基礎,催化了江山易主。因為中國鄉村從來都是自治的,廢除科舉導致鄉村秩序的敗壞,為反對勢力的動員做好了鋪墊。

  其三,廢科舉對其後三個時代中官員文化素質的影響。軍閥時代,軍頭們的文化素質與前清官員相距甚遠。國民政府在重建秩序後,文官的文化程度開始提升。但是國民政府並未建立起一套完整的選官制度。其原因之一是蔣介石從未真正地統一中國,傳統帝王-現代元首的合法性轉移尚未完成,蔣沒有餘力去致力於現代文官選拔制度的建設。曆史給予他的機會僅在1928-1937年這十年間。第三個時代始於1949年。它所帶來的政治秩序是蔣介石在大陸時從來不曾擁有的。

  曆代君主奪取天下後的第一要事是開科取士,同時抑制軍功階層。因為君王需要人才,而且畏懼權力被軍功階層分割。毛澤東對中國歷史的諳熟,辛亥後的國家領袖中無人出其右,但他毅然選擇了一條與傳統決裂的革命道路。他企圖建立一個全新的世界。在全社會皆沒落腐朽,只有革命隊伍是新人的判斷下,毛只好由軍功階層全面佔據政府職位,舊時代留下的全部文化人也要經過改造。但官僚隊伍需不斷補充,對此毛的選擇對象是勞動模範。有些模範被一直推舉到政治局。這一世所罕見的反傳統之舉,導致此時官僚群體的文化程度跌至穀底。從時間序列看,這是廢除科舉後50-70年間發生的事情。很難說廢除科舉與毛的幹部選拔政策之間有因果關係,也很難說兩者間毫無關聯。

  1978年的中國決策者面臨著這樣的局面:此前的政策失敗危及黨的合法性,朝野上下均期盼回歸常態,軍功入仕之路已告終結。一個頗為具體的問題必須面對:入仕的資格是什麼?此後,官員文化程度的反彈到了令人驚訝的地步。

  從統計數字看官員學曆的劇變

鄭也夫: 「學曆風」與官場升遷之變 | 文化縱橫

  引自中組部編《中國幹部統計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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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自中組部編《中國共產黨組織史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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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1-表5呈現了中國幹部學曆的演化軌跡。

  自1995年開始,統計趨於細緻。這表現在:其一,學曆類別劃分更細,特別是增添了研究生和大專生學曆;其二,學曆上有了幹部的分層統計,這樣,統計中既有全國幹部學曆的總體情況,也有省地縣三級幹部學曆的情況,極大地便利了人們全面、具體地了解我國幹部的學曆。1999年出版的《中國幹部統計五十年》及2000年出版的《中國共產黨組織史資料》向社會呈現了上述翔實的統計數字。關於1998年以後幹部學曆的統計數字,筆者更願意用以分析比較的是幹部總體、省地縣領導班子成員的曆年學曆,無奈沒法找到,唯一能夠找到的是各屆中共中央委員的學曆。

  筆者以為,使用省級領導班子成員的學曆來分析,強過中央委員。因為最高級別的官員的代表性其實偏弱,而且省級領導班子成員的學曆具有更大的匿名性,這是研究者所追求的。筆者經過自己的計算,繪製出表5、表6,並在其後列出1995-2010年我國研究生畢業生數量統計,以期同幹部學曆構成一種參照關係。

  對以上統計數字的分析,自然見仁見智。它們給筆者的突出印象有三:

  第一,1995-2010年研究生畢業生的數量從3.19萬增加到38.36萬,其中博士畢業生從4641人增至48987人,增長分別達到12倍、10.6倍。而1995年省級領導班子成員中研究生學曆佔10.6%(見表4),而2013年中央委員中的研究生學曆佔69.3%(見表5),是1995年的6.5倍。這種比法是蹩腳的。前者是絕對數的增長,後者是比例的增長,二者不同質。後者若增長10倍,中央委員中研究生學曆的比重就超過百分之百了。此一對比只是顯示兩者的同步增長。其間有著怎樣的互動是耐人尋味的。

  第二,第18屆中央委員中研究生、大學、大專學曆分別佔69.3%、22.5%、4.4%,即大專以上學曆佔96.2%,大學以上學曆佔91.8%,研究生學曆者近七成,基本都是高學曆。

  第三,51%的第18屆中央委員的個人最高學曆是從「在職教育」和「黨校學習」中獲取的。在全部第18屆中央委員的研究生學曆中,近三分之二(65.5%)是從「在職教育」和「黨校學習」中獲取的。準確地說,23.9%的中央委員擁有全日制的研究生學曆,45.4%擁有「在職」和「黨校」的研究生學曆。前一比例(23.9%)絕不算低,後一比例(45.4%)則堪稱驚人。

  對今日官員學曆的思考

  官僚群體學曆的暴漲,折射出當事者們深切地意識到自身合法性的問題,環顧各國,認為還是效仿古代科舉功名最易行。但在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型中,權威的合法性遭遇極大的挑戰。如前所述,中國古代社會中並行著皇權與科舉功名這兩種合法性。古代帝王刻意賜予科舉功名者極大的榮譽。但他自己不會去博取科場功名,因為他最清楚皇權與官職間的天塹之隔,深諳科舉功名無力為最高權力增添合法性。

  在曆史演化中,官僚系統的變故其實有限,皇權經曆的卻是江山易主與朝代更迭。傳統社會中,國家最高權力被皇家壟斷。現代國家中最高權力已成動態,隨著權柄從皇權向現代政府的轉移,這一層次上的合法性發生了革命性變化。但政府是由官員組成的,於是一個似是而非的認識可能由此產生,即官員資格的充分具備,比如他們統統具備博士學曆,會增添政府的合法性。但這是本末倒置。事實剛好相反,現代政府合法性的解決,常常導致官員學曆資格的放寬。

  高學曆不是政府合法性的根據,甚至它對官員地位的托舉作用也今不如昔。原因是教育的大眾化。清王朝統治了268年,會試每三年一次,為鼓勵舉子借種種緣由增加了若干次,故清代共有會試112科,共授予進士(做官之必然資格)26391人,平均每年將近100名進士。這數量稍稍大於現今每年各省文理兩科高考狀元的數目。2010年中國授予博士學位48987個,一年的數量是整個清代進士數量的1.85倍。博士學位泛濫到這種地步,怎麼可能會擁有昔日進士的榮耀呢。

  今日博士不及舊日進士稀少,故其含金量不及後者,但獲取博士學位仍需天資加勤奮。全天候三年以上的學習能完成博士論文尚且艱難,在職攻讀博士學位更不可思議。挑剔一位官員無博士學位,只能顯出挑剔者自身的弱智,但質疑一位官員的學曆成色,卻無可厚非。清代入仕路徑不一,而科舉入仕被稱為「正途」,是因為軍功、捐納、任子等路徑不過硬。官員學曆不過硬也罷,愚不可及的是在企圖證明自身的過程中完成了證偽。此風泛濫,將嚴重打擊整個官僚系統的合法性。

  教育在近現代社會中先於大眾化發生的是「輸出」之途的變遷。古代中國社會中官學一體。除了做教師從事知識人再生產,做官幾乎是教育的唯一「出口」。近現代社會中科學技術的發展,生產方式的變遷,導致教育功能的多樣化。大致來說,單一「出口」已演變為三大出路:政府、學術、工商。其實,三個領域都不必以博士、碩士學位為門檻,完全可讓大學畢業生在實幹中學習。但是崗位競爭導致學曆看漲,各領域中好職位對學曆的要求都同樣地升高。學術職業對高學曆的要求,可能負作用最小,因為攻讀博士與學術工作的相似性最大。與之相比,官場的高學曆要求,負作用最大,因為所學與所做關係最弱。可是依照中國的傳統教育觀,功名最高者入仕,使得人們往往認為,官員的學曆也該很高。

  入門標準的升高,足以造成官場崇尚高學曆之風。促使官場追求高學曆的還有另一個因素,就是在職官員對學曆的追求,讀「在職研究生」是他們與學校的共謀行為。這種行為既是為自己貼金,也增添了晉陞的籌碼。學曆成了晉陞籌碼,將學曆的作用發揮到荒誕的地步。入仕後的實際工作表現,才是對官員能力與工作態度最真實、最直接的檢驗與衡量。清代進士功名是進入官場的充要條件,但此後的晉陞是不看早年功名的。只有舉人功名的左宗棠都能被委以重任,有清一代的進士又有幾人在「立功」上超越這位舉人?

  前文說過,清代官僚系統是「三位一體」的,衙門運作離不開官員、師爺、胥吏。公正但也日趨嚴酷的競爭導致科舉的效度降低,故進士入仕時多不通政務。此一缺憾要靠精通業務的師爺和胥吏去彌補。在今天的官場中,官員幾乎統統是高學曆的持有者。沒有了第二、三種角色的彌補,官員的全日制學曆越高,滯留在學校的時間越長,意味著他越發不諳世事,不通政務。

  人一生中在學習上只有一個黃金期,大約是16-30歲。過了這時段,學習效果與時俱下。如果一個人的黃金期完全在校園中度過,作為官員,他的履曆絕非最佳。一個優秀官員應該具備的素質是:善於體察人心民意;有合作能力,能與上司、同僚、下屬建立良好關係;有協調能力,善於解決衝突、糾紛;有意志力,能承受壓力,榮辱不驚;有應急能力,剛毅果敢,當斷則斷。這些素質絕非校園書齋所能育成,要在接觸方方面面的人士,打理形形色色的事務中練就。故一個官員的最好履曆是22歲(大學畢業時)進入基層,從辦事員做起,一路晉陞上去。若一直讀完博士才從政,意味著很晚才進入社會,那是極大的耽擱,將延誤和抑制個人性格與情商的發育。

  綜上所述,一方面,官員學曆注水之風將敗壞官僚群體的合法性;另一方面,若官員中大面積的高學曆屬實,又會弱化他們的實踐能力。一言以蔽之,官場高學曆的趨勢不是好事情。入門標準與晉陞規則是官員追求高學曆的成因。要遏制此風,除了大學要嚴格管理學曆發放,重點是官場要改換晉陞規則。筆者曾聽到一位中級官員感言:我真不想混這個在職學位,是領導要求啊!改革晉陞機制的關鍵,是搞明白什麼是官員的好履曆。如果基層經曆被視為晉陞的重要籌碼,一味追求高學曆的風氣將迅速扭轉。

  筆者深感當今中國教育的一大病因是「學曆競賽」,而抑制病因的關鍵在於用人方。當今眾多學子都想當公務員,目光瞄著官場。如果官場進入資格與晉陞尺度改變,輕高級學曆,重基層履曆,必將改變他們的求學方式與就讀年期。如果從官場到公司,招聘人才時都不再迷信學曆,對「學曆競賽」將是釜底抽薪。這對官場與學子,對公司與社會,都是共贏,何樂而不為?

  本文載《戰略與管理》2013年第3/4期合編本,原標題為「官僚的學曆。篇幅所限,注釋從略。圖片來源於網路,歡迎個人分享,媒體轉載請聯繫著作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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