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目：近代日本國民的鑄造――以日本人的國民意識為中心
時間：2018年4月27日（周五）
地點：上海大學文學院306會議室
主講者：日本同志社大學 沖田行司教授
翻譯者：上海大學歷史系 朱虹博士
一、日本國民意識的基底
日本在其發展歷史過程中受到了眾多外來文化的強烈影響，卻在經由本土化改造后形成了自身獨特的文化。從地理位置來看，日本是一個四面環海的島國，在出行上受到了諸多限制，這使得他們同異民族間的交往十分稀少。由於處在溫帶季風氣候環境下，四季分明。只要忍耐一兩個月的酷暑天氣后，涼爽的秋季便會到來。同樣，只要忍耐一兩個月的嚴寒天氣后，春天就會到來。日本學者和y哲郎就曾在其著作《風土》中提及日本民族是一個具有極強忍耐性的民族。此外，日本在進入明治維新之前也是一個農耕社會，習慣集體行動，注重社會和諧。為此，他們常常會舉辦慶祝豐收的感恩典禮。天皇既作為這些農耕典禮的主宰者向諸神祭祀，亦被一般民眾視為「現世神」接受祭祀。
二、大陸文化的傳入
日本文化轉變的契機來自於朝鮮的「渡來人」。他們大約是在公元4至5世紀之間來到日本的。這些朝鮮「渡來人」向日本傳播了大量關於漢字、儒教、佛教、建築藝術等文化。在當時，這些「渡來人」開展教育活動的主要對象是身處朝廷當中的年輕皇子。到了中國的隋唐時期，日本開始派遣留學生前往中國學習中國文化。這些遣隋、遣唐使常年在首都居住，在這其中便有大家熟知的阿倍仲麻呂等人。通過學習中國文化，日本吸收了中國的律令體制，逐步建立起一套相仿的行政制度。由於律令體制在當時是用漢字書寫而成，為了深入了解其精髓，日本掀起了學習漢字的風潮，漢字也漸趨滲透至日本社會的各個角落。此外，針對貴族階層的學校教育也在這一時期開始盛行。
到了公元9世紀（即894年），日本朝廷開始停止派遣留學生。這是由於當時的唐朝正在逐步走向衰亡。日本也藉此機會，逐漸從學習中國文化轉變為吸收、融合中國文化，形成了帶有日本自身特點的和風文化。日本的假名文字也在這一時期應運而生。由此我們可以看出，日本的文化實際上是一種改良的文化。在此我想插敘一件事情。我曾在美國訪學期間參加過美國電視台的一個節目。主持人曾說道汽車、電視機、收音機都不是日本人發明的，日本人僅僅只是善於模仿罷了。但即便如此，在當時索尼的隨身聽非常流行，在美國豐田、本田製造的汽車也隨處可見。我便思考為什麼大家都如此中意日本的產品呢？這實則是因為日本人非常善於將大型器械改造成小巧精細的零部件，可以把美國的大型汽車改造為小型實用轎車。所以日本實際上很善於通過改良來塑造一種新的文化和新的技術。
三、武士階層的崛起
在和風文化的形成過程中，日本的貴族文化開始在京都繁榮發展。在當時貴族會為爭奪領地而相互進行爭鬥。在爭鬥的過程中，武士階層便開始慢慢嶄露頭角，最終一步步奪取了政權。然而武士並不會去推翻天皇，因為他們需要天皇承認其政權的合法性。在這一時期，日本的文化呈現出雙重構造，即貴族文化與武家文化並存。其中，武家文化更多代表的是男性文化，而貴族文化則更偏重於女性文化。武士們的相互爭鬥造成了日本地方割據的局面，而結束這一混亂局面的便是德川家康（1543-1616）。他於1603年在江戶（今東京）建立了江戶幕府。德川家康原本具有推翻天皇的實力，但他卻並未推翻天皇，而是依靠天皇獲得了自身政權的合法性。從當時的財政狀況來看，當時幕府的財政預算為每年400萬石左右，而相比之下天皇的財政預算每年卻只有10萬石左右，相差約40倍。在這種狀況下，天皇的權威與權力出現分離。權力歸屬於幕府所有，而給予這種權力的權威仍保留在天皇手中。這與古羅馬以及中國的皇帝的存在方式完全不同。我個人認為日本的天皇僅是一個為人所操控的木偶。所以，日本在近代軍國主義泛濫的時期，天皇就會以身著軍服的形象出現在大眾的眼前。而在和平時期，天皇又轉變為一名斯文儒雅的學者。如今的天皇更多的是在演繹幸福家庭的和睦溫馨。
日本在江戶時期被劃分為三百多個藩。每個藩都擁有獨立的軍事、財政、教育等職能，然而真正的實權卻掌握在幕府的手中。為了掌控三百多個藩的大名，幕府會將大名的妻兒作為人質強令其寄居在江戶城內，各地方大名每隔兩年才被允許前往江戶探望自己的妻兒一次。在當時，德川幕府憑藉自身強大的權勢極力削弱各藩勢力以達到統合日本的目的，這也被稱為「本強末弱」政策。能夠維持這樣的政策也得益於當時「閉關鎖國」政策的施行，然而這種狀態隨著美國「黑船」的到來得以終結。
四、近代國家的形成與國民教育的推行
德川幕府為了削弱各藩的勢力，多採用修建寺廟、興修水利、造橋鋪路等方式耗盡各藩的資產，進而維繫自己權勢與地位的目的。同時，德川幕府也禁止各藩擁有強大的軍事實力，私自建造大型艦船。因此在1853年黑船來襲之時，美國開來的裝有鐵板的蒸汽船給予了日本民眾極大的衝擊。雙方文明之間的優劣程度可以說是一目了然。最終，日本屈服於美國並與其簽訂了不平等條約，治外法權、關稅自主權也一併被剝奪。原則上這些不平等條約在簽訂時需要天皇的蓋章認可，但幕府實際上在簽訂時並未獲得天皇的許可。這種做法遭到了來自九州、四國的一些具有強大勢力的大名的反對，他們聯合起來推翻了幕府政權。這場革命史稱「明治維新」。從此之後，日本踏上了近代化的征程。
在當時，一直以來遭受幕府壓迫的各藩大名藉助天皇的名號推翻了幕府並奪取了政權。如果當時將天皇也一併推翻的話，那麼現在的可能會處在共和體制之下。然而，當時的明治天皇卻被用來當做推翻幕府的正當化理由。推翻德川幕府的年輕志士對熟知西方的文化。在1865年，薩摩藩就曾派遣150名青年學子前往英國學習交流。成為日本首任首相的伊藤博文也曾經在英國訪學過一段時間。除此之外，還有一位青年在1864年從北海道的函館出發前往美國，這為青年就是之後創辦同志社大學的新島襄。他也是日本歷史上首位在美國取得正式學位的日本人。
明治政府成立后，在「富國強兵」口號的倡導下，教育的作用也愈發凸顯。在英國的曼徹斯特目睹了工業社會繁榮景象的青年們認識到了將工業知識與技術導入日本的重要性。除此之外重要的便是日本的國民意識開始覺醒。在此之前，日本的民眾分屬於三百多個藩的行政體系之下，腦海中並無「國家」這一概念的存在。明治維新以後，國語教育變得重要起來，首先要做到的便是國語的統一。當時的明治政府為了更好地推行「四民平等」的理念，通過教育構建了「立身出世」的體制，這也使得日本成為了一個憑藉學歷即有可能出人頭地的社會，甚至在全國各地都創辦了小學。為什麼日本能在各地迅速普及小學教育呢？這是由於在江戶時代日本民眾就已開始在寺子屋接受基礎的讀、寫、算的教育。據現在相關學者的研究統計，日本在當時人口總數約為2500萬至2600萬的情況下，民眾的識字率竟達70%之高。出現如此高的識字率是與日本民眾的生計息息相關的。比方說農民在種植商品作物時，需要同他人簽訂契約或計算價格等，這些都需要具有讀、寫、算的能力。此外，在管理平民的階層出現貪污、受賄等不法行為時，學會用文字向上級寄送投訴書也十分必要。正是因為這樣的歷史傳承與文化熏陶，才使得日本民眾在明治維新以後很快地接受了小學教育。
提到學校就會想到學校的分類問題。這就涉及到日本的國立學校與私立學校的問題。慶應義塾大學是日本最早成立的具有近代化意義的高等教育機構，在其成立的1858年正巧是日美簽訂通商友好條約的時候。在這之後成立的便是同志社大學，其也是日本成立的第一所基督教會學校，雖然在當時是不用「大學」這個名號的。在同志社大學成立兩年之後，東京大學成立。東京大學在成立時也曾從同志社大學招募教授過去執教。後來，一直到1882年，早稻田大學才得以成立。如今，早稻田大學和同志社大學已然成為了兄弟院校。這是因為早年早稻田大學的經營管理曾一度陷入危機，當時同志社大學給予了大量人力物力上的幫助，甚至同志社大學的總長親自出馬幫助早稻田大學渡過了危機。戰前，東京大學一度更名為「東京帝國大學」，這在當時是唯一一所被稱為「大學」的高等教育機構，其當時的主要目的就是培育日本的官僚。隨後在1897年，日本建立了第二所帝國大學――京都帝國大學。大家可能會認為當今日本的諾貝爾獎得主多是出身於東京大學，實際上京都大學才是擁有日本最多諾貝爾獎得主的學校。
同志社大學的創辦者新島襄本人曾在美國波士頓的阿默斯特大學學習。他將阿默斯特大學的校園風格完全引入京都，創辦了同志社大學。現今，今出川校區內仍然保留著5幢被劃為文化遺產的古老建築，默默訴說著這所學校的悠久歷史。同志社大學的今出川校區由於地處京都市內，所佔面積較小，而在京都南面設立的京田邊校區則面積廣大。新島襄主張培養德智體全面發展的人才，所以在同志社大學內體育運動十分盛行，截至目前已經誕生了諸多奧運會獎牌得主。在道德教育方面，同志社倡導以基督教精神為基礎教化學生。在新島襄看來，同志社大學所要培養的是在智力、體育、道德各方面都全面發展的人才。
我本人曾在2年前受邀前往北京參加了由中國人民大學主辦的關於私立大學法律政策的論壇，並在那裡就日本私立大學的教育政策的建構問題和與會專家進行了深入的探討。綜觀近代日本的國立學校與私立學校，受政府的扶持力度存在較大差異。例如慶應義塾、同志社這些由民眾自行創辦的學校，都有著非常新的教育理念。明治初年，日本曾興起過一場自由民權運動。這場運動就是通過建立私立大學來向民眾傳遞「自由、民權、平等」等理念的。基於這樣的情況，在當時有很多地方上的行政長官都要求明治政府制定抑制私立學校發展的法律法規。然而考慮到私立學校對日本的近代化發展有著傑出的貢獻，並不能貿然將其全部關閉。因此日本政府轉而制訂出了扶植國立學校的政策。這主要體現在國立學校的學生可免除兵役以及免試參加公務員考試等。在這樣的政策扶持下，優秀的學生開始大量流入國立學校進行學習。同志社作為一所秉持美式教育理念及基督教主義思想的大學在當時受到了來自日本政府的諸多干預和壓制。據相關統計數據表明，近代日本的高等教育機構中80%都屬於私立學校。可見如果沒有私立學校的存在，日本的近代化就不可能取得成功。
在介紹日本國民意識自我覺醒這一問題時，首先需要提及的便是日本的徵兵制度以及教育問題。通過這兩種渠道可以培養民眾的忠君愛國之心。此外，日本政府還試圖將道德教育與國民意識相融合以期達成目的。道德本身是規範人們行為意識的一種方式，當其與國家相結合之時，就會轉變為國家道德。1890年日本頒布的《教育敕語》便體現了這一點。還有一種培育日本國民意識的方式便是戰爭。這在當時主要體現在中日甲午戰爭與日俄戰爭上。當然，在國家意識高漲的同時，和平主義、反戰主義的力量也在不斷成長。同志社大學在當時就是主張和平主義與反戰主義的學校。同志社大學也同樣奉行平等原則，在當時接收了大量來自中國及朝鮮的留學生。
《教育敕語》頒布后，文部省強制要求所有學校開展奉讀儀式，一旦校長在奉讀時出錯便會直接遭受解職處分。在《教育敕語》的內容中首先提到的便是賦予天皇存在的合法性。之後則從孝、友、和、信等方面闡述了國家主義的德育觀。而這些觀點主要來源於中國的儒家思想。此外，敕語中還提到遵守法律，一旦發生戰爭要為國捐軀等內容。同志社大學就曾因與此理念不合而遭到政府的嚴厲打壓。
五、日本戰敗與美國的佔領統治
自由民權運動遭到鎮壓后，日本的軍部勢力開始抬頭。日本天皇在歷史上常常受到操控，所以在軍部得勢后，天皇也自然成為了軍部最高首腦的象徵，開始以軍服示人。特別是在1929年美國爆發經濟大危機后，日本受其波及導致大量工廠倒閉，工人失業。為轉移國內矛盾，日本發動了針對中國及東南亞地區的對外侵略戰爭。雖然當時在日本社會也爆發了一些反戰運動，但都遭到了政府的嚴酷鎮壓。同志社大學的很多教授因此遭到逮捕、關押和流放。1945年8月，美國為促使日本投降在長崎、廣島兩地投放了原子彈。在爆炸的一瞬間，有近20萬的日本國民傷亡。雖然現今美國不斷勸阻朝鮮放棄核試驗，但歷史上最先使用核武器的就是他們。此外在當時，大阪、東京、仙台等城市也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空襲。
日本在1945年8月15日無條件投降結束了戰爭，之後接受了聯合國軍隊（主要是美軍）的佔領統治。實際上，在日美開戰的第2年，美國就曾召集研究文化人類學以及日本學的學者討論如何在戰後統治佔領日本一事。最近在美國發現的研究資料表明，當時美國的佔領統治所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如何對日本民眾進行再教育的問題。在其構想中，不僅要完全否定軍國主義，還要讓民主主義與和平主義徹底根植於日本民眾的腦海當中。為此，美國禁止日本教授傳統的歷史、道德、地理課程。美國之所以制定出這樣的政策，其目的就在於不讓日本再度成為世界的威脅。隨後，還出台了新的《日本國憲法》。為了培養出符合新憲法規範的日本國民，還一併制定了《教育基本法》。在《日本國憲法》的第九條中規定了日本永遠放棄戰爭手段的內容，這在最近也成為了日本修改憲法的一大問題而引起廣泛爭論。但實際上日本是保有軍隊的。在當時，不允許日本擁有軍隊可以促使美國在日駐軍得到合法化。日本就此成為了美國軍事的戰略基地，從沖繩到青森這一片區域都有美軍駐紮，而且美國駐軍的費用全部是由日本來承擔的。但為什麼現在日本會保有軍隊呢？這是為了在朝鮮半島發生動亂時可以協助美軍作戰而特意設立的。雖然現在就憲法第九條問題引起了爭議，但日本國民實則並未仔細思考憲法第九條背後美國駐軍的真正含義。
六、戰後美國的影響力
在戰後的佔領統治中處處都體現著美國的意志。美國並不是憑藉蠻力，而是通過文化影響力在統治著日本，常常通過電視、電影、音樂等多種途徑向日本國民灌輸其價值觀。我本人是戰後出生，自我出生以來所受到的各種文化影響很大程度都來自美國。甚至在當時認為美國人射殺印第安人的行為都是正當的。而實際上美國的印第安人才是那片土地上的原住民，這種射殺其實是一種侵略行為。我在小時候看的諜戰片的反派幾乎不是中國人就是前蘇聯人。美國便是通過這樣一種文化手段將其價值觀在無意識中傳達給日本國民。日本現在正在導入教育的全球化理念，但我個人認為教育的理念源於本民族的傳統文化。在推行教育全球化的同時，也需要傳承本民族的傳統文化。在日本，教育的全球化更多意味著美國化。因此，當今日本的大學生深受美國的新保守主義以及經濟至上主義的影響。此外，日本現在也受到階層文化的影響，常會去區分「贏家」與「輸家」。在這種狀況下，標榜無義務的權利的個人主義以及利己主義在日本逐漸盛行。但是在我看來，作為日本國民的我們必須要去思考的問題是什麼才是我們需要守護的，以及什麼才是我們需要改變的。這不僅涉及到文化方面的問題，還牽扯到外交政策問題。本來對於這些問題最為敏銳的應該是大學生群體，但遺憾的是現在的日本大學生完全沒有察覺到此事的重要性。在兩年前，日本同美國簽訂了《共同防衛法案》，法案規定當美國進入戰爭狀態時日本也必須加入戰爭。當時同志社大學的校長村田晃嗣在日本國會贊成通過這項法案，而我本人由於非常反感此事便將其拉下了台。
最後，我想提出幾點設想作為此次講座的結語。首先，我認為日本應該要從各方面脫離美國，建構獨立的國家體系。特別是在外交、軍事、經濟這些領域一定要擺脫美國的影響。其次，日本應建構與亞洲各國共通的價值觀。特別是在教育、經濟、外交、和平政策等領域。我個人認為日本政府現在的立場應該更加親近中國政府才對。也希望今後可以通過與上海大學以及中國其他大學更為廣泛深入的學術交流，推動中日兩國以及亞洲各國間的和平友好往來。
（上海大學歷史系碩士研究生 張雯婧記錄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