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沃森記述人類從原始階段到19世紀末期「精神生活」的皇皇巨著,與其說是一部思想史,不如說是一部觀念史更為準確。「思想」總讓人感覺是比較成熟的、有體系的,更多會與哲學掛鉤,因而「思想史」也在相當多的語境中被等同於哲學史。而觀念則靈動和寬泛很多,也更契合彼得・沃森把類似斷頭台和工廠這樣的發明都視為觀念變革載體的初衷。
彼得・沃森這並不是說彼得・沃森不看重傳統意義上的思想史,他對經院哲學,蘇格蘭啟蒙運動,東方文藝復興運動對德國浪漫主義的影響等等都瞭然於心娓娓道來,但他呈現思想和思想史的方式確實比較新穎。
雖然彼得・沃森「自詡」說他的歷史書中沒有帝王將相,也略去了軍事戰役、帝國征服和停戰協約,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像傳統的思想史作者那樣以呈現思想家、思想流派或各種思潮為主,他給人的感覺更注重嵌入到歷史現場中的、具體情境中的觀念變遷,而且既注重觀念對歷史的驅動和型塑作用,也不輕忽觀念背後的物質推手。
比如在論及文藝復興時,他一方面強調如果沒有人文主義「現世」第一的思想,那麼資本主義是不可能完善發展的,另一方面又承認如果沒有早期資本家積累的巨大財富,藝術的激增是不可能的。
再比如講述啟蒙運動時,除了啟蒙思想的觀念來源及影響外,還特別舉例強調狄德羅百科全書的成功如何離不開18世紀閱讀習慣的改變:傳統的私人贊助模式在消退,越來越多的作家開始以圖書銷售的收入為謀生手段。私人贊助制度意味著作家的收入同其對公眾的吸收力沒有任何聯繫,而隨著出版商越來越取代了贊助人的角色,書籍成為商業社會的一部分。這種知識的世俗化塑造了現代意義上文學生活的歷史起點,將中產階級的品位從貴族壟斷中擺脫出來。
當然,相對而言彼得・沃森還是更強調觀念的作用。比如在任何一部思想史和觀念史都無法繞開的關於「歐洲為何崛起」的挑戰性議題上,雖然他也「客觀」展現了地理決定論、彭慕蘭基於能源稟賦的大分流理論等偏重物質決定論的學說,但他還是更傾向於從思想市場的開放和自由程度、集體知識的有效積累以及個人主義的崛起等觀念革命的角度來進行闡發。

這麼說起來彼得・沃森似乎有意無意間建立了一種「觀念的霸權」,但由於其對歷史情境的強調,並沒有給人留下看了一部純粹的「觀念冒險史」的觀感,當然更沒有讓人聞到那種較為陳腐的機械唯物論的「熟悉的味道」。
一味強調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等於先入為主地斷定生產實踐與思想觀念間的先後順序,而在彼得・沃森這裡,這兩者間沒有這種斬釘截鐵的關係。如果按照人們熟知的思維框架,農業的發展導致的物質積累顯然應該是宗教產生的基礎,然而彼得・沃森更傾向於認為,宗教觀念和定居居住形態完全可能產生於真正的馴化和農業開始之前,體現為神靈崇拜的宗教革命可能更多是一種「心智」變化,而不是因為經濟變化,或許正是因為宗教觀念的誕生才引發獻祭的需求和社會組織的變化,進而使得對動植物的馴化變得更為迫切。
此外,無論是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還是所謂上層建築反過來會影響物質基礎,終不免讓人覺得物質現實和思想觀念是兩張皮,是兩條腿走路,而在彼得・沃森看來兩者間的彼此滲透和相互影響顯然要更為緊密也更為複雜。
物質基礎決定論另一方面也無形中樹立了隨著物質現實的改善,人們的思想觀念也在不斷提升的進步史觀。而這恰恰是彼得・沃森所反對的。在他看來,人類在關於外部環境的硬科學方面的進步與人類對心靈和自我進行界定的軟科學方面的裹足難行恰成反諷性對比。
心靈與頭腦之爭,亞里斯多德傳統與柏拉圖遺產的博弈,仍未取得讓人滿意的結果,而時至今日「內在自我」到底是否存在依然是個讓人尷尬而心虛的問題。換言之,思想觀念史絕非一部從進步走向進步或所謂迂迴前進的歷史,搖擺不定甚至進退失據,才是人類觀念史的常態。
正是在這個大前提下,彼得・沃森以「靈魂、歐洲與實驗」的三分法來界定和統領思想觀念史才更易為人理解,而不像乍一看上去那樣讓人感覺怪誕,甚至有故弄玄虛之嫌。
一方面彼得・沃森承認在處理人和上帝的關係(靈魂)以及人與自然的關係(實驗)方面,由於此前提到的思想觀念市場的優勢等種種因素,歐洲可能比其他地區的人們更為領先,如果不是更為成功的話;另一方面「靈魂」並沒有淡出歷史,人民的宗教觀念依然強大,而精英們藉助文藝復興、啟蒙運動和科學革命等等所實現的「心靈」(mind)對「靈魂」(soul)的階段性壓制,總是會迎來一輪輪反彈。
比如浪漫主義在英國是對工業革命和城市化的反動,在法國是對法國大革命的反動,而在德國則通過對「民族的心靈」和「意志的勝利」的強調,實現了對英國工業革命蘊含的功利主義和法國大革命催生出的個人主義的雙重反動。而現代心理學中「無意識」或「潛意識」等概念,也可以被視為是對「文明」的壓抑作用的反抗。而正是在這種種形式的「反抗」中,歐洲積極汲取著來自東方等非歐洲地區的思想資源,比如浪漫主義運動對在東方文藝復興中「復活」的傳統觀念的借用等等,雖然在薩義德等人的眼中這種借用不乏傲慢和「東方主義」的誤讀。
需要指出的是,在多元主義文化觀念框架反襯下下,彼得・沃森對「歐洲」的強調似乎散發著歐洲中心主義的政治不正確的氣息。其實彼得・沃森可以說始終秉持全球視野,歐洲更多是其推進思想觀念考察歷程的一個參照系,而非居高臨下的觀照點。這在他對基督教「異教思想資源」的詳細考察中便可略知一二,真正的全球思想史不是簡單的並置性羅列,展現各種觀念共時性,而是強調其互動性。
當然,對於中國受眾而言,對思想觀念力量的強調,似乎既熟悉又陌生,而又多少令人心生警惕。在中國語境中,觀念驅動歷史總或多或少含有在激進觀念驅使下對社會進行改造的意涵,而這樣做曾經導致的慘痛結果,曾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讓人們產生告別革命、告別意識形態的心理影響。
然而我們終究擺脫不了觀念和思想的刺激或束縛,現實的改變必然先從觀念變革開始,面對國際國內政經形勢撲朔迷離的演進態勢,以更為開放的心態爬梳和把握人類的觀念史,或許比以往更形緊迫。

【圖書信息】
《思想史:從火到弗洛伊德》
作者:[英]彼得・沃森
出版社:譯林出版社
譯者:胡翠娥
出版年:2018-1
頁數:1276
定價:248.00
裝幀:精裝
ISBN:97875447706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