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明半暗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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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明半暗之間

他已經三十四歲,時時感到不論肉身還是生活,都在出現不可挽救的裂縫,這些年,每當秋風吹起,葉子搖搖欲墜,他走在路上聽響兒,覺得真到了該放棄一切的時候。他知道裂縫會越來越大,風聲會越來越響,他不信神但後來覺得應有一個上帝,他不知道上帝想拿他演奏些什麼,他聽著自己拚命地發出聲音,吵鬧,譏誚,苦笑,最後是悲涼的嗚咽。不像一首歌,是什麼不知道。

再過幾個月,不到陽曆年,他就三十五了。中國最好最常青的足球運動員鄭智今年三十七歲,大概已到了退役的前夕,普遍的意見是他趕不上下一屆世界盃預選賽了。他在沙發上看鄭智低垂的腦袋,說不出話來。這意味著留給他自己成為職業球員的可能和留給中國隊的時間一樣,都沒有了。

是的,他曾想成為一個職業球員,一直都想,但他的足球水平一直很差,跟專業水平沒法比,在業餘里也只能算末流。他的人生中也沒有出現過任何一絲可能成為職業球員的希望。他唯一做成的事情就是把這個失敗堅持了很久。「你要是能進中國國家足球隊,那中國足球才是真沒希望了。」他記得大學時的語文老師這麼說,「你還是好好讀書吧……」老師咬著后槽牙咽下了後半句嘲諷。他看到年輕時的自己從講台上跳下來,同學們發出一陣爆笑,教室里洋溢著快活的空氣。

他每個禮拜去兩次健身房,踢兩場球。第一場球在周二晚上八點半,第二場球在周六晚上六點。周四晚上他去健身房做腿部力量訓練,周六下午,踢球之前,他再做一次力量訓練為晚上熱身。周二晚上是5V5的小場,周六晚上是8V8的大場,相對小場他更喜歡大場一些。他在飲食上非常注意,肉類只吃牛肉、雞胸、海魚,健身房門口有個麵包店,他在那裡買全麥的麵包。蔬菜是必不可少的,他只吃西蘭花,他把它們整齊的碼在鋪了錫紙的烤盤上,烤熟之後像完成任務一樣吃掉。這樣的飲食不讓他覺得枯燥,事實上「堅持做一件事直到徹底失敗」對他而言並非什麼難事兒,也不以為苦,他明白自己真正缺少的是什麼東西。他不聰明。

他想加入中國國家男子足球隊這件事,在最開始,在他自己看來,並不完全像是一個笑話。起碼人們不應該這樣嘲笑一個十六歲的,身處山區,沒有經過專業體育訓練,滿腦袋荷爾蒙的孩子。他每周一中午騎自行車到白羽路口的卓越書店買《體壇周報》、《足球報》、以及中國足協辦的《足球世界》,每天下午的課外活動都在滿是土的操場上踢球,把膝蓋摔得傷痕纍纍。

他了解從80年代起的每一屆國家隊,為球隊不能衝出亞洲而傷心不已,課間他搖頭晃腦地和同學們說兵敗五一九,黑色三分鐘,用文具盒當驚堂木,像個壯志未酬的退休老幹部。他被這件事兒弄昏了頭,月考掉到班裡倒數第三,每逢數學課就被勒令到最後一排站著聽講。

晚自習,他滿身運動后的臭汗,懊悔自己剛才有一個下底傳中沒有到位,班主任看著他坐在椅子上渾身滴水,像一塊墩布,眼神里充滿了憤怒和厭惡。這才剛上高一,他已經開始顯出健壯,鬍子天天要刮,腿毛密密麻麻,皮膚倒是沒有晒黑,透出健康的紅暈。

初中時令他頭痛的體育課開始變得輕鬆,他個頭超過了一米七,立定跳遠成績達到了兩米三,百米開始能跑進十三秒,他打算下學期開學瞞著家裡去市裡考足球學校,並開始偷偷存路費和報名費。

他那時對職業足球的全部認識,來自於道聽途說,那幾份報刊以及央視轉播的意甲聯賽,他看到黃健翔比自己的體育老師還要親切。他根本意識不到,即使他搭上高中三年的學業拚命訓練,以他的半吊子水平和身體素質去搞職業體育,運氣好了能靠著走關係變成一個體育老師,運氣差了就是徹底的自我毀滅。他對這一切毫無認識,只是把夢想藏在心裡,驕傲不已。

有一天我要拯救中國足球。」「衝出亞洲走向世界。」他念著報上讀來的陳詞濫調,幻想自己穿上那身球衣,端著肩膀走進更衣室,手裡牽著一個球童……然後中間發生了什麼他沒法想象,大概就是在場上連續過人,打進關鍵性的進球……也幸虧他不說出來,才沒有招致更多的嘲笑。這些關於足球的雄心,和他其他那些雄心一樣,就那麼可笑的待在那兒,等待最終在多年後變成灰燼,化為泡影。但那時他還沒有停止努力。

除了踢球,他還能寫點東西。他唯一像樣點的成績就是語文了。前面的選擇題一般都是全對,閱讀理解也難不住他,怎麼寫作文似乎也是無師自通,他能輕易地拿到高分,語文老師希望他能成為一個作家,說他的作文是學生里唯一有「個人風格」的,但其實他那時根本不懂什麼叫「個人風格」。其他的課程,他就再沒有這麼好的運氣。比如體育成績,雖然提升了,但離身體素質最好的那些學生,還是有很大的差距――天知道他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做職業球員。語文老師每周二都在晚自習的時候給全班讀他寫的周記,他渾不在意,只在心裡念李賀的詩:「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足球就是他的吳鉤,世界盃就是他的五十州。「00711的謝方是真瘋了。」「不想考大學了,成天在操場上跑。」「通知家長吧。」

他始終沒有搞清楚自己對足球的愛是怎麼形成並確立的。這一切顯得沒什麼道理。就像……雨水從山腳逆流山頂,衝垮了一間不存在的麥當勞。有一次,他試圖模仿范志毅,做出魚躍沖頂式的射門――在沒有草皮只有砂土的場地上,像誰不知道,不像范志毅是肯定的,他一頭撞在門柱上,血流不止,渾身是砂土刮出的傷。范志毅才不會這麼傻。學生們一下子圍上來,他躺在地上看著模糊的藍天。球不知道有沒有進,他反正是被父母禁止再進球場了。

後來他在醫院縫了五針,他父親專門來了學校,動員老師們一起對他嚴防死守,圍追堵截。但沒有用,他的青春期沒有早戀,沒有歌舞,只有這個髒兮兮的運動,他動用自己所有的叛逆來對抗,瞄準一切空子見縫插針的在場上馳騁,人也一天天變得越來越壯實,他的父親肯定打不過他了,體育老師倒有一戰的實力……有一天,他穿著短褲坐在客廳,母親望著他茂盛的毛髮嘆氣,說,真的是長大了,越來越不細緻了。

對於自己毛髮旺盛一事有更多的認識,得等到很多年以後。他踢完球坐在場邊抽煙,看著隊友挺著肚子在場上練射門,風太大了,他覺得自己的腿毛在漂,隊友扭過來看看他突然說,媽的,你人這麼秀氣,腿毛怎麼這麼長?

那是1997年,足球在這個邊遠的山區純屬個人行為,也沒有任何影響力。學校官方不組織,社會力量不支持,體育老師們對此一竅不通,女學生也看不懂。只有一小幫昏了頭的高中男學生自己在瞎踢,他靠著厚臉皮和熱情混進去,成為了其中之一。

足球是他整個高中三年最投入的事情,比對自己的學業認真多了,每個周日晚飯後的返校日,他可以在馬路邊帶球,一路帶到學校,他不在意路邊的人怎麼看他,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覺得自己是羅伯特・巴喬、高峰、郝海東。不管別人怎麼認為,是足球拯救了他灰暗的青春期。

在迷上這個運動之前,他近視,瘦弱,憂鬱,一天到晚在家裡悶著看書,經常生病,唉聲嘆氣,也不樂意跟人說話。但自從他開始帶著球在一群人中奔跑,摔倒,像別的男生一樣大聲喊叫,他開始獲得一些那個年紀的小孩兒本應獲得的快樂。他曾經擔心足球帶來的快樂是不是會影響他的品質,畢竟雜誌上都說,只有流氓和壞孩子才能踢好球――他並不想當流氓,但這種快樂還是帶給他一些隱隱的罪惡感,支持他跟著大伙兒一起在寒暑假翻越體育場的圍牆偷用場地。

他確實變了,初小時他最大的快樂是穿著寬大的衣服在房間里晃蕩,覺得自己是列子,能浩浩乎如憑虛御風而行,高中時,他只琢磨怎麼才能更瀟洒的帶著球從對手身邊抹過去,其餘的怪念頭隨著一腳腳射門被他甩到了烏南交趾國。

半明半暗之間

蓮花路建設路路口的房子是九六年買下的。他的父母很為之開心。原先位於白羽路南段的住宅是之前綠茵公司集資蓋的聯排,令人不滿之處甚多,因此被賣掉變成了置換資金。況且住在那裡的時候,正是他多病而灰暗的初中時代,事實上那幾年他父母的感情和工作也談不上順利,總之,可以擺脫那個區域,無論如何都是令人開心的。新房子在崗上,離高中不遠,在一條死胡同的盡頭,衚衕外面是個小斷崖,修成一個斜坡,延伸到路邊。這裡盤根錯節的塞著十幾棟自建房。房子是縣城裡標準的獨棟,每層層高三米五,有兩層半――三樓是個露台,有一間儲藏室可以用來堆雜物。父母住在底樓,他照例住他們頂上一間。每天晚上到了十點,母親依然像初中時那樣,在樓下高喊一聲,勒令他關燈睡覺。

關燈之後的時間是他的。他小心地遮好窗帘,從床邊的腳櫃里將偷偷買的檯燈拿出來打開,開始看書。不論什麼,只要是跟課業無關的就好。這個習慣已保持多年,從他開始有自己的房間起。小學時,是一些小人書,連環畫,舒克貝塔,卡里來與笛木乃,初中時他開始看小說,《紅樓夢》《幻滅》《高老頭》《大衛・科波菲爾》,另外一部分是父親做教師時,從學生手裡收上來的。值得讓學生在課堂上冒險偷看的書,往往都是最好看的,《少年文藝》,「五角叢書」,瓊瑤金庸,凡此種種……他就這麼一直看到了現在,良好的語文成績給他換來了語文課上自由活動的特權。

但數學就沒有那麼容易了,而這是高考必考的。進高中后,他花了太多時間在足球上,上課都在睡覺,雖然不止在數學課上睡――但等他意識到自己數學成績跟不上時,已有些晚了。高三,父親只好花錢為他請了一個補習教師,是高中退休的老校長。一同補習的還有另一個女孩,她沉默寡言,能記下字跡秀麗的筆記,但他還是看得出來她在數學方面和他一樣不在行。

每個星期天的下午,他騎自行車到老校長家去,將落下的課程告訴這個白髮蒼蒼的人,然後聽他慢慢地再說一遍。誠實的說,那是他第一次開始覺得對數學有一些興趣。老人講得清楚又明白,他也展現出了不同於學校課堂上的敏捷。他回想自己本來的數學老師,發現完全沒有辦法聽進去他說的內容,這種情況很像多年以後他面對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女朋友的抱怨。

但是太晚了,離高考只剩下一年了,父母拿出這筆錢給他開小灶已是極限,他們只求在高考時他的數學成績不至於拖後腿,沒有人相信他在數學方面會有興趣,會取得什麼成就。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等到混過了高考,他只可能報中文系,這似乎是早就確定了的。每個人都在為報志願苦惱,他完全沒有。如果不學這個,他又能學什麼呢?老校長姓白,在他最後一次來補習的時候教了他一些應考的策略,無非是沉著冷靜,遇到不會做的題先跳過之類。他們在補習中積累了不錯的感情,他之前從未奢望過得到數學老師的愛,這還是第一次,但這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老校長。

高考成績出來之後,這個家庭曾短暫的沉浸進了一種喜悅里。那是7月中旬,天氣很熱,北山裡的親戚送了西瓜下來,他打電話到一個公用的查分號碼,但一直撥不進去,於是父親一大早跑去了教育局看放榜。父親回來的時候,他正在客廳吃那個西瓜。他的成績還不錯,按照標準分那種複雜的演算法,他算是超常發揮了。語文他心裡有底,除了作文會扣分,其他應該是全對了,政治、英語,都是該有的樣子,歷史出乎意料的有點低,有可能某道大題沒有博得閱卷老師的歡心,但也沒有到不可接受的地步,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的數學史無前例的及格了。這是他整個高中三年的唯一一次及格,及格在了最合適的時候。他考上了。

按照家庭的安排,他必須去南京讀書。他對這個城市一無所知,只是因為有一個姑姑在那裡。「總歸有個照應吧。」他父母的想法簡單而樸實,實際上是毫無了解的賭博。這樣一個決定,就這麼做下來了。按照他的成績,如果讀就近的大學,鄭州,西安,武漢,都有不錯的選擇。

但南京,那裡對此地招生太少,志願選得非常困難。最後,他在一所專科院校里,選了一個中文系。總歸在南京。南京,他喜歡這個名字,喜歡每隔幾年就會來這裡省親的姑姑一家。這樣的選擇,想來並不至於不妥。那時他沉浸在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和歡樂里,人在輕鬆和歡樂里做不出正確的選擇,起碼在我們這個國家如此。地獄般的高中生活已經過去了,像一個噩夢,但是過去了。

高中后兩年,學校開始了所謂的封閉式管理。每天早上六點半,他們起床出早操,在操場跑兩圈半,跑完步上早自習,早自習八點鐘結束,他們被允許在學校食堂吃一些色澤灰暗的早飯:胡辣湯、爛糊面、炒的土豆塊,油條、包子、黑乎乎的白面饅頭……早飯的時間是一個小時,之後是上午的四節課,一直到十二點結束,中午連同午休,休息兩個小時,之後又是四節課,然後是晚飯,晚飯到晚自習有兩個小時,這段時間,他基本上都用來踢足球了。直到晚上十點,這些形容枯槁但依舊興緻勃勃的孩子們,被允許到宿舍休息、睡覺,然而必須抓緊了,因為十一點就要熄燈斷電。

這樣的日子,一周六天,雷打不動。周日上午是老師不進教室的自習課(他們躲在教室外面,偷偷從玻璃窗里朝里看,找出那些沒有認真讀書的孩子加以懲罰),周日下午,他們被允許回家一趟,但必須在晚間熄燈以前回到寢室。在這樣的進度下,他們在高二一年,學完了高中所有的課程,並被告知,高三一整年都將用來模擬考試。

不是沒有喘息的時機,不是這樣的。高中生有著鎖鏈和圍牆也擋不住的熱情,有一段時間,不知道是誰先發現的,一個流言開始在學生中流傳:熄燈后,從宿舍底樓的某間廁所,可以翻到操場,然後從操場較低的圍牆處,可以翻出學校。這當然是真的。

一天晚上,他跟著這麼幹了。儘管有掉進糞池的危險,但他發現,如果不出差錯,那麼點高度確實攔不住他。而操場的圍牆其實並無缺陷,而是因為在某個長著野草的牆角堆放著不少沙包,他們把這些沙包摞起來,然後翻了過去。翻牆要出去的學生並不是很多,有想去外面玩遊戲機的,有想看足球世界盃的,也有情侶出去約會的,大家出了圍牆以後便各自散去,但像他們一行這樣,沒有什麼目的的學生,確實很少。他們一行四人,三男一女,他、小華、李冰、硃砂。

可以確認的是,他們三個應該都喜歡硃砂,但硃砂喜歡誰,那時沒有人知道。他們用一種奇怪的方式形成了一個集體:結拜兄妹。小華最大,是哥哥,硃砂其次,是姐姐,他再次,是三哥,李冰是四弟。四個人結義,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儀式,倒像是個化解尷尬的借口。他們在夜晚的馬路上遊盪,一路從學校外面走到了中心廣場、小公園、濱河路,談資也是出奇的貧乏,最後就變成在路上唱歌,聊一起看過的電影、電視。硃砂不是縣城裡長大的女孩子,她父親從北京軍區轉業到縣裡的某個機關,將她一道從北京帶了回來,從高一開始借讀。

硃砂的成績一般,但眼界全非他們可比,她幾乎有所有香港明星的卡帶、看過無數好看的電影,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皮膚白凈,瘦瘦高高。他能夠明確地感覺到,硃砂可能喜歡小華,也可能喜歡李冰,但唯獨不可能喜歡他,他是最暗淡的一個,但他並不因此沮喪,仍舊願意在這個群體里混著,看另外兩個男生為硃砂爭風吃醋,或者讓硃砂藉助他刺激另外兩個人。他的心思很簡單,只要可以離開那個可怕的、地獄般的學校一會兒,讓他做什麼,他都會願意的。而且即使走了一整夜,他們回來上課,也沒有一個人是疲憊的,每個人的眼裡都冒著光。

這種徹夜的遊盪、歌唱,是他高中三年最快樂的記憶,他仍記得他們一群人在杳無人跡的、黑燈瞎火的中心廣場,圍著巨大的「騰飛女神」雕像,四人重唱「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兒也謝了」,硃砂負責前面低聲的呢喃,三個男生負責後面高亢的吼叫……多年以後,當他們大腹便便,紛飛天涯,在KTV裡面觥籌交錯、歇斯底里之際,都會被這段旋律帶回這個夜晚。

那種四人夜遊的日子,在高三之後結束了,李冰和小華應該都以自己的方式向硃砂表達了愛慕,他便由此顯得多餘。再之後,李冰、小華、硃砂因為他不知道的原因各自反目,但那已經是高三之後的事情了。說起來高中的日子裡,他常常像別人生活的布景,輕輕掠過的NPC,後來,應該是到上海之後,他陪著兩個朋友一起看《亂世佳人》,郝思嘉和白瑞德吻在一起時,一個小提琴手適時入畫,拉起美妙的旋律,他從椅子上彈坐起來,指著那一幕大叫「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想成為的角色,一個婚禮琴師。」然而即使不做主角,他好像也沒有見過多少美妙的幸福。

半明半暗之間

越了解他進入的這所大學,他就越失望。並不是這學校不好,它在農林方面有首屈一指的實力,然而對於一個有志於中文的青年學生來說,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在學生軍訓聊天的時候,他打聽出了本校專業的等級,那些林學、森環、園藝、環科、機電,木工,比起他們都更合適待在這個學校里。沒有人告訴過他這些,在填報志願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更應該去的似乎是師大之類的學校。但是一切都晚了。軍訓結束的時候,就有一些同專業的學生選擇了退學復讀,他沒有勇氣這麼做。他沒有辦法再接受一年可怕的高三生活。他在這個不怎麼合適的地方待了下來,情緒上很消沉,人也變得沉默起來。

讓他變得沉默的並不止是這些。他吃不慣學校食堂的飯菜。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所有的菜里都要放糖,這裡的紅燒肉是甜的,炒青菜是甜的,饅頭的面也黏黏的,沒有麥香味,仍舊散發出一種甜膩,食堂可以暢吃的只有他不怎麼喜歡的米飯,有一次他買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就噁心地扔了。包子餡也是甜的。他被這個滿是糖的世界擊潰了。但他一個月只有四百塊生活費,這不足以支撐他到外面的餐館去吃。況且他已經把兩百塊充進了飯卡。他每天都在被飢餓折磨。他明明已經往肚子里塞了一大堆自己不喜歡的食物,但還是餓得無法忍受。

入學三個月以後,他掉了五公斤體重。他電話給家裡,要求加生活費。他打算到學校附近找一家北方的麵館定點吃飯,但是母親拒絕了,她和父親的工資加起來還不足一千元,這已經是他們能拿出來的全部。但不知道母親後來做了什麼工作,他的姑姑似乎知道了這一點,每個周末會叫他去家裡一次,給他燒一些合口味的東西,然後再給他買一個禮拜的速食帶回去,香腸、速食麵、餅乾、鴨胗……姑姑有一個女兒,大他五歲,染一頭黃髮,對他很好,帶著他在蘇果超市裡晃悠,把每樣他看了一眼的零食都丟進了袋子里。他靠著這些東西維生,但體重始終沒有恢復,到年底回老家的時候,他整個人瘦得脫相了,母親看到他的模樣掉下淚來,把每月的生活費加到了四百五十元。

不是沒有想過自己勤工儉學,但他遇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困難。按家境,他不能算特困生,他如何能在那個申請表上寫「我每天中午吃半斤米飯,但我仍舊覺得吃不飽,所以我希望學校給我特困生補助」。他也沒有辦法將自己跟「特困生」這三個字聯繫在一起。學校給特困生安排的崗位是打掃教室、體育場館和洗衣房幫工。他覺得這些工作他都無法勝任。他從小隻被要求學習,在家裡,什麼事情都沒有做過,每每他拿起掃把,就像舉著一隻巨大的毛筆那樣好笑。而大學生最常擔任的家教,他也沒有優勢。

他到鎖金村的中介去問詢,得知家長們都青睞師大的家教,他一個專科的中文系,聽起來令人狐疑,他的資料在中介那裡掛了幾個月,無人問津,他恨不得把高考成績單附在後面,以證明他有資格輔導高中語文,但是中介的人只是沖他笑笑,說,家長們都喜歡女生家教,男生本來就不好找。這條路算是徹底堵死了。

一年級下學期,三月里的一天,一個住在對面寢室的男生挨個人詢問有沒有人想打工,他馬上過去招呼,原來這個男生在獅子橋附近的一間飯店打工,由於人手不夠,就回來學校拉同學。他迅速搞清楚了報酬,一小時七塊,「和麥當勞一樣」,工作時間是每晚用餐高峰的六至九點,職責是傳菜,就是把菜從廚房間端到服務員那裡。他馬上答應了下來。除開能掙點錢,這也是了解新世界的機會。南京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是陌生的,他對這一切都充滿了躍躍欲試的熱情。

南京對他而言太大了。他成長的縣城,只有一萬多人,可能到兩萬,也可能沒有。城區只有三條大的豎馬路,四五條小的橫馬路。這樣一個地方的特點是,所有的人幾乎都彼此認識,街上出現一個陌生人,十有八九就是別處過來的小偷,這裡的人口是不流動的。如果曠課和逃學也非常的麻煩,一不小心就會被人看到並告知父母。

但他漸漸發現,在南京這一切都變了。從學校到湖南路的獅子橋有公交車,但是更方便的辦法是騎自行車,他從姑姑家借了一台出來,停在樓下的車棚里,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上完,他和幾個打工的男生一起,從新莊穿到新模範馬路,然後中央路、湖南路,這麼一路過去。大約要騎上半個小時,在後廚換上制服:一件白襯衫,一條黑褲子,不怎麼合身,但是燙得很挺括,他太瘦了,總覺得襯衫背後嗖嗖地走風。由於新模範馬路修路,他們有時會繞著龍蟠路騎到中央門,然後從中央門一直騎到湖南路。

後來,每個周一的晚上,他們會在中央門的肯德基買漢堡,每周一晚上,十一塊可以買兩個香辣雞腿堡,一個做晚飯,一個做第二天的早飯。後來他突然意識到,不論走哪條路,他都沒有遇到過認識的人,學校的老師、同學、家教的中介、自己的姑姑、姑爹、姐姐。這讓他覺得既失落又輕鬆。他習慣了在縣城裡,走在街上,滿面堆笑,和迎面而來的每一個人打招呼,在這裡不用這麼做了,這讓他覺得輕鬆。

獅子橋的這家飯店叫獅王府,是賣淮揚菜的,跟所有的大飯店一樣,分成大堂和包廂兩個部分。他們這幫打工的學生,服務的是包廂,包廂的客人吃得都是大餐,經常有巨大的鐵鍋、砂鍋、瓷盤出現,光聽名字,他根本不知道那裡面是什麼。女服務員是沒有力氣扛得動這種大菜的,但他們有。從后廚到包廂,有一段漫長的路,而且歪歪扭扭,很不好走,地上像模像樣地鋪了紅毯,但只會讓地更滑,一旦菜重一些,就要拚命維持平衡才不至於摔倒。

他樂呵呵的干著這件事兒,看著銀行賬戶里漸漸有了一些餘額。不僅如此,他的體重也漸漸恢復了一些。后廚經常會有客人沒有吃的菜撤下來,按規定是要倒掉的――后廚也沒有餐具,但是主管心疼這幫沒吃過什麼好東西的大學生,給了他們一些一次性手套,讓他們像火中取栗的猴子那樣,在熱騰騰的盤子里扒扒撿撿。有時他會帶一些滷味,拿保鮮膜裹好,藏進袖子裡帶回寢室跟室友分享,大學生都忙著長身體,個個像餓殍,晚上在寢室吃得大呼小叫,然而當他想進一步拉人和他一起打這份工的時候,那些江蘇本地的男生都拒絕了。

在課業上,他花得心思不夠多,並且他性格過於憂鬱和敏感。入學之初因為專業地位不高而帶來的失落感一直籠罩著他,他不懂得要怎麼擺脫出來。同時這種失落感也讓他覺得自己不好。他有什麼資格覺得自己的專業不該存在呢?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好好努力而不是消沉吧?而且他看過大家的入學成績,他的分數只在中游,自古以來江蘇人就比他們善於考試,應該說,這就是他該呆的地方,「你本來就是個平庸的人。」

在這種頹喪中混了半學期之後,他漸漸驚覺自己即使在「自以為擅長「的語文相關專業上表現也不夠出色。老師也不特別青睞他。他發現自己的閱讀量很大,但是閱讀面很窄,他有一個喜歡蕭紅的語文老師,然而他一本蕭紅的書也沒看過。張愛玲他倒是讀了不少,但是班上卻幾乎人人都看過,他拚命地在圖書館里翻看、補習,忍著看不進的苦惱看了不少現代當代文學,以期能在課堂上有話說,但在學年結束的評價上,那個老師還是只給了他一個七十分。

他喜歡的外國文學課,是一個男教師教的。男教師刻板地拿著書本,一頁一頁地從莎士比亞和彌爾頓往後講,但他還是很努力地去聽,希望能找到一些獲得青睞和提點的辦法,然而他很快失望了。班裡面有一些同學已經可以讀外國文學的原文了,而且還有人能夠寫一手漂亮的現代詩,提起的專業名詞、外國詩人作家的名字,他都聞所未聞,他只知道狄更斯梅里美巴爾扎克福樓拜,但他還沒有開始讀卡夫卡貝克特杜拉斯馬爾克斯,亨利・米勒他都不知道是誰,稍微現代派點的作家他都兩眼一抹黑,一個來自廣西的男生給他推薦了黑塞,他讀完懊悔自己之前怎麼錯過了這麼好看的書……這些差距,使他明白自己只配在角落裡默默待著,上課認真聽講,下課低頭快走,不要丟人顯眼。

而他的作文,他一直引以為傲的作文,也失敗了。儘管他從未這麼努力的在上面花心思,但整個大一結束之後,老師沒有提出來表揚過一次――甚至也提也懶得提,分數也是理所當然的勉強。儘管他對那個寫作老師的品位很懷疑,但是他還是敏銳的發現,即使按照他自己的標準,班上也至少有兩個人寫得比他好,還有好幾個至少和他差不多。

其中有一個女生,是當年新概念作文比賽的二等獎。雖然是二等獎,但這彷彿仍舊是某種認證,他偷偷地去翻過那篇文章,得承認,他在高三的時候,寫不出這樣的東西。而另一個男生,他的詩歌在當時的一些地下詩歌論壇上,已經有不少數量的粉絲,獲得了小範圍專業人士的認可,這些東西,他剛剛能夠看得出好來,但自己完全沒有辦法掌握,他覺得自己所知的一切,組詞、造句、敘事的方式都過於無聊和傳統了。他覺得自己根本不會寫作,上中文系完全就是一個錯誤。到了大二之後,這種情況也毫無改觀,並且他發現自己竟已無恥地習慣了做一個成績不好的學生,他的成績,他在自己高中時夢寐以求的中文系的學習成績竟然連自己入學時都不如,這讓他覺得自己被技術性擊倒了,他躺在地上喘氣,不知道何時才能起來。

大二剛開始的時候,他報名參加了學校的話劇社團,他想起自己在中學時曾經上台演出過相聲,他希望能藉此獲得一些認可。在一個簡單的培訓之後,報名的人被要求組隊排演一個節目,話劇社的老師將根據這個節目的質量來選擇錄取的人選。那是個周六的下午,一大幫人聚集在學校的禮堂,他被隨機和幾個陌生的人分在了一組,在做過自我介紹之後,組裡的兩個北京女生突然起身離開,去找老師說著什麼,但是她們並沒有走遠,聲音也故意剛好放在讓他聽到的程度,她們說,她們不願意和一個「河南人」分在一組。他震驚了,為了不造成別人的麻煩和尷尬,他在老師做出反應之前快速地離開了話劇社招新的現場。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在話劇社附近出現過。

他開始學會隨時隨地地保護自己,不輕易透露自己的個人信息。但他還是覺得可能隨時隨地有人在嘲笑自己。他的髮型還是中學時的樣子。他穿著從河南帶來的衣服,他觀察周圍的人以後,發現這些衣服沒有一件不是過時的。他因為吃不慣這邊的飲食而被同學們的聚餐自動跳開。儘管非常努力,儘管比他的一些河南老鄉強,他的普通話里還是有一些河南口音。他可以去和那些老鄉混在一起,但河南太大了,他也並不特別喜歡那幾個本省人。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為「河南人」這三個字埋單,他也不明白那兩個北京女生為什麼會討厭他。一部分肯定是他的口音、談吐、穿著讓她們覺得無法與這樣一個人搭配演出。說到底,河南人可能沒有問題,有問題的還是他,他沒有能夠為群體添彩。他必須反思自己的一切,穿著,言談,舉止,心理狀態,乃至存在本身。

他開始變得更加自製,更加習慣性的隱藏自己。他對每一個同學笑臉相迎,但並不付出真心。這讓他在群體中越來越孤立了。他在網上註冊了一個名字,在一些文學論壇里遊盪,將自己悲觀失望的情緒變成一些文字發在上面。這些文字理所當然的不堪卒讀,他也沒有能從書里找到任何合適的精神資源來幫助自己。沒有課的下午,他到操場跟一些陌生的同學踢足球,他的體格比起這些南方人要健壯一些,雖然技術一般,但他高中三年在足球上花的功夫總算沒有白費,他的表現不錯,經常能博得掌聲和喝彩,這成了他頭兩年大學生活里,唯一的亮點:幸好他還會踢球。

半明半暗之間

在高中的時候他沒有過女朋友。到了南京以後,他吸引女孩子的辦法迅速地無效了。這根本不是一個應該考慮的問題,他告訴自己。他現在處在一種連自身的存在都很難確認的狀態。他的生活里一無所長,他自己也不喜歡自己,又如何能指望別人喜歡他?他不是沒有遇到過合意的女生。一旦對方稍微對他表現出一些好感,他就有一些熱淚盈眶。這種感情太嚇人了,沒有人覺得這是合適的。但當時也沒有人教育他,怎麼做才是合適的。不過一床之隔,對面的男生早早地談到了一個漂亮的女朋友,而他,只會讓女生在驚嚇中,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他。

他在網上發更多的文章,加了不少女生的QQ,其中不乏對他表示青睞的,但即使同城,他也不敢去和對方見面。對方能接受他的口音嗎?抑或是他蹩腳的髮型?他的籍貫問題還會被嘲笑嗎?一個不到兩萬人的縣城,連小偷都是外來的,卻因為幾個不相干的人而蒙羞,這不是很荒謬嗎?但是他能夠說清楚這件事嗎?能夠讓人家相信他是一個正直可靠的人嗎?或者,他真的正直可靠嗎?這些品質並沒有被考驗過,而且,如果說網友見面,聊這些東西,會不會變得非常沉重?按照一些傳聞里的說法,網友見面都是要開房、發生關係的,他並沒有過性經歷,他能夠應對這些嗎?即使能夠應對,他也發現自己需要節衣縮食才能負擔開房的費用,這實在都是苦多樂少的事情。他只有退縮,再退縮。

然而終於還是和其中一位見面了。見面的原因實在是因為躲不過去。因為那是一個本校,本學院的學妹。對方聲稱「欽佩他的才華」。這聽起來簡直是一個笑話。太不堪的笑話。他哪裡有什麼才華。不過是因為匿名,他才敢在網路上寫下那些可笑而可鄙的東西,要麼是模仿來的,要麼是故作深沉,矯情不堪,他是為了讓自己不至於拿著汽油在教學主樓前面點燃自己才寫這些東西的。

而且自己已經有學妹了這件事也讓他驚悸,大二已經快要過去,但他覺得自己的一大部分仍舊停在河南的那個小縣城裡,他的大學生活並沒有開始過。女孩子們總有一些天賦來控制他,這讓他想起自己的母親,他一方面厭惡這一點,另一方面卻不由自主。

這個叫韓露的學妹是本學院英語專業的,個頭不高,但很豐滿,染了一頭黃髮――她發了照片過來給他。她是南京本地人,就住在湖南路不遠的地方。在獅王府打工結束后的一個晚上,他們在湖南路一間書店門口碰面。他根本沒有辦法招架這樣的女孩子,他非常的氣惱。

對於他而言,這太嚴重,但對於對方,這根本不過是一個遊戲。她遊刃有餘地勾引他――或者就是正常的對待,但他根本無法處理這種感情,每天都在煎熬之中,他也不知道要怎麼樣去愛一個姑娘。他在網站的討論版里搜索她的ID,發現她之前與他人戀愛時寫的文章秀的恩愛都還歷歷在目,他只覺得嫉妒,卻又無可奈何。他覺得她的情感異常的豐富和混亂,之前的男朋友是東南大學的,再之前一個是理工大學的……她不過才大一,為什麼已經有了這麼多男朋友?可這和他又有什麼關係?他並沒有能力做到頭也不回地拒絕人家,而是一次次的被牽著鼻子走。

有一天晚上他們吵架,他心裡窩著火,但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而她心安理得地回了家關了手機,他站在山西路軍人俱樂部門口,給她發了一晚上的簡訊,一直站到凌晨,她第二天見到他恍然未知。這一切都讓他更疲憊,脾氣更壞,成績更差。他希望自己的外表起碼能看起來好些,但他買衣服也一直失敗,往往花了一個月打工的錢,買了一件會被人嘲弄的款式,他也只能在心裡默默抱怨,為什麼之前沒有人教我這些?為什麼我要被丟在這樣一個地方讀書,被人嘲笑?他去理髮店把頭髮也染成了黃色,這讓他丟掉了獅王府的工作,在大二下半學年,他覺得自己一無所有,唯一的希望是也許可以和韓露開一次房。但韓露的態度總是很曖昧,顯然她是有性經歷的,但她沒有想好要不要把自己交給這個顯然被痛苦和激情折磨的半死的怪異青年。

有一天晚上,在一個播放DVD的影音室,他差點就得手了――他以為是差點,實在是他太沒有經驗。之後他再也沒有機會。冬天剛過完,韓露就跟他分手:發了一條消息,就再也沒有見面。他偶爾在主樓上大課的時候遠遠看到她,兩人形同陌路,很快他就看到她身邊有了別的男生。於她,他就像一個笑話,輕輕掠過校園,帶著淡淡的譏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自以為遭受了了不起的情感的打擊,變得更加怪異。大二結束,他掛掉了好幾門功課,還得費盡心思不讓成績單寄回老家。大三一開學就要補考,他忙亂不已,將將通過。大三是有正經課程的最後一年,大四馬上就面臨實習、找工作了。但他覺得自己的大學完全白上了。他覺得自己沒有學到任何有益的東西,只有痛苦,無盡的痛苦。

在課堂上,他痛苦,因為他什麼也聽不進去。下課後,他為自己的人痛苦,吃不下飯,穿不對衣服,說不對話。晚上,在圖書館,他為自己的寫作痛苦,他什麼也寫不出來。那兩個寫得比他好的同學依然寫得比他好,已經開始在南京當地的文學雜誌上有發表,並開始獲得聲名、承認。

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合適的位置,只有他沒有。以後要找什麼樣的工作呢?要走什麼樣的人生路呢?是不是要回老家呢?那他來南京又是為了什麼?有同學在暑假在外面打工,兩個月能掙3三千塊了,成了所有人眼中羨慕的佼佼者,他誠心去求教,別人笑著告訴他,「只是運氣好。」那他的運氣在哪裡呢?他不知道。再也沒有獅王府這樣的工作找他,最後一次聽說的體力勞動的機會是到鼓樓醫院背屍體,他想了又想拒絕了。大三寒假開始前,他被輔導員叫到了辦公室,在這個尚且年輕的女老師眼裡,他已經變成了可能畢不了業的人之一,他被嚴肅的告誡要把成績搞上去。他只是不斷地裝可憐,懇求對方不要把成績單寄給河南的父母,但對方並沒有答應。他立下好好學習的誓言,但他知道一開學他就會把這一切忘得一乾二淨。

大三下學期,他在足球領域達到了一個小型的巔峰,他加入了學院足球隊,並且在對陣最強的森環院時,攻入一球,讓所有人刮目相看。這是個沒有什麼人真的在意的足球賽,除了他。女生們也不愛看足球,她們都在籃球場圍著。而他們這個女生比男生多的學院也很快就被淘汰了。但他很開心,這簡直是他大學生涯的最高峰,他獨自開心著,然而也只維持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後來回想,大三那年是他身體素質的最高峰,他跑得很快,在足球場上可以奮戰二三個鐘頭也不覺得累,身體也強壯,頂得住人,射門力量也很足。在一些臨時搭配的小場比賽中,他常常可以成為關鍵先生,這是他在別的地方都沒有得到過的。然而這只是遊戲,他心裡非常明白。而且那一年轉瞬即逝,他的身體也開始走下坡路了。

他沒有再交到過女朋友。不是不想交,是完全不再有任何人對他有興趣,他有時覺得在女生面前他是沒有性別的。但他並不難過,起碼這讓他麻煩很少,心情很愉悅,他希望自己漸漸忘記韓露,因此避開了一切可能遇到她的地方。在他覺得自己可以忘記的時候,韓露偏偏又和他隔壁寢室的一個男生混在了一起,這讓他覺得丟臉――這也是非常奇怪的想法,這跟他有什麼關係呢?然而他就是無法忍受,因此在大三下學期快結束的時候,他想辦法在學校外面跟人合租了一間房子。

半明半暗之間

那間房子在離鎖金村更遠一些的崗子村。最初他往城市的西邊找,一直找到了紅山動物園,但是越發覺得那邊偏遠,最後還是一個同學提供的信息,讓他在學校東邊的崗子村落腳了下來。這次外宿是沒有得到批准的,他有時得在查寢的晚上趕回去。

那是一座老式建築的兩樓,臨一條小街,從街邊直接推門進去上樓梯,再順著過道一直走到底就是。門是暗紅漆的,租房給他的不是房東,而是一對年輕情侶,他們租下了一整套,發現有空餘,希望把其中一個小間轉租出去,月租對方想要二百,他還到了只要一百五十元。他那個房間僅可容身,但居然有一個書桌,他設想自己未來可以在桌前坐下來寫詩,心裡暗自高興。他用之前打工攢下的錢,把房租交到了年底,用最快的速度把寢室里的家當搬了一大半過來。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為什麼能夠如此輕易的租下這套房子了。這對情侶里的女生,是在夜總會裡坐台的,男生應該也是同一個夜總會的酒保,他們的房間總是有吵鬧的音樂,濃烈的煙酒臭味,他掃過一眼那個房間,沒有床,粉紅色的褥子直接鋪在地板上。兩個被窩明顯的區分出了性別:女生的枕頭是帶蕾絲邊的,男生蓋一床深色的被子。但這一切對他並不是困擾,通常他在這裡的時候,正是他們倆的上班時間,待到他第二天一早惺忪著雙眼去上課的時候,他們又才剛剛下班。只有偶爾下午他過來拿東西的時候,才會遇到他們倆帶了一幫可疑的男男女女在客廳打牌,吵鬧,用南京話彼此謾罵。

他把自己的房門反鎖,不跟他們多說一句。他們偶爾會三缺一,叫他加入,他羞愧的表示自己不會打,於是他倆跟他聊天,女生還會用言辭挑逗他。他搞不清楚他們倆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經常一句話也不敢接茬。但是除開這些,得說這倆年輕人對他不錯。

女生回安徽老家的時候,會帶一些吃的回來,並會特意分給他吃。男生總是來遞煙,但他一次也沒有抽過,為了表示自己不是傲慢,而是真的不會抽,他只好坐下來和他聊天。男生教他一些夜總會裡玩牌玩骰子的把戲,但他怎麼也學不會,跟他說一些最新鮮的冷笑話,葷段子,他也笑不出來。但那個男生似乎早就習慣了各種尷尬的場面,並不為意,只是笑嘻嘻的,一直不停地說話。

有時他想,大約得變成這個男生這樣,才能在社會上混個名堂吧?像他這樣木訥的人,成績又不好,將來離開了學校可怎麼辦才好呢?他拚命地想記住那個男生都說了些什麼,但什麼也記不住。

有天早上,他正在衛生間洗澡,那個女生推門進來,他大吃一驚,那女生倒是老練的一笑,不用害羞,我什麼沒見過,我們老家的人都叫我「小騷貨」,然後男生在外間哈哈大笑。他擦乾身體,穿好衣服出來,望著這對青年傻笑。他並不經常反鎖房門。因為他沒有放什麼值得隱藏的東西在這個小小的居所,有時回來,他發現桌上的書被人翻動過,於是他出門對他們說,如果對我的書感興趣,儘管拿去看。他們倆只是笑嘻嘻地搖搖頭,並不搭話。

大四上學期的緊張氣氛是強烈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前途在哪裡。他整日奔忙,彌補前三年欠下的學分。12月初的一天傍晚,他從學校的一個斜坡上騎自行車下來,車速很快,他感覺有個東西撞上了自己的後輪。等他在十米開外停下來的時候,發現另一輛自行車倒在地上,邊上還有一個倒地不起的人。

受傷的乃是一個女教師,她滿臉是血。人們圍住了他們,他順從的掏出學生證給到對方,但當他試圖辯解:「是你撞了我」的時候,他收穫了周圍所有人的鄙視:「你根本就不應該在校園裡騎這麼快」。很快嗎?他不知道,他只看到女教師臉上的血流下來。接下來是去醫院等一系列程序。他陷入了巨大的麻煩。女教師磕掉了半顆門牙,要拔牙再重新裝一顆上去。

但她正在向自己的男友,一個老博士逼婚,好容易談定的婚期,被這場小型的車禍延後了。她將自己對婚姻的焦慮全部傾瀉在這個男學生身上,她帶著全家人一起謾罵他,威脅他――其實她不用那麼凶的,以他的性格,他根本逃不掉,他太軟弱了,不用征服,他天然就是失敗的。他逆來順受地跟著女教師去醫院排隊,挂號,忍受她的攻擊。這些他都忍受下來了,但在商量進一步治療方案時,他們產生了分歧。他第一次發現牙齒是個如此昂貴的東西,他希望用最普通的材料,但女教師堅持要最好的,「因為這是門牙」,價格超過了他一年的學費,這是不可接受的,而他也不敢跟家人說這件事。他試圖找那對情侶商量,把崗子村的房子退租,先拿個幾百塊回來救急,也被拒絕了。他陷入了不可避免的絕望之中。

女教師因為口腔炎症無法植牙,只好等待炎症消退,在此期間,他四處找尋兼職掙錢的機會,而不是像別人那樣已經在張羅工作。最後他再次意外的在湖南路找到了一份零工。這是一份看起來很不錯的職位:書店店員。

雖然收入並沒有比獅王府端盤子高,但從大一到大四,他總算從街對面的餐飲業奮鬥到了街這邊的文化產業里。起碼現在的談吐打扮,已經可以像一個書店店員而非服務員了。店員的任務是把新到的書按照分類要求一本本細細地碼到書架上,然後等客人們要找書的時候,飛快地拿出來,再有就是提醒那些在店裡免費看書的人不要不小心把書帶走了――因為書裡面有他一條一條認真貼上去的防盜磁條。

書店的名字叫可一,是老闆女兒的名字,那個小姑娘應該還不滿十歲,但是教養糟糕,在書店裡隨意呵斥女收銀員。她沒有敢對他怎麼樣,大概是因為他看起來沉默且兇惡。他對女收銀員表示同情,望著小姑娘說:「這麼小就不討人喜歡,長大了可怎麼得了?」女收銀員卻說:「她一出生就是個有錢人了,她從小就不用學著怎麼讓別人喜歡自己。」他沉默地走開了。書店老闆女兒的人生對他而言,簡直是一片未知的荒原,他無法踏入也沒有辦法理解。

書店的工資不高,更大的好處是,他得以暫時躲避了女教師的尋找。他每天早上一早趕到書店,天黑之後直接回去崗子村的住處,有課的時候去一趟教室,但不再在寢室出現。男生寢室是女性禁入的,據室友說,女教師的男朋友,那個老博士來過,試圖尋找他,但也僅僅一次。

大四寒假的最後一周,班主任組織了一次大課,大課結束之後,他直奔書店。書店這天人並不多,他在書架之間找書來看。那時,因為王小波遺作中的大力推薦,卡爾維諾的作品集才剛剛出版出來。從《我們的祖先》,到《看不見的城市》,都整整齊齊的碼在書架上。這是他最喜歡的一個區域,他逡巡在那裡,有機會就把書抽出來看。

就是在大課之後的這天下午,他在這裡遇到了於菲。於菲和他同班,但兩人說話極少,在此地遇到讓雙方都非常驚訝。聊了半天卡爾維諾以後,他鼓起勇氣猶豫著問於菲有沒有可能一起吃個晚飯。於菲的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神色:他覺得自己又要被拒絕了。然而於菲同意了。

他們去了間咖啡館,但氣氛已不像在書店時的樣子,而是變得很尷尬,於菲顯然心事重重,流露出的東西讓他覺得,自己根本不了解這個同班了快四年的女生,他努力回想著,希望能說點什麼,但沒有。沉默著吃完飯之後,於菲就匆匆離開了。那是個學校的反方向。

他回到崗子村,打開電腦試圖寫點什麼,但QQ自動登錄之後,他發現於菲居然剛剛加了他。他通過之後,問於菲去哪兒了,她告訴他她在新街口的一個酒店。他問,那你在那裡幹什麼?於菲說,等男朋友來。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就打了一串省略號。於菲說,我剛知道我男朋友好像有老婆。他又打了一串省略號,於菲說,我想分手,但是覺得分不掉。他問,你男朋友是我們學校的嗎?於菲說,不是,他工作了,三十歲了。他說,啊,為什麼找這麼大年紀的男朋友?於菲說,我們班女生的男朋友,都差不多是這個年紀。他沉默。於菲又說,等你到了那個年紀,也會到大學里來找女朋友的。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就下線了。

第二天下午,他在書店裡亂翻書的時候,於菲又發了手機消息過來說,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請你。他說,好,哪兒見?於菲說,就學校後面的花園路吧。他說,我還在湖南路,等我下班吧。他們約在花園路一個小的酸菜魚館。於菲穿著一件長過膝蓋的純白色羽絨服,系著暗紅色的圍巾,站在公交站頭上,凍得滿面嫣紅。他從車窗里望出去,才覺得她真的很漂亮,有可能是他們班裡最好看的一個,但是他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於菲說,昨天我心情不好,不好意思。他說,沒事。於菲彷彿恢復了活力一樣地和他聊天,開玩笑,還提起他在網上發表的一些文章:「其實班裡好幾個女生都知道,就覺得你還挺有才的。」他沒來由地尷尬著,只是喏喏地點頭。吃完之後,他們打算在外面走一走。

新莊這裡的高架還沒有修好,圍著學校的這一圈尚且是封死的,車子不能上去,但是行人可以。於菲說,你知道嗎?有人夏天在這一段高架上露營。他來了興緻,決定上去看看,他們沿著這空曠的高架走,一路向上,路燈昏黃,越來越開闊,於菲哼起歌來,是葉蓓的《B小調雨後》,聲音越來越大,唱得很好聽,唱完了以後,他們站在路燈下。於菲說,我真的還愛他。他對我很好的,他結婚了的事情也是個傳言,也沒有人能確認。他問,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問他呢?於菲說,我不敢問,我怕一旦是真的,他會離開,我會受不了。他問,那你想怎樣呢?於菲說,我想一畢業就和他結婚。他沉默。於菲說,你也給我唱首歌吧?他說,我不會唱歌,我給你念首詩吧。於菲說,誰的詩?他說,我能背得出北島的《安魂曲》,那一年的浪頭,淹沒了鏡中之沙……念完之後,於菲說,跟你一比,我覺得自己不像中文系的。他沉默著低頭,於菲說,走吧。

下了高架之後,他回崗子村,於菲回寢室。後面上課的時候,他們在課堂上仍不說話,沒人知道他和於菲有這樣的來往。到了大四下學期開學,他和於菲經常在晚上到高架上聊天,唱歌。偶爾也會去學校後面的歌廳。歌廳叫「紅色戀人」,是一個老師開的,一半是吧台,一半是舞池,大屏幕在舞池背後,唱一首歌十塊錢。於菲喜歡許美靜,她唱《城裡的月光》和《鐵窗》,也能用標準的粵語唱《明知故犯》和《傾城》。他靜靜地邊上聽她唱,看著她的眼淚漸漸流下臉頰。

終於有一天晚上,不知道是心有默契還是於菲故意的,他們超過了寢室鎖門的時間,回不去了。他們在花園路開了一間房。於菲一進門就縮在最裡面窗邊的地板上不說話。他不知所措,只好在另一張床上靜靜躺好。過了很久,於菲說,你這個傻瓜,過來跟我說話。於是他過去吻她,她緊緊地抱住了他,邊吻邊發笑,笑完了低聲說,我並不是這個意思。但兩個人也沒有停下來的打算。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性經歷,於菲比他要熟練得多,那真的是一種技巧,他從不曾掌握的技巧。

這天晚上的事情像一個美麗的意外,之後於菲再也不肯與他有更進一步的關係。像是大學末尾時期的最後一抹霞光,於菲漸漸遠去,他重新跌入無聲無人的深谷。

有招聘會的前一天,他會回到寢室住宿,然後第二天一早,拿著列印好的簡歷,和同學們一起跑招聘會。他把自己的簡歷慌亂的放在一個個他覺得也許有可能的檯子上,在人群里擠得渾身是汗。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找到工作,那些站在檯子背後的人,他是知道他們的,那不是他可以對付的類型。

他在心裡盤算,他的同學裡面,哪些人是可以遊刃有餘的……他在心裡默念著那些名字,讓退縮的念頭越來越堅硬。他有時覺得,自己是沒有辦法跟人有這種「普通」交往的:站在台前,目光直視對方,不卑不亢地,用雙手奉上簡歷,說「你好」,並快速地自我介紹――就是這麼簡單,然而他完全沒有辦法做到。他只會站在夜晚的高架橋上,跟女生念北島,但女生現在也不理她了。遙遠的夢魘里,還有缺了一顆牙齒的滿臉是血的女教師在等著他,他感到自己在各種奇怪的失敗里折騰,漸漸被淹沒。

又去了兩次規模不等的招聘會之後,他壯起膽子放棄自我了。他視畢業的前夕為世界末日,打算混到最後再說。每天白天,他在寢室蒙著頭睡覺,夜色降臨之後,他到校門口的網吧開始包夜。包夜只要十塊,然後他買一瓶三塊的「脈動」,一份十塊的砂鍋,只要二十三塊就能度過一天。這是成本最低的生存方式了。

他躲在網吧里,頭半夜打遊戲,後半夜聽著吵鬧的搖滾樂寫詩。他將自己悲慘的愛情,失敗的學業,倒霉的經歷,像密碼一樣編進這些句子里,在確信所有人都看不明白、且有一種奇異的韻律產生之後,他將這些句子發在了一些論壇里。他每天的樂趣就剩下這些:睡覺,包夜,打網游,寫詩,看評論……他感到越來越多的黴菌在他的身體里孳生,也越來越絕望。

那時他還不知道南京的生活就要結束了。他在網吧電腦里用狙擊槍幹掉一個匪徒的時候,試著把幾個詞排列得更柔和的時候,女教師正在一公里以外的宿舍里跟老博士男朋友發飆,桌上是吃剩沒收拾的碗筷,根管治療的收費單據和病歷撒了一地;於菲仍在那個新街口的酒店裡等隨時可能不來的男朋友,她打定主意在畢業前帶這個男人回家見父母,那個給她念詩的少年早被忘在了腦後。

他昏睡到下午的時候,隔壁班幾個男生過來聊天,他們在動員同學跟他們一起去上海。「總歸機會比南京多」。但感興趣的人已經不多了,寢室里六個人,能夠拿到畢業證的只有五個,還沒有找到工作的只有他。他從床上翻起身來,問上海的情況。那兩個男生答應暫時讓他借住:「你先過來再說吧,可以和我們住在一起,我們在廣告公司實習,按件計酬,待遇還不錯。」他已經沒有什麼別的選擇了。

他第一次在天還沒有黑全的時候起床,到食堂隔壁的電話中心去給家裡打電話。他在電話中心門外站了半個小時,編好了謊話的腹稿,問母親騙到了兩千塊錢:「我收到了一個上海公司的邀請,可以過去實習,需要一些錢來租個房子。」他手心裡全是汗,母親沒有問出太多東西。她對於那個城市,比他還要陌生。

錢是在第二天匯到的。又隔了一天,他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車。一張票四十七元,他買到的不過是一個便宜的、隨時可能破滅的希望。從大陸的西邊到東邊,他像一隻被射出的箭,但還沒有找到箭靶在哪兒。他知道,力量有朝一日會被耗盡,在這之前,必須命中點什麼,才算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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