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引起大量關注的小鳳雅之死事件,逐漸呈現了比較清晰的脈絡,由一開始的對小鳳雅家長的千夫所指,到現在普遍質疑事件的志願者以及最早在網上傳播此事的始作俑者。
現在復盤整個事件的發展脈絡,基本上可以看到,其中的公益志願者的角色與做法確實有引很多爭議之處。尤其是作家陳嵐、自媒體「有槽」的舉動和文章,起到了很大的推波助瀾作用,也對家長造成了二次傷害,從助人、救人最後演化成「傷人」。
這更值得我們進行反思,為什麼雙方本來都是為了孩子治病的善意善心相向而行的,結果卻兩敗俱傷針鋒相對?為什麼事件又發生老套的「反轉」?一些公益志願者為何淪落到被視為「聖母婊」的境地?從公益慈善來看,又有哪些經驗教訓值得我們銘記的呢?

公共事件不應總是陷入道德話術糾纏
這些事件的引爆,是源於一些關心小鳳雅的志願者和自媒體,在沒有完全確認全部事實之前,就以各種文學性和煽動性的故事情節,使用「重男輕女」、「詐捐」等這幾年特別容易挑動起社會情緒的字眼,對事件做出帶著明顯帶有道德審判的定性,這無疑都加劇了事件的情緒發酵,導致在事件初期大量的社會譴責指向了小鳳雅的家長,這顯然是有很大的情緒誤導性的。
不過,近日《王鳳雅之死:農村家庭殘酷物語》,公眾的情緒又被引導到對於小鳳雅家長的萬分同情當中,大家充滿對所謂底層的同情和對志願者的義憤填膺。
這其實也是另外一種情緒的引導或者誤導:農村殘酷的現實與理性務實的選擇,不代表最後小鳳雅的死亡,就是絕對合情合理的,畢竟生命的權利,是大於任何的現實的理由。究其實質,其實這篇文章又是另外一種道德層面話語構建。同時也讓文章掉入到了城市話語體系臼窠里(和那些愛心志願者一樣),而展示出了只是對於農村和底層的居高臨下的悲憫泛濫。
從對家長的道德指摘,到現在對志願者的義憤填膺以及家長的同情,都是停留在道德層面的話術來回兜圈,輿論隨之在不斷地變換城頭。正是因為在道德話術體系的下,一旦有任何的新事實出現,必然容易導致各種反轉,因為這些輿論往往不是基於具體的、全面的客觀事實,而且充滿感性和主觀情緒。
其實對於有農村和底層生活經驗的人都知道,底層殘酷遠比小鳳雅的殘酷多來,比如子女遺棄老邁父母、父母遺棄病障子女、親友們為蠅頭小利老死不相往來等等,都是普遍存在。而且往往事情的真相是,人性是複雜的,可憐人之外,別忘了總是有可恨之處的。當然,可恨之人,也會有可憐之處。現實的殘酷不能被唯美化,更不能正當化,很大程度上,他們不僅僅只是殘酷現實的受害者,也很有可能是殘酷的製造者。
所以,回顧「羅爾事件」到「小鳳雅事件」,這幾年對於類似公共事件的討論,給我們最大的教訓還是在於,還是少舉著道德的大棒來面對具體的事件,避免陷入複雜的根本說不清楚的人性的泥沼中,大家需要做到跳出道德層面的來回兜圈拉扯,更多把關注點放在事實層面、及其背後的社會問題、制度規範等等的反思上,以促進事件的長效性規避和解決。像這次事件中的個人求助規範性問題、志願者服務專業化問題、兒童大病救治與保障問題,才是這個事件真正有價值的地方。
志願服務不能有「救世主」心態
就這次事件中的志願者,通過現有的事實可以看出,是存在不少問題的,其中最關鍵的是沒有清晰地定位志願者本身,從而越過了一些基本倫理。在《慈善法》中專門有「慈善服務」的內容,其明確指出:開展慈善服務,應當尊重受益人、志願者的人格尊嚴,不得侵害受益人、志願者的隱私。開展醫療康復、教育培訓等慈善服務,需要專門技能的,應當執行國家或者行業組織制定的標準和規程。
這兩條其實很好地點出了慈善服務中志願者參與的基本倫理,一是尊重服務對象,不能代替做決定,也不能有強烈的自我道德優越感,居高臨下地指揮甚至指責服務對象,不應有「施予」的心理和「救世主」的態度,要設身處地地站在服務對象的角度思考問題,尤其是不能逾越當事人所處的環境,根據自身的經驗,做出各種架空式或者超前的建議和行動;二是志願服務的專業性問題,志願服務不是簡單的獻愛心做好事,靠著熱心和愛心就能辦好,而是需要心理學、社工、醫療、康復等等領域的專業知識。
在這次事件中,我們發現愛心志願者在專業能力上,還是存在很多問題,不當介入、過度介入甚至與服務對象產生矛盾的現象頻現,一不小心,真就成為做了好心做好事,還被指責「聖母婊」。只因愛心志願者太過於自我道德加持,化身正義、大愛的代言人,自我加戲太多反而成為焦點(公益服務中受助者應該是永遠的焦點和重點),而且不僅沒解決問題,自己還成為問題的一部分。
當然,不僅僅這個案例。在現實中這種情況現在十分常見,就比如現在公益行業很多專業人士質疑短期支教。那些大城市來的大學生或者年輕人支教老師,他們可能給偏遠農村帶去的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顛覆了孩子們的認知,讓孩子們羨慕不已,從新潮的穿著打扮、互聯網生活方式、城市景觀的描繪等等,會讓這些學生對之充滿唯美想象和羨慕,反而會促使他們早早輟學進入城市去打工,以為這樣就可以過上這些支教老師們那樣多彩豐富的城市生活。也因此有可能他們的一生因此被影響甚至被耽誤。
所以現在短期的支教行動,是這些年行業一個反思的話題。但公眾可能還是樂此不疲的,很喜歡來一場自我滿足和感動的「鄉村一月游」式支教活動。更別提現在很多明星名人到處到鄉村給孩子隨意送各種衣物、文具等慈善秀了,這些大量的物品施予,無形會加強孩子們不勞而獲的心理。很多直接現金、物資的贈與,事實上也只會助長很多受助者的依賴心理。
更嚴重的是,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大部分的志願者,尤其是在像地震、洪澇等自然災害的現場,基本上都幫不上忙,甚至還會成為需要專業救援人員幫助、添亂的一份子。2008年汶川地震,當時湧現大量志願者投入到救災、籌款與災后安置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讓國人感受到了眾志成城之勢,由此當年也被稱是「中國志願者元年」。但現在回頭來看當年的那些湧入汶川地震現場的志願者,很多都幫不上太多忙的。雖然他們愛心是值得讚揚的,行動是令人感動的,可是其專業能力確實有待提升的。
當然,就我多年對於公益行業的觀察,絕大部分的專業志願者和公益從業人員,在職業操守與行業職業素養的方面,其實都是做的非常好的,對於受助人、服務對象的隱私、現狀等,都抱著同理心和尊重,尤其是在調動服務對象自身的意識與能力提升上,經常紮根基層,一做就是五年十年的。那從小鳳雅這個案例來看,陳嵐以及相關的一些志願者,顯然是不能算真正合格的專業志願者和公益從業者,只能算是一個愛心和熱心人士。
好心為什麼越來越容易辦壞事?
好心辦壞事,在當下是比比皆是。比如前不久頗受關注的孫儷助學事件,還有「廣東富豪2億元捐贈給村裡的別墅,分不下去」。讓很多人感覺,往往是好人受氣,感嘆這社會的人心變壞了,甚至懷疑「這個社會還會好嗎?」
好人為什麼難當?事實上,好人就是難當的。正如網路上那句話說,好人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才能成佛,壞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這個道理是一樣的。好心辦壞事兒,這種事情在中國是比比皆是。舉個最常見的例子,就是很多父母那句最愛的口頭禪「都是為了你好」,但是這句話的背後,製造了多少的家庭的傷害與裂痕就不用我們來解釋了。
那用這樣的一個思路來看,現在的很多社會的,所謂的愛心與慈善,本質上都是單向的「我是為了你好」的這種給予,而這種給予背後又埋藏了很多讓受助者要有感恩回饋等等一些回報預期,不然就會視為白眼狼。有了這樣的一個期待,一旦沒有如願,就會很失落,甚至懷疑接受者的道德人品等等。
這是長期以來中國社會慈善的一種模式,所以會經常看到很多被捐助的貧困兒童被組織寫感謝信,或者上台發言感謝捐贈者等。可是這些行為往往都忽視了受助兒童的心理,很多受助學生被這樣要求之後反而強化了自卑心理,一旦過度,還會造成很大的逆反心理,這也是為什麼有些受助者反而埋怨資助者的原因。
所以很多人常被自己的善心或者他人的善行感動,其實卻不知道,有時候他們只是打著愛心的名義在做蠢事。網路上現在批評的人心變壞,誠然,這些受助者肯定是有不對之處。當問題的根源不只是這些人造成的,施助者是自身的問題也應該要反思,而不是說只是單純很委屈。

事實上,從專業的角度來看,有很多辦法可以避免的,以富豪送別墅為例。如果真的是要為鄉親做好事,不要一股腦地建別墅,而不去了解村民真正的需求。如果我來建議這個富豪,肯定不是埋頭把房子蓋起來,而是先成立一個專項基金,然後組織村民自己選舉村民代表來管理這項基金。誰真正需要困難的,可以申請這筆資金,然後資金的發放可以通過村民代表成立的管理委員會來。一旦有這樣的專業管理,不僅村民可以自我管理,更重要是可以提升村民的自我組織化管理化程度,這比單純建好房子發給大家反而引起各種矛盾,好很多。哪怕是房子建好了,也可以用這樣的辦法,讓村民自己設立規則,去分配房子。
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西奧多・舒爾茨說得好,農民並不愚昧,他們精明能幹,錙銖必較,時刻盤算著怎樣才能少投入多產出,生產要素在他們手裡,被配置得恰到好處,達到了最佳狀態,即便是學識淵博的專家,也不可能再作哪怕是一小點改進。全世界的農民在處理成本、報酬和風險時都是超級經濟人。前期要是建立好規則,他們完全可以實現良好的自我管理。別忘了,農村的民主選舉可是搞了快十四年了,論基層民主和村民自治的實操經驗,所有的村民都是可以甩城裡人好幾條街的。
而像孫儷的案例,其實就更不應該了。各種助學的公益組織一直都很多,孫儷完全可以找到當地的助學機構,然後捐贈一筆錢指定去幫助某個小孩。這不僅解決的專業問題,而且也解決了小孩資金的專款專用問題,同時也能夠幫助孫儷與這個孩子做更多的間接溝通與交流,多餘的錢還可以幫助另外的小孩。
通過公益組織也是對於捐助者的一種保護,因為如果你一旦資助了張三,那同樣可憐的李四、趙五找你的話,你有什麼理由拒絕呢?那如果是一個組織的話,就可以用規章制度和條件標準來篩選合適的資助對象。這對於資助者和受助對象來說,都是一種公平和保護,對二者都是有利的。為什麼要大力發展社會組織,就是想通過這樣社會機制,來建立遊戲規則,讓愛心和善行得到最大化的發揮,更多地用理性的專業化來面對和解決社會問題,而不是只停留在感性的情緒觸動的層面。
不要用自己「三觀」毀受助對象
現在來自城市的熱心公益的愛心人士,一旦介入到底層或者農村這些人的生活中的話,經常會產生生活觀、價值觀與人生觀這「三觀」層面的一些不吻合乃至衝突,由此就會產生類似王雅鳳事件中的這種兩敗俱傷矛盾,最後形成一個嚴重的社會撕裂。
這個其實就有點像科幻電影裡面講的,高階文明在面對低階文明的時候,不應該干預到它的文明發展進程。有點類似的就是,在從事公益活動的時候,外來者往往是帶著相對先進的一些理念和價值觀,以及一些專業優勢。但往往越是這樣的話,越要注意放下自己的身段,真正地讓服務對象或者受助者,發揮自己的主動性,慢慢成長起來,而不是拔苗助長式地用自己的價值觀和理念去要求服務對象,如此這很多時候不是幫助他們,反而是害了他們。現實中,那些從大涼山鎩羽而歸,最後認為大涼山那些民眾無藥可救的愛心人士,基本上都是源於此。
這在我本人這幾年在農村從事空巢老人項目的時候,也是有特別的經驗教訓。在最早的時候,我們認為我們社工的身份可以進入到老人的家庭關係當中,作為一個調解人,處理一些子女贍養老人的問題。當後來發現其實起不到什麼作用的。
所以後來我們就轉變了思路,用陪伴式的方式,通過前期舉辦活動,發現村裡的老人領袖,然後把他們組織起來,以他們為核心,再大力發展村裡的老年協會和婦女組織,同時讓他們自己選舉會長等逐漸管理團隊,以及讓他們自己策劃組織活動。
通過這些活動,慢慢他們就形成了凝聚力,然後再反過來,這些村裡的自發的組織,就可以慢慢的參與到組織成員當中的一些家庭矛盾中。而這些老年協會中的相對核心管理者,其話語權和影響力在當地是可以有很大的,同時還因為有機構的權威性和組織壓力,可以讓子女在贍養老人方面,有更大的顧忌,從而會努力做到更好。
這個理念,就和現在公益界得倡導的,不要施捨,不要讓受助者習慣了不勞而獲,否則永遠只能依靠著外界的幫扶。用陪伴的方式,和受助者或者服務對象一起成長,最後現實自我的可持續發展。儘管這樣花的時間是漫長的,看起來效果遠沒有直接給一筆錢來得那般「解決」問題,當這才是公益慈善正確的打開方式。
受助者一定都要感恩涕零嗎?
「不患寡而患不均」、「授人以漁,不如授人以漁」等等這些古語背後,都蘊涵的很豐富的公益韻味。包括中國現在的一些扶貧做法,在農村地區出現很多問題,其根源就是違背了這些樸素的古老智慧。
前湖北巴東縣委書記、現轉型專職公益事業的陳行甲曾撰文談到很多扶貧幹部「早就想講卻不敢講」的問題:有少數貧困戶帶著「我是窮人我怕誰」「我是小老百姓我怕誰」「我掐著你玩」的心態,被國家的好政策養得「渾身不舒服」,不如意就去找政府「碰瓷」;有少數貧困戶對來家裡幫扶的幹部很麻木,認為幹部比自己更得急,因為自己不脫貧幹部交不了賬。完全不知道「要自強、要感恩、要知好歹。」
陳行甲反映的這些問題確實是現實,在現在基層扶貧工作中,最後大量的扶助,反而讓貧困戶養成等靠拿的心理。但我們要更深一度的看這個問題是如何造成的?很多社會的愛心、善舉,本質上都是缺乏專業度的行為,沒有從服務對象的角度,調動其主動性和能動性去解決問題,也就是說在「授人以漁」和「授人以漁」沒有做好後者,這顯然都是服務理念和專業化有待提升的體現。

未來社會做好公益事業,必須是需要專業化的,這種專業化,一個是公眾本身自己,在能力和認知上的提升,另外一個第二個把善心(物資、善款等)委託交給專業的機構和人士,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情,捐贈者只要嚴格監督他們即可。這應該是要成為一個社會的基本共識,否則大家又只能停留在情緒上的發泄,不斷地在相互說別人不知感恩,人心變壞,停留在道德層面的譴責,各種的情緒發泄,其實是毫無意義的。
回到小鳳雅事件來看,人性是複雜的,很多時候難以界定對錯,所以,不要動不動用各種道德審判來指摘身處其中的人。面對那些受助者,可能很多時候換做我們自己在這個位置的話,也不一定會做的比他好,所以要同理心去對待;同時,也不用給提供幫助的一方(尤其是自己)又加上道德的光環,要有平常心去看待。有善心做好事當然值得讚揚,但是好心不一定辦成好事,所以要想著如何把好心辦成好事,才是一件真正的好事。千萬不要有受助者一定都要感恩涕零的心態。參與過公益慈善行動的人都可以感受到,往往收穫最大的是自己,尤其是自己內心的豐盈和精神的滿足,我們真的是要感恩他們讓我們有機會走近他們、幫助他們。
隨著社會公益慈善的發展和社會愛心的不斷增長,類似的事件必然會越來越多,在未來的類似事件中,希望大家能夠摒棄道德話術糾纏,聚焦事件本身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同時,共同推進社會公益慈善的專業化提升,社會愛心人士的愛心、熱心幫助,要逐步轉換成專業志願服務能力。公眾在公益方面的認識,也要與時俱進,能夠認識到專業化、組織化、制度化的社會組織的作用和意義,讓公益行動從由初級層面的道德驅動變成專業驅動,才能從讓公益行動從感性的催淚悲情敘事,轉化為理性的潤物細無聲。
原標題:《小鳳雅事件反思:愛心志願者為何被視為「聖母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