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清凈禪林」四個字,我們腦海中第一個反應出來的場景,便是深山古剎一片寧靜,沿著絕壁上的蜿蜒的小道,一個或幾個僧人拾級而上,密林深處傳來陣陣的鐘聲。然而,這一場景卻不一定是中國人才獨有的。實際上,西方也有這麼一群「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出家人,那便是「修士」。
跟一般人對佛教的想象有所不同,佛教起初也沒有遁入山林之中,在《金剛經》中,佛陀也是在城中乞食之後,再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在中國,一些重要的佛寺更是會坐落於城市之中,熟讀古典小說的人必然會對「大相國寺」這樣一個地名非常熟悉,它在《西遊記》和《水滸傳》里都有所出現。更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這樣的詩篇可為佐證。
那麼,中國的僧人是什麼時候開始進入到山林之中的呢?實際上,當佛教與世俗過度密切接觸之時,便已經有僧人感到不滿,高僧慧能在皇帝下詔班請的情況下,就表示自己「願終山林」。及至南朝末年,因為戰禍頻發,社會混亂,便已經有很多僧人樂居于山林之中了。
西方的修士們其實亦持有類似的觀念。在公元410年的歐洲,號稱「永恆之城」的羅馬城破,帝國曾經最輝煌的城市,連續三日被外來的蠻族之人所踐踏和擄掠。而他們曾經也是帝國的臣屬和傭兵,可如今卻頗有要取而代之的意思。
在彼時,幾乎所有的基督徒都自覺已經生活在了世界末日的前夕了――周圍的蠻族時刻威脅著他們的生命,覬覦他們的財產,信仰著異端的野蠻國王們也在迫害著他們。除卻戰爭之外,四處還瀰漫著疾病和貧窮。這每一處場景,你甚至都能在《啟示錄》中找到或多或少的經文來驗證。有些聯繫在今天看起來是牽強附會,但在這個時期可能卻是無可置疑的論斷。因此,已經生活在城市之中或者周圍的修士們也開始逐步逃向了曠野之中。

一、基督宗教中的苦行僧
當然,我們在說中國佛教一開始的主旨並非在「遁入山林」的時候,也不是說所有早期的佛教徒都會熱衷於參與到世俗生活之中,實際上佛教之中亦有很多的大德高僧不願意生活在人煙密集之處,甚至他們在這種孤獨之中,主動地進行如今的人們很難理解的行為,即所謂的「苦修」。譬如,藏傳佛教的噶舉派創始人的米拉日巴尊者,在當年學習佛法的時候,便鑽入了山洞進行苦修,身上只著一件衣服,以採食野菜為生,以至於渾身變為綠色,讓人誤認為鬼怪。他甚至為了拘束自己的行動,而要在身上套上一個繩環。
這一現象在基督宗教亦可找到類似的現象,這便是在埃及地區的被人們尊為「荒漠教父」的一群人。這些基督宗教的苦行僧的修行方式在各個方面都與米拉日巴尊者的這樣的苦行僧的修行形式都非常之類似。
譬如,他們也會找來一根鐵鏈繞頸而過,模仿犯罪分子。雙手也戴上類似手銬的鐵環,最好腳上也捆上兩個,這樣便將自己的行為約束起來。衣服呢?對他們而言也是累贅啊,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因為,聖經上有雲富人要想進入天國比駱駝穿過針孔還難。甚至,躺在地上用什麼羊毛氈都是奢侈的墮落,而且大概因為也沒有什麼出行要求,一些苦修之人只用自己嘗嘗的頭髮遮體。
那麼,這些隱修士一般都會住在哪裡呢?他們一般都會去尋找那種天然的山洞,又或者是遺棄的採石場的石洞中,如果找不到這樣的天然居所的話,他們也會選擇自己挖掘一個「防空洞」,然後住在其中。總而言之之,這些隱修士大概都是「洞穴愛好者」,而且還必須注意的是,他們甚至不能住在一個有窗戶的環境內,這是因為窗戶會讓人類起舒適的生活!他們一般都會離群索居,但如果想要一位「鄰居」,也不是沒有辦法――很多隱修士會挑選一座墳墓來居住。因為在古代羅馬時期,墳墓的結構之中是會有一個穹形拱頂,這其中會有石塊砌成的小密室,但是這個空間幾乎容不下站立的人。這就意味著,很多隱修士只能蝸居在裡面,不過好處就是,他們的鄰居會非常的安靜不會打擾他們的清修。但是,據說還是會有些住在墳墓里的隱修士會對這些過於安靜的鄰居抓狂,他們有時候會把它們幻想成魔鬼來跟自己作對,他們會神志不清的與這些骸骨作戰。
他們看起來形銷骨立,衣衫襤褸,以至於他們走出墳墓的時候反倒會嚇壞了別人,被別人當作魔鬼附身的怪人,甚或被狠狠的給上一棍子放倒在地。這是因為在《新約》福音書里,就曾經有幾個被惡魔附身的狂人從墳墓里跳出來,放大膽子跟路過的耶穌挑釁。結果魔鬼們不僅沒有勝利,反而被發配到一群豬的身上,跳海去了。
當然,這其中最為個別的居住方式,便是選擇住在一根離地面60英尺的石柱上(一般是高塔或者高崖上的平地)。在石柱頂端,這些苦修者當然不是為了登高去瀏覽原野風光,而是為了盡量減少自己與這個五濁亂世的接觸,同時盡量地接近上帝。他們每天都會做一些看似鍛煉身體的瑜伽,但這實際上只是一些重複的禮拜動作。
據說,曾經有位好奇的旁觀者,觀察過這麼一位在石柱之上的苦修者,看他在柱頭上不斷做禮拜動作――這位隱修士身體站直,然後以額頭碰腳面,一共做了1244次。觀察者事後承認,他一直想看看這位柱頭神人能否能從上面掉下來,以便讓他看到些更新鮮的內容,而不是讓他在地面上數羊一般地數他的磕頭次數。但是,最後這位從容淡定的柱頭修鍊者也沒有讓類似的觀察者如願。因為他在自己的柱子上住了三十年之久,連死亡都沒有讓他離開自己的崗位。而這位柱頭人物也被後世的人們奉為聖人,他就是「柱頭修士」聖・西門。
在飲食上,這些基督教的苦修者亦不會落後於佛教的苦修者們,可以他們之中沒有一個會體重超標的,當然這可能會讓一心想減肥的現代人好奇他們的食譜。但是如果瀏覽下你的食譜,就會發現有一個最大的特點,那就是他們其實都不咋吃東西,這就是所謂的「禁食」。
要知道他們對於飲食的觀點就是這麼的奇特,他們覺得吃的太多,就容易讓人發困,倦怠以至於能夠忘記禱告,忘記世界末日,甚至會忘記上帝還偷偷的在天上一刻不停的盯著這個世界。因此基於這種觀點,世界上的一切食物對於他們來說彷彿都是累贅,這倒頗有一些道士所追求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意思,當然,還沒有聽說哪位隱修士完全可以修鍊到「飲風吸露,辟穀不食」的水平。
不過如果實在非得吃一些的話,他們的食物也幾乎不見葷腥,有的只是麵包蘸鹽水,鹽水煮蔬菜,蔬菜就麵包。而且,他們還儘可能吃的少,說句玩笑話,他們吃的還絕對要比蔡依林更少。如果不是那些關心他們的人會不斷地勸他們多進些食物,否則這幫古代的瘦身專家可真要活活餓死在那個自己的那個幽閉空間里了。
二、西方的「寺院」的出現
修士們分為兩種人:一種人是獨身修道,就像我們之前舉例的聖・西門。他們散居埃及的曠野里的苦行者,群眾們對此倒是十分喜聞樂見,因為這些聖人除了是道德楷模之外,還往往身負異能――儘管他們自己的身體狀況不佳,但是他們往往能治癒其他人的疾病。可是,這門手藝又沒法直接傳給俗人,只能是聖人們的專利――聖・西門對此就表示過無奈,他自己就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咋辦到的,以至於不斷來找他治病的人越來越多,使得他都無法清修下去。於是,他只得另覓他方。
魯迅先生說過,路走的多了,自然就成了路。同樣道理,曠野之中就算再空曠,礦洞之中就算再荒蕪,也架不住人數越來越多的修行之人。他們本來尋找的就是一個單身獨處的清幽場所,結果大家擁擠在一起還成何體統?這於聖人的身份是掉價的。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在最初的「末世盼望」瘋狂過後,一些修士大概發現世界末日到來的日子似乎遙遙無期。儘管他們表面上不敢質疑,但是大多數人內心裡或多或少的有那麼點兒懷疑上帝是不是暫時的忘了按下重啟整個世界的按鈕了。
雖然說,革命隊伍走到後面就越純粹,不過在修道問題上,這道理是反的,因為世界末日似乎越來越不會來,所以越來越少的人採用那種聖・西門的孤獨修行了。而且聖・西門有一點普通人也做不到:他在修道之前可以說是個富二代,但是他愣是就打算活得像濟公一樣,鐵了心要散盡自己的萬貫家財,獨自一人跑到那曠野里去了。
不過,隨著門檻的降低,卻帶來了另外一項好處,那便是修道之人越來越多了。隨著修士的人數越來越多,他們逐漸地也不再像自己的前輩一樣患有「群體恐懼症」。大家選擇住在了一起,而集體生活也帶來了諸般好處:生前無論是生病遇難,彼此能有個照應;死後也不至於自己曝屍荒野。另外,如同早期的佛教有僧團組織,基督宗教早先也有教團,耶穌在雲遊四方的時候,就經常帶著自己的門徒們。

不過人總是個麻煩的生物,一旦生活在一起,總難免有個摩擦。雖然個個都是自詡是隱逸高達之士,但馬勺也難免不碰鍋沿兒的時候。所以,這時候就需要有人來協調,來分配大家的集體資源。
不過,第一個建立起集體修行制度的人,可不是什麼天生的住在石柱上面的修道士,反而是一位名叫帕可米烏的退役軍人。他帶著自己手底下的幾個士兵,給大家修建了一個集體宿舍――這也許是第一座基督宗教的「寺廟」(修道院)的由來。在這所隱修院里,人們的生活頗有軍事化管理的風格,每個人各司其職,按照一定作息時間起居,然而最關鍵的是,都要統一服從修道院的院長。這條規章大概也是這位前羅馬帝國的退伍士兵,自軍隊里學習而來的管理方式。
其後的千年之久,聖・帕克米烏的思路在歐洲的大陸上被拷貝了無數次。越來越多的修道院被一座座的建立了起來,從東邊的小亞細亞,希臘地區直到西邊的英倫三島,愛爾蘭島,到處都有它們的身影。修造隱修院也不再只是修道士們的個人活動。同樣還有很多貴族為了跟風,也建立了不少自己私人的隱修院,捐給「高僧大德」們。這樣一方面能親近聖人的恩澤,為自己的來世修功德;一方面仍然他們過著自己奢華的生活,享受著現世的三俗歡樂。
不過,也有些貴族子弟自幼就參加到了修道活動中。他們有的是主動的,有人從小也許就有這慧根,有的是被動,因為自小身體不好就被養在修道院中,希望上帝能多關照下孩子。不過日後,這樣的孩子往往會因為自己顯赫的世俗身份成為了修道院的院長。由是之,這樣的修道院往往也就成了某個顯貴家族的私有財產了,不再是修道士們的公共財產了。
另外,修道院也不僅僅是個修道場所,它還一直扮演著幾項額外的工作:首先是軟禁的監獄或者政治避難所。如果先王死掉,子嗣們相互爭權奪位,失敗者往往主動申請出家,以免殺身之禍。因為修道院屬於神聖的場所,多少政敵會有所顧忌,就跟中國古代的皇帝們也不願意在清靜之地染上血光。當然,還有更多的政治鬥爭失敗者是被強制出家的,而且他們還不能隨便外出,這是因為修道院的修士若要想邁出寺廟半步,都得需要院長的批准。
同時修道院還兼職養老院:貴族老年了,往往恐懼自己無人照顧,或者被人殺害。於是往往先把修道院當作養老金的儲存地,等到自己從位置上退下來就進入到修道院生活。這樣一邊偶爾出來享受下世俗生活,一邊偶爾回去品嘗下神聖的味道,倒是頗有點「小隱隱於院」的味道。讀過金庸的人都知道,大理段氏的幾位皇上,晚年都躲到了皇家寺院中去享清福了。
可是,當某一處隱修院甚至成為了一個家族的財產,又有這麼多功效,人們肯定要想辦法世代流傳下去。至於怎麼流傳呢?當然是通過自己的孩子啦!實際上,在十一世紀之前,修士都並非是強制獨身的,他們可以有妻子,甚至是可以結婚的。然後,他們讓自己的孩子長大結婚,再找一房妻子生下一輩的人之後再出家。這樣修道院里的血脈,就會一直被把持在某些特定的家族的手裡。譬如,在愛爾蘭地區的修道院長的職位甚至是可以世襲罔替的,正所謂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這種行為不光是現代人會覺得這不妥,就連同時期古代人有時候也覺得不妥,修道之人總得拿出點清靜的樣子。否則修道院的高牆之內,總不是養活孩子的地方。不過,修道士們娶妻的理由也很充分。
儘管當時的人們普遍認為人類的墮落開始也許是因為亞當和夏娃第一對人類夫妻開始了性行為,偷吃禁果一詞甚至也是我們現代人對是這一行為的隱諱。但是根據聖經的記載,上帝也祝福人類要在大地上多多的繁衍,試問若沒有偷吃禁果,人類自問還不能做到草履蟲那樣的無性繁殖。
另外,在當時還存在著所謂的男女共住的修道院,這其中醜聞也是時常發生。這倒不是因為男女之事有多麼不正當,這往往是因為時常有三角戀情的發生,一些「修道士」們爭風吃醋,大打出手實在有礙觀瞻。
當然,也還是有極端相反的例子,有很多新婚夫婦會一起報名參加高尚的反三俗的修道活動,這樣的故事往往有著老套的情節:結婚前夜,新娘以淚洗面,為自己將要失去貞潔而哭泣。而性急的丈夫居然能被新娘子的堅貞所感化,然後倆人在次日黎明一起報名參加了隱修院,互稱兄妹,永不相沾。
三、無規矩,不成方圓
曾經一度在網上熱傳,遼寧海城的大悲寺的僧人在進行苦修,拒絕使用手機之類的電子設備,然而亦有相對比較現代化的寺廟過著比較現代化的生活,比如北京龍泉寺著名的信息技術組。不同的寺廟對於僧人的要求往往是不一樣的。

這一點其實中西同理。早期的西方「寺院」制度也可謂是非常的不一致。有的十分嚴格,達到了幾乎不近人情的程度,甚至在修行中出現死傷。有的則過於寬鬆,其生活簡直可以用燦爛多姿來形容,你幾乎很難把這種生活同什麼修行聯繫在一起,飲酒,狂歡,縱慾。更有甚者,很多的隱修院還成了那時候強盜窩贓的據點。
甚至很多隱修院的院長在出家之前,都是開黑店的老手和慣犯。晚年或者被軍隊追的無處可逃的時候,一頭鑽進某處隱修院,這倒真是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架勢。不過,他們經常也是本性難改。這些隱修院長們隨時隨地能拿起刀來的,重新帶上手下的「修士」們開張營業,為非作歹。這樣的故事,你可以在圖爾的主教格列高利(St. Gregory of Tours)所寫的《法蘭克人史》看到。
正因如此,所謂時勢造英雄。終於有那麼一位聖人出現,他註定要把這混亂的場面收拾一番了。這就是努西亞的聖・本篤。
不過這位聖人的經歷,也讓人感覺頗為無奈。年輕時,他與聖・西門一樣也是富家子弟,但是他同樣立志投身於修道活動。在修道生活中,他因為厭煩不虔誠的修道活動從而主動避開人群,但是隨著當地的寺廟「方丈」(修道院院長)過世之時,人們都認為他才是這個職位的不二人選,於是人們又把他拉回來擔當此處的方丈。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甫一接手這個職位,便所頒布下了嚴格的律令。然而,他的嚴格竟然令他手下過慣舒服日子的修士產生了謀害他的想法――據說,一位修士曾端來了毒酒讓他祝福,並請他飲用,但是當我們這位聖人伸手在酒杯上划十字架的時候,酒杯竟然自己碎裂了,毒酒撒了一地,這方才令他逃過一劫。於是,他當機立斷且誠惶誠恐的留下了封辭職信,就又躲回到山區了。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並非說所有的修士都是那麼貪戀凡塵,甚或要謀財害命。仍舊有很多虔誠的人們希望與這位聖人一起的修行。但是在汲取了上次的教訓之後,我們這位聖人學乖了,只收留下來矢志學道的弟子,並要他們立誓不得反悔,於是他們在此又重新建了一個修道院。

數年後,聖人但觀時機成熟,便攜眾弟子下山,在卡西諾山(Monte Cassino),感化當地的異教群眾,搗毀了當地的偶像和神廟。並建立一座以他名字命名的修道院。由此在基督宗教上的第一個修道協會――本篤會正式開張營業,而聖・本篤也為基督宗教的修士們,寫下一本影響後世深遠的本篤會規,這部會規不似現代的企業管理章程,有多少條文要遵守,觸犯了x條第y款就要受罰等等。這更像是一部對於聖經的精神解讀。聖・本篤把他的團體當作是一個學校,而非一個企業或者某個需要管理的政府部分。他教學生所追求的是關於來生的知識,其主題無外乎一心抵制著三種世間最大的誘惑――財富,性慾和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