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書寫了什麼,遠遠比它是誰寫的更重要

既然寫猶太人主題的系列專欄,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的名字就得時常提到,不然就好比談論中國傳統而不提孔孟那樣不可思議。

辛格是個純正的故事家,他寫的故事大多以東歐猶太社會為背景,他使用東歐猶太人的意地緒語,是一種在諾貝爾文學獎的授獎詞中,被稱為「儲藏了童話、軼事、智慧、迷信和往昔數百年記憶的寶庫」的語言,他的故事譯成英文,進而轉譯為中文後,仍然很有滋味。最近看到一個論文,說到八十年代辛格對中國作家的影響,包括蘇童、余華、阿來、魯羊在內的一干名作家,都推崇辛格甚至有所模仿。

一本書寫了什麼,遠遠比它是誰寫的更重要辛格

讀辛格小說,有時像看民間故事,有時像看奇譚,有時像讀童話,有時像讀寓言,有的故事怪譚味道重,比如出現了魔鬼(意地緒語文化里的魔鬼跟基督教傳統下的ghost、demon之類不太一樣,這個以後再說),有的則完全是倫理化的,比如娶媳婦嫁女兒或是犯相思病之類,可不管是哪一類的題材,都有個共性,那就是,你讀完之後一般是不會想到作者的。

有意思的是,辛格本人非常看重這一點。他出版過不少給青少年讀的書,並非功成名就后隨手寫寫,而是因為他確實喜歡小讀者,用他的話說,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純粹,「他們依然相信上帝、家庭、天使、魔鬼、巫婆、妖怪、邏輯、純潔、標點等等已經過時了的東西」,他們也「並不期望自己喜愛的作家去拯救人類」。作家的名字,對他們來說就像衣服上的標牌,無關穿著衣服的感受。

成年人就不一樣了。有個作家理查德・比爾金,比辛格小四十歲,也是移民美國的波蘭猶太人,他曾與辛格多次長談,1973年畢加索逝世,辛格跟比爾金談到,現在的人只衝著畢加索的名字去欣賞和購買一幅畫,只要是畢加索畫的,不管畫得怎樣都偉大。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作家身上,比如,市面上出現了很多講海明威的書:

「過去不會有這麼多的書談論某位作家,在過去,人們只是去讀他的書,然後說那本書寫得是好還是不好,他們對它感興趣與否,等等。但是,現在人們變得對海明威本人比對他的作品內容更感興趣了。很多人讀過談論海明威的書,卻沒有讀過海明威的作品。……對藝術的熱情已經過去,藝術家成了被崇拜的偶像。」

辛格的結論是:當人們不大關心藝術時,他們就會去關心藝術家。這個觀點並不算太新鮮,但經由辛格之口說出來,就別有意義。辛格之所以會寫這類小說,跟文化積澱豐厚的意地緒語有關係,也跟辛格生在一個完全的猶太教社會裡,從小所讀的最重要的書――托拉,就是一本沒有作者的書――有關係。

當然了,猶太教認為托拉――包含《創世記》、《出埃及記》、《民數記》、《利未記》、《申命記》在內的舊約聖經前五卷――是有作者的,那就是摩西,所以這五卷書也通稱「摩西五經」。

一本書寫了什麼,遠遠比它是誰寫的更重要

《出埃及記》里說,摩西在西奈山上見了上帝,重複了一遍上帝所說的內容,然後下山「將耶和華的命令、典章都述說與百姓聽。眾百姓齊聲說,耶和華所吩咐的,我們都必遵行。摩西將耶和華的命令都寫上。」到了《申命記》里,又說「摩西將這律法的話寫在書上,及至寫完了,就吩咐抬耶和華約櫃的利未人說,將這律法書放在耶和華你們神的約櫃旁,可以在那裡見證以色列人的不是。」據此,這些書的存在便都歸功於偉大的摩西了。

然而,《申命記》還沒結束,摩西便去世了,書中原文明說「於是耶和華的僕人摩西死在摩押地」,但書還在繼續,後邊還有八節文字。如果說這五卷書都是摩西所寫,他怎麼可能寫自己死了呢?

我們日日念誦的經文到底是誰寫的?這種很根本的問題,猶太人當然要問,要討論,討論的過程,塔木德中有所記錄:一位拉比說這最後的八節文字乃是摩西的繼承人――約書亞所寫,不過,就如同約書亞和摩西的事業一體,這八節文字和之前的文字也是一體的,不可分割的。但後世的另一位拉比提出反對,他說,當年摩西的確是聽著上帝的話,把自己的死給寫了下來:他是一邊落淚一邊寫的。這真是一幕感人至深的場景。

既然經書里說到了那麼多了不起的先知、領袖,那麼作者最好由他們來承擔。關於托拉以及舊約聖經其他篇章的作者,一個基本的觀點是,每一篇都是該篇主人公所寫,比如《約書亞記》是約書亞所寫,《撒母耳記》是撒母耳所寫,《耶利米書》是耶利米所寫。但是,著名的《約伯記》可不是那個被上帝和撒旦閑著沒事折騰得半死不活的約伯自己寫的,而是摩西所寫,而像《列王記》和《哀歌》則歸到了悲劇藝術家耶利米的名下。

然而,包括《申命記》在內的大多數篇章,都包含了其推定的作者的死,像《撒母耳記》中的撒母耳就死了,《約書亞記》中約書亞也死了。所以學者們認為,總是有另一個人寫了作者之死及死後的事,才續完了這部書,比如撒母耳之死是先知迦得和拿單補寫的,而約書亞的死,則是祭司非尼哈寫的。

雖然學者為此煞費周章,但是,猶太人在讀托拉的時候,並沒有糾結於作者的習慣。辛格的爸爸是極端虔信的猶太教派――哈西德派的一位拉比,他的工作,就是憑著滿腦子的宗教知識為猶太人答疑解惑,他也希望自己的兒子們能繼承這份了不起的行當。結果,只有最小的兒子繼承了父業,辛格跟他哥哥都跑到了美國,成了職業作家。不過辛格後來說,父親如此虔誠,卻從未看過一本關於摩西的書。

在把作者置於什麼位置這一點上,猶太教跟後來的基督教差別很大。「市面上有成千上萬本關於耶穌的書,」辛格說,「我卻從未看見過一本關於摩西的書」。虔誠的猶太人,兩千年來從未對摩西的個人生活產生探究的興緻,從不關心他的童年,他同父母的關係,他的戀愛和婚姻。

一本書寫了什麼,遠遠比它是誰寫的更重要

在辛格筆下,那些在在宗教教義和世俗誘惑之間掙扎的、凄惶不安的主人公,總是有機會回到宗教的懷抱,退入猶太教堂,重新拿起托拉,說明他對自己曾經埋首的神聖的書卷始終有著情感與文化上的依戀。托拉是權威,但它是一種被剝離了作者權威的權威,所以在辛格這裡,它往往更像是港灣,讓人可以暫避世俗社會的沒準向的風。

我們的時代盛行權威高於觀念的文化,比如什麼「某某出品,必屬精品」,比如坐到一個高位上的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人聽,有人傳達給更多的人。而在傳統的猶太人世界里,觀念高於權威才是根本的原則:一本書寫了什麼,遠遠比它是誰寫的更重要。

原標題:《聖書是誰人所寫,這很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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