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床笫帷間的亂事應該從何說起呢?先說伍迪・艾倫家糾纏不清的曠世恩怨吧。
名導艾倫和女星米雅・法羅這對現世冤家曾經也是情投意合的一對,他以她為靈感源泉,她在他的多部電影中出任主角。兩人一起獲獎無數,一起收養了子女若干,還一起生了個親兒子叫諾藍。
這個諾藍後來成了記者,就是去年在《紐約客》上率先撰文揭露好萊塢大亨哈維・溫斯坦性侵女星的那位。那篇文章引爆了後來的米兔運動,諾藍自己也因此@了普利策獎。5月25日,曾經在好萊塢叱吒風雲的溫斯坦終於被以強姦等罪名逮捕,成了米兔運動(編者註:即Metoo,美國反性騷擾運動)一個新的里程碑。

如果諾藍不是艾倫家的孩子,這就只是一個關於新聞的社會功效的簡單故事,但他複雜的出處讓這個故事更像是個符咒,提醒著人們命定、因緣這些不由自主、難以琢磨的人世密碼。
諾藍就在溫斯坦被捕前兩天,諾藍的哥哥、艾倫和法羅的養子之一莫西斯發表了一篇博客,詳盡的陳述了這個家庭那些早已天下皆知的隱秘。這篇名為《一個兒子的陳述》的文章雖有5000多字,羅列各種細節,但莫西斯想說的其實只有一句話:「我爸爸沒有性侵我妹妹。」
這個妹妹說的是艾倫和法羅的一個養女黛蘭。艾倫和法羅持續了12年的感情在1992年徹底破裂,從此反目成仇。壓垮這段感情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當時只有七歲的黛蘭。
當然,黛蘭並不是起因,在此之前,法羅已經發現艾倫拍了他們另一個養女宋儀的裸照,這個宋儀就是艾倫的現任太太。這起事件讓法羅對艾倫開始戒備,1992年8月4日那天,法羅跟好友出門逛街,留下艾倫、孩子們和兩名保姆在家,出門前她特意叮囑了當時已經14歲的莫西斯盯緊艾倫,不要讓他和黛蘭單獨相處。
左起艾倫、弗萊徹(米雅與前夫的親生子)、米雅、還是嬰兒的迪蓮、莫西斯和宋儀沒人確知法羅走後這個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此後至今的二十多年裡,在場者的陳述在局外人眼前呈現出一部羅生門。沒有人看到整個事件,只有一個保姆說她瞥到艾倫把頭放在黛蘭兩腿之間,成年後的黛蘭撰文說她清楚記得當時被父親性侵的細節,但她陳述中的不合邏輯之處也引發了黛蘭是否被法羅洗腦誣告艾倫的疑問。當年也曾經指責過艾倫的莫西斯在這篇文章里說他那時是受母親教唆,其實作為那天的在場者,他確認這起事件根本沒有發生過。
放下艾倫家的事再說好萊塢老牌明星武井穗鄉,60年代就憑出演電視劇《星際迷航》中的蘇魯光獲得盛名的武井一世清名,傾盡全力用自己的明星效應推進亞裔和同性戀維權。沒想到去年年底,在他八十高齡時卻被一名男模指責二十多年前欲對之性侵,因而也被列入米兔運動的黑名單。
但就在溫斯坦被捕的當天,《觀察者》報刊出萬字調查報道,揭出男模對武井的指責中的種種漏洞,包括這名當時二十多歲的男模自己親口承認武井在發現他不情願時及時收手,而他對媒體關於這起事件及後續的描述有些並非實情。
武井穗鄉目擊者的缺失和人類長期記憶本身的不可靠,使這些事件在「公說、婆說」中成了一筆糊塗賬。況且與溫斯坦、比爾・考斯比這樣公認的淫棍不同,在艾倫和武井長達幾十年的聚光燈下的生命中,告他們性侵的只有一個人。 但這些完全沒有使結果有任何不同,媒體介入報道之後,當事人全都備受指摘名聲盡損。
其實我並不關心艾倫和武井,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越軌,反正有錢的老男人受點罪根本也不值得大張旗鼓的鳴鑼喊冤。但從這樣的事件我看到的是在一場聲勢浩大的運動中,真相很多時候並不重要,在公眾摧枯拉朽的憤怒聲浪中,一個順應潮流的責難,根本無需論證就足以把一個人推到時代大潮的對面,讓他瞬間被吞沒在高擎正義大旗的人民群眾匯成的汪洋大海之中。有錢的老男人尚且如此,普通人又當如何?
我能看到,別人也能看到,這就是為什麼米兔運動開始后,很多人已經不再知道該如何與同事或朋友交流,平日里最自然不過讚美、說笑、肢體語言都顯得居心叵測暗藏危機,人們開始自束手腳,噤若寒蟬。包括紐約在內的一些城市順時而動通過了法案,要求所有僱主每年就預防性騷擾向全體員工提供培訓、私營企業要想競標政府工程也必須提供本公司性騷擾事件的詳盡報告。
有些公司為防患於未然特意頒發了同事間互動的行為準則,這些準則雖然言辭各異,但基本都以剿殺任何非職業範疇的人類間有機互動為最終目的。這相當於是把流行的健康食品概念引入了職場,少油少鹽少糖當然是不好吃,但蘿蔔青菜保平安啊,總好過惹上一身腥。
美國人對米兔運動的反應方式和他們對任何問題的反應方式完全一致,不管出了什麼事最後都得歸到立法定規矩上來。事實上,早在米兔運動誕生之前,在席捲全美大學校園的反性騷擾運動中,很多在半推半就、欲說還羞的氛圍中發生的親密關係在一方翻臉提訴之後都成了糊塗賬。
於是立法者們立刻出手,2014年加州通過了全美第一個「要就是要」法(Yes means yes),紐約等多州隨後跟進。這個法要求大學生在向同學求歡前必須要得到對方的明確認可才能進一步行動,如果事前沒聽到一聲堅定不移的「yes」,事後若是被告騷擾就無可辯駁。

可想而知這條法律會給大學校園裡那些荷爾蒙激蕩的言情劇加入了怎樣的喜劇元素啊:以前是,夕陽下,城牆上,至尊寶大步走向紫霞,一把把她抱在懷中熱吻;現在是,夕陽下,城牆上,至尊寶大步走向紫霞,一把把她抱在懷中,卻突然又抽身半步說:「當著圍觀群眾的面,請你明確你的意圖,要還是不要?」 估計孫悟空這時不是轉身離去而是笑暈在城牆邊了。
也不光是涉及到荷爾蒙的事人們才謹慎到一板一眼照章辦事,如今美國大學校園裡風起雲湧的政治正確風潮,已經使很多學校為了少惹麻煩,明文規定教授不許當著少數族裔學生開任何玩笑,少數族裔學生無所不在,這就是意味著教授們在課堂上幾乎要不苟言笑照本宣科了。
如果把美國當成一個大觀園,那這些規矩的結果就是把滿園子的人都打造成四平八穩的寶姐姐,沒人再敢說一句「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良辰美景奈何天」,大家起個社也只能一本正經的談談經世學問。但這個比喻顯然不恰當,它嚴重低估了這些規矩在現世的危害。
在這個AI崛起的時代,這些規矩更像是亞馬遜為其應答機器人Alexa在設計程序中寫明的嚴格家教那樣,屏蔽掉所有隱藏在七情六慾率性而為中的危險,只剩下一個溫和、禮貌、周到卻不真實的軀殼。
我曾經對AI將取代人類執掌世界的說法不以為然,因為我總覺得這個目標需要兩步,一是給機器增添更多人類的特徵甚至情感,把它們變成人。這一步已經邁出,人力已無法阻擋。還有一步是要把人變成機器,這一步只要人類不配合根本沒可能實現。但我錯了,照這種定規矩的速度和力度,用不了多久我們大概就不再能分清自己到底是人還是機器,也就離人類向機器人俯首稱臣的那一天為期不遠了。
原標題:《米兔是怎樣把人變成機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