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紐約曼哈頓中城最著名的商業街第五大道黃金地段，最近悄悄地開出一家名叫Medman的店。這家店就在羅德與泰勒(Lord and
Taylor)百貨總部對面，也靠近紐約市立圖書館，看起來非常低調：即使走到門口，看到門口的招牌，還是不知道這家店是做什麼的。
走進大門，店面大約30多平方米，入口處則是神色機敏戒備的保安。
其實，這就是當地最新開出的醫用大麻商店。
第一財經記者表明採訪來意后，保安們非常配合。像所有到訪顧客一樣，他們引導記者填寫個人信息，然後，就安排了一名叫威廉的店員陪同。
就在今年1月1日，加州正式允許娛樂性大麻合法化，也就是沒有任何限制地允許成年民眾購買大麻。然而，隨後的1月4日，美國司法部長塞申斯怒斥：「大麻和海洛因一樣，都是毒品，都是導致犯罪的定時炸彈！聯邦將嚴打大麻合法化，聯邦FBI將按照聯邦法律禁止任何大麻活動。加州警察也許會對麻友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聯邦調查局FBI絕不會手軟，逮捕后將直接送到聯邦監獄，由聯邦檢察院進行控訴。」
美國聯邦政府層面態度堅決，也難怪黃金地段的這間店藏著掖著了。
買了只能打包帶回家
威廉對記者的來訪已經輕車熟路。他笑眯眯地告訴第一財經記者，美國主流媒體的記者都來過了。一般來講，它們接待媒體連公司的公關或者門店經理都不用通知。
沒有大麻植物，也沒有任何大麻的氣味，整個店鋪的裝修和服務風格與附近的蘋果專賣店相當類似。桌上放置著平板電腦，展示出各類由大麻製成的產品，並向介紹不同的「功效」。由於紐約州目前不允許通過吸食的方式使用大麻，所以店中並沒有擺放大麻葉。
只有近十名銷售人員的衣服上有大麻葉圖案，表明這家店的敏感身份。所有在售商品都是由大麻葉中提取的有效成分製成的濃縮液。兩種最重要的有效成分按照不同比例混合，形成不同的產品線。目前上架的五個濃縮液種類，都被取了好聽的名字：保健(wellness）、和諧（harmony）、
提神（awake）、 鎮靜（calm）和睡眠（sleep）。
第一財經記者看到，展示的產品里有一種是一支通體白色的「筆」。威廉說，別小看了這隻筆，它可以使用40次，要價才86美元（約合551元人民幣）。
「按照紐約州的法律規定，患者不能在店堂內使用大麻。所以我們都是配好葯，讓顧客回家使用。」 威廉告訴記者。
當然，患者回家之後，是嚴格按照處方使用還是找一群朋友用於派對，就不得而知了。
據了解，自從2014年紐約州投票通過醫用大麻合法化以來，銷售醫用大麻的商店就逐步出現，並且不斷從房價低洼的區域向熱門地段挺進。
除了這家開在第五大道的大麻店，紐約長島地區還有三家。Medman店堂右手邊的牆壁上，還醒目地掛著一幅巨幅海報，那是Medman在加州的大麻分店的照片。
「在加州，娛樂性大麻是合法的，所以那裡的店還可以銷售更多產品，包括一些大麻糖等。紐約的立法也在朝這方向發展。雖然目前只能銷售醫用產品，但是，我們覺得離銷售更多產品的日子也不遠了。」威廉自信地說。
目前，在加州有261家公司擁有大麻店執照，估計能有上千個地點銷售大麻，甚至連加州前檢察長也加入了開大麻店的行列。
賠本賺吆喝
賣大麻能賺錢嗎？許多人首先想到是煙草業能賺錢，那大麻是否也一樣呢？
第一財經記者在第五大道上的這家醫用大麻店裡待了半個小時，並沒有看到任何客戶購買大麻濃縮液。3個店員和5個保安總共就接待了4名訪客，沒有一個人真的是來購買醫用大麻的。
「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向大家介紹產品，樹立品牌形象。每天還是會有幾個客戶來購買的。」威廉解釋說。
第五大道上的醫用大麻店，目前是由來自加州的Medman經營。Medman由全球最大的資產管理公司貝萊德（Blackrock）的前首席投資官克里斯•利維（Chris
Leavy）通過私募基金運作籌款開辦的。Medman成立的初衷就是在大麻合法化大潮中牟利。
但是Medman並沒有在紐約開店的牌照，但它收購了擁有紐約大麻牌照的Bloomfield
Industrial。而Bloomfield之所以待價而沽，是因為其在紐約長島成功湖等地已經開設的三家大麻店，每個月虧損超過50萬美元。
在紐約，病患必須持有受過大麻培訓認證的醫生所開具的大麻卡，才可以購買大麻。當2014年紐約州通過醫用大麻合法化法案的時候，對可以使用大麻的病人有嚴格的限制，基本上只有癌症末期等少數身患絕症的情況才符合要求。
然而，當記者詢問店員，得到醫生處方是否很困難時，店員的回答很巧妙。
「你如果到紐約州健康部門的網站上，可以看到很多符合大麻處方的疾病。其中，要求最低的就是長期的疼痛。」威廉告訴記者。
原來，紐約州醫用大麻業者曾抱怨可以合法購買大麻的病人太少，全紐約州也只有15000人，所以在2017年3月，紐約州悄悄地把長期疼痛也列入了適用大麻的癥狀。不過即使是現在，根據紐約州衛生部門公布的最新數據，紐約到今年5月也只有56973個病人有大麻卡，可以合法購買大麻。
即使全紐約州的5萬名病人每月都來這家店購買一次86美元的大麻濃縮液，總收入也不過四五百萬美元，扣去進貨成本和員工成本，很難想象能負擔第五大道上的昂貴房租。
美國沒有醫用大麻店成為上市公司，無法知道是否盈利，但是加拿大在聯邦層面上也合法化了醫用大麻，其醫用大麻公司Canopy
Growth不僅在多倫多上市，還在紐約納斯達克上市，市值高達60億美元。但是根據其財報，該公司在上市后的4年裡都出現虧損，在2017財年虧損752萬美元。加拿大的大麻公司因為沒有聯邦和州法律上的抵觸，運營成本應該還低於美國的同行。
「公司更加著眼於將來。」威廉說，「法律也在不斷的進步，紐約州已經撥款研究合法化娛樂性大麻，這是一個很大的市場。」
全現金交易
大麻商店看上去裝修風格和蘋果店非常類似，但是嚴格的保安措施卻是處處顯示這這家店的特殊。雖然店門外沒有保安站崗，但是牆上裝有兩個全向攝像頭，店裡不起眼的角落裡到處都是攝像探頭，使得保安可以全方位監視店裡和第五大道上靠近店門的行人。
如此嚴格的保安措施主要是因為大麻店裡不接受銀行卡必須全現金交易。聯邦存款保險基金(FDIC)和其他負責監管銀行的機構都是聯邦層面的機構遵守聯邦法律。買賣大麻的錢款在聯邦法律下屬於販毒資金，任何銀行接受販毒資金將遭到喪失聯邦存款保險資格，吊銷銀行執照等懲罰。大銀行為了名譽，根本不與經營大麻的公司打交道，小銀行雖然允許大麻商開設銀行賬戶但是為了合規，對存取資金都要求嚴格的書面材料，以證明該款項與大麻交易無關。
「搶劫犯都知道大麻店有大量現金，會使本地治安遭到嚴重挑戰。把大麻店從不安全的地區搬到這裡，不能讓他們的形象有所好轉。只要他們無法接受銀行卡交易，不安全的因素就追隨著大麻店，無論開到哪裡。」一個康州居民在聽證會上反對當地開設醫用大麻店時說。
類似於無法使用銀行進行交易的問題，目前沒有保險公司能為購買醫用大麻產品提供醫療保險或者是得到醫療開支的稅務減免。所有去醫用大麻店買大麻的人都必須全款自費。如果只是為了鎮痛，通過醫療保險得到需要處方的強力止痛片自付部分就便宜多了。
因為聯邦法律不承認大麻是藥物，所以醫生無法在處方系統內給病人開大麻，必須填寫紐約州政府頒發的大麻卡。而為了獲得填寫大麻卡的資格，醫生需要完成紐約州規定的網上大麻培訓。但是很多醫生因為需要使用聯邦政府的醫療基金，不敢申請紐約州大麻認證，所以截至5月，紐約州也只有1660名醫生有資格開出大麻卡。
聯邦和州法律的博弈
儘管店員不斷向一財記者保證，銷售醫用大麻在紐約是合法生意，在開業那天所有店員還穿上印有「買吧，這是合法的」的衣服接待客戶，但是，銷售大麻，即使是醫用的大麻，在美國聯邦層面上依舊是販毒，而不是合法行為。
在美國要求大麻合法化的浪潮中，司法部下屬的藥物執法局(DEA)在2014年宣布其決定，根據醫學實驗結果，維持大麻屬於《管製品法案（Controlled
Substances Act》定義下一級管製藥品（Schedule
1）的結論。《管製品法案》是1970年美國通過的法律，屬於《1970全面防範以及管控藥物濫用法》的一部分，對各類藥品進行了管控分類，總共分成5個不同管控級別。大麻屬於的一級管製藥品，定義為目前沒有可以接受的醫療價值而且極易被濫用，同一類型的還包括海洛因、搖頭丸等毒品。而鴉片、可卡因等則被列為有醫療價值但是極易被濫用的二級管製藥品。所以，含有鴉片或者可卡因成分的止痛片可以在藥房合法銷售給有處方的病人，但是大麻就進不了藥房。
按照聯邦法律，銷售大麻依舊是販毒行為，但是由於美國憲法制定的國家結構，聯邦政府負責軍事和外交，而州政府以及地方政府負責教育和治安，美國的執法力量絕大多數是隸屬於州政府以及地方政府的僱員,並不聽命於聯邦政府。聯邦政府雖然認定大麻相關的生意違法，但是只要紐約的警察不去執行聯邦法律，聯邦政府也不能超越許可權派出為數不多的直屬聯邦的執法人員去干涉，大麻店還是能在第五大道上開業。
在康州舉辦的一場聽證會上，當地居民激烈反對一家醫用大麻店在當地開業的申請。第一財經記者聽到，一位居民在向鎮政府規劃和區域委員會（P&Z）陳情的時候說，「要是批准這個地方開大麻店，只要有客戶進去，我就打電話給移民局舉報這裡有非法移民吸毒，讓ICE上門來查證件。」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CE）隸屬國土安全部，在美國各地派駐有少量執法人員，負責緝拿非法移民等。
大麻業出現的各種問題，歸根結底都緣於聯邦法和州法的直接抵觸，或者說，緣於州政府無權徹底合法大麻產業。雖然在店裡可以合法地賣大麻，但是購買大麻的人如果落在聯邦執法人員的手裡，依舊無法擺脫非法持有毒品罪。例如加州和科羅拉多州允許娛樂性消費大麻，但是如果有人試圖把大麻帶上科羅拉多直飛加州的飛機，依舊會在機場被安檢抓住。因為機場安檢統一隸屬於國土安全部下的交通安全署。類似的，如果有人涉及重大暴力犯罪而被聯邦調查局（FBI）逮捕的時候發現持有大麻，即使在其州是合法的，依舊會被加上一條非法持有毒品罪。
美國的民主黨一直是大麻的支持者。奧巴馬時代，司法部曾經向其下屬的聯邦調查局發出指示：在大麻合法化的州，禁止聯邦調查局介入大麻相關的事宜。
到了共和黨特朗普時代就變了。今年1月，司法部頒布新的指示，推翻奧巴馬政府的指令，要求派駐美國各地的聯邦調查局警員和聯邦檢察官們只要覺得大麻業涉及嚴重暴力犯罪或者有組織犯罪（黑幫）等允許聯邦介入的案件，就可以積極介入，打擊日益猖獗的毒品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