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那些有著雄厚財力和大量員工的跨國公司,這是一種「低端全球化」(low-end
globalization)——只需要少量資金,甚至只需要一個人就可以完成。
54 歲的 Mustapha Dieng 是最早進駐廣州的塞內加爾人,他已經在這裡生活了 15 年。
Dieng 的牆上掛著兩面鍾,一面顯示東八區的中國時間,另一面與零時區的塞內加爾同步。
按照他的說法,來得早「正趕上了好時候」,簽證政策還很寬鬆,無數的批發市場里供應著你能想到的幾乎一切東西,價錢也很便宜。那時的中國人對平生第一次見到的非洲人還有著友善的好奇,Dieng
記得有人毫不顧忌地問他是不是窮得「活不下去了」才來的中國。
法語是塞內加爾人之間的通用語言,除了那些剛來不久的新人,Dieng
和同伴都會講流利的英文。他們從來說不準時態變化,也拒絕複雜句式,但它有效。
最初 Dieng
是在泰國的咖啡廳打工時學的英文,曼谷是來廣州前他的上一站,他在那裡生活了四年。真正「熟練掌握」這門有效的語言則是在廣州,在批發市場日復一日的討價還價里,也在街頭和計程車司機的爭吵中。
靠著盜版的 Nike,他賺到了第一桶金。接著把這裡的廉價商品統統打包,寄回塞內加爾。
2008 年 Dieng 為公司拍攝了一個時長 9
分鐘的宣傳片,鏡頭一一掃過樣品間里陳列的貨品,地上堆的有音響、電風扇、衛星電視接收器。牆上的玻璃展櫃,嬰兒紙尿褲的旁邊一格是洗髮水,另一格又成了手電筒。這個樣品間像是一個亂序版本的超市,擺放並不講究什麼章法,「全」成了
Dieng 最得意的部分。「十年過去了,每一件我都能告訴你它的生產廠家在哪裡,當然,有的廠家已經沒了。」
為了搭配同一年的北京奧運會,他自己選擇了配樂,一首重複播放的 Olympic Dreams。
但那一年也成了他外貿生意的頂點,北京奧運會之後,政府開始打擊盜版。再後來有了阿里巴巴,外貿受到衝擊。幾年後,這個樣品間收鋪。
這幾年的外貿不大景氣,但 Dieng 轉型成功,成了物流代理,擁有一個 3000 平米的倉庫,幫其他外貿商解決物流問題。
Dieng 在廣州搬了幾次家,搬來搬去都繞不開小北。大部分時間在同一棟樓里打轉,那是位於小北西側的天秀大廈,1997
年竣工。Dieng 和太太入住時還很新。公寓不光是他的住所,也是他辦公、會客和堆貨的地方。
用了不到三年時間,他從位於中層的一間小公寓,換到了頂樓最大的一套公寓,有躍層,視野更開闊。客廳里可以堆更多的樣品,沙發上可以坐更多的塞內加爾同鄉。
晚了十年才到達廣州的年輕人們沒有他當初的運氣,東西貴了不少,簽證也越來越難拿到。這座城市有了門檻,還越來越高。
4 月底的一個午後,我在 Dieng 的辦公室見到了他,1.9
米的魁梧身材,白襯衫、黑西裝。他解釋這套正式裝束是為了廣交會,平日的廣州太熱,商人們更習慣的裝飾是襯衫或是 Polo 衫。
相比 2003 年他初入廣州參加的第一場,這兩年的廣交會有些冷清。
以下是他的口述:
廣州街頭的非洲人(攝 / 李東)
2000 年,「人人都想離開非洲」
剛來廣州那年,我在批發市場里碰到一個中國人,他很直接地問我,是不是非洲太窮了活不下去才來的中國。我不覺得被冒犯,反而很有趣。那是在
2003 年,我猜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黑人,他還用手摸了摸我的胳膊,但他的眼神並沒有讓我覺得不舒服。
我讓中國同事幫忙翻譯:「如果太窮了,我是怎麼來的中國?誰給我買的機票?」
在非洲,能坐得起飛機的基本都算是中產了。我父親是個公務員,母親沒有工作,我有 6 個兄弟和 4
個妹妹——這在當時很正常,現在在非洲,家的規模已經小了很多,一家通常會有四五個孩子。
我們住在達喀爾市中心的一個大房子里,300 平米,兩層樓。除了我們還有一些親戚,這裡的「常住人口」差不多有 20 個。
很早我就被送去摩洛哥讀軍校,畢業后回到塞內加爾,在空軍做了幾年工程兵。1998 年我 34 歲,從部隊退伍。
2000
年前後,塞內加爾有一陣出國熱,人人都想離開非洲。當時的國內環境很不好,物價飛漲,生活變得困難。有條件的家庭都會讓大一點的孩子去海外謀生,賺到了錢寄回家貼補家用。
我想找一份航空公司的工作,但學歷不夠,試著申請了澳大利亞和紐西蘭的一些學校,但都石沉大海。
很多人都和我有類似的想法,管不了那麼多,先出去了再說。
澳洲去不了,那就先去亞洲。我帶了一筆錢,差不多兩萬人民幣,興沖沖地飛去了泰國,想著一邊打工掙錢,一邊繼續申請簽證和學校。但很快就發現簽證遠遠比我想象得要複雜。
當時的兩萬塊很多了,但很快你就發現花起來更快。我在曼谷的酒店住了一個禮拜,很快搬出來和朋友找了一間公寓,很小,我們需要擠在同一張床上,1.4
米寬。
那一陣網路咖啡廳(Internet
Cafe)剛開始流行,我找了一間做起了服務生,老闆剛好就是個澳大利亞人。他很奇怪為什麼我執著於澳洲,按照他的說法,移民很難在那裡找到工作,即便你找到了,每個月的工資也需要扣除大量的稅費。他勸我不如留在曼谷。
那時已經有很多非洲人在曼谷做生意了,還有很多和我一樣被出國熱沖昏了頭的年輕人,大家都想著以曼谷為跳板,跳去香港、美國或是歐洲。但大多數人也和我一樣,被複雜的簽證程序難住了。
我給自己找了個活,幫他們申請簽證,雖然我自己都沒辦下來。但也開始幫人填表,每天領著人去大使館排隊。
那幾年,客人們太多了,掙錢很容易。每個人我收費差不多 100 塊人民幣。最忙的時候,一天下來我可以幫 10
個人做好籤證,飯也顧不上吃。
一位來自喀麥隆的時事評論人,2012
年受「淘金熱」的鼓動,辭去工作來到廣州找尋機會(攝 / 李東)
後來,我開始跟著一些塞內加爾同鄉學做外貿生意,把衣服、首飾運回老家。批發市場就是最好的課堂,但你也要做好準備隨時「交學費」。
我還記得我的第一個大客戶,一個塞內加爾的女士,她從曼谷進口珠寶。我的工作就是幫她拎包,在市場里挑選合適的貨、砍價,以及找合適的物流公司空運。一天,我們在一家店裡看貨,我放下包和店主看貨樣,沒過幾分鐘,轉過身來,包已經不見了,那裡面有一批價值
5 萬人民幣的珠寶。
那是在 2000 年,我剛剛結婚不久。之前還盤算著做完這一單,賺到的傭金可以寄一些回塞內加爾給爸爸媽媽,轉眼間我就要自掏腰包賠上這 5
萬。當時的批發市場不像今天,沒有監控探頭,曼谷的警察也幫不到你。那筆錢我之前存了差不多兩年,不知道端了多少盤子,填了多少份申請表。
但也沒時間覺得悲傷,很快,下一個客人又來了。
我在曼谷住了四年,慢慢地,你發現市場上所有貨的產地都成了中國。一個馬里的朋友先我一步去了廣州,回來時他很興奮,那裡太棒了!他告訴我,同樣的東西,廣州的價錢只有曼谷的一半。
2003 年廣交會,我第一次去了廣州。
2004
年前,隨著城市擴張,位於白雲山西面的舊白雲機場已經成了市區,常能見到飛機「貼著大樓」飛過的奇景。與它類似,更著名的是香港曾經的啟德機場。圖為飛機飛過環市路(圖
/ Sina)
天秀大廈
2003
年,我的飛機降落在老白雲機場,不是今天靠近花都的那個新機場。那種震撼你可能沒法想象,站在大街上一抬頭就能看到飛機,離你那麼近,簡直太現代化了。
我在廣交會上認識了我的第一個員工,一個來自河南的年輕女士,她用英文和我介紹牛仔褲的布料、價格、物流等等細節。當我決定從曼谷搬來廣州時,第一個就想到了她。
我在酒店住了兩個禮拜,她幫我租下了小北天秀大廈的一間公寓——要在廣州常駐,酒店不划算,也不方便。我帶著太太和在曼谷出生的大兒子住了進來,兩室一廳,差不多
70 平。
它是我的家,我的辦公室,我的樣品間,也是我的會客廳。
我和家人們住在主卧,次卧是我辦公的地方,我想把它整理好,但總是沒辦法,經常亂糟糟的。客廳里堆滿了樣品,T-shirt、牛仔褲、女鞋、運動服……
我算是最早在廣州留下來的塞內加爾人,很多同鄉們來廣州的第一站就是我的家,他們可以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貨,我兒子就在大人們的腿之間跑來跑去。
還有一個差不多 6 平方米的陽台,我在那裡放了一張桌子,兩個中國員工就在陽台上辦公。那時候一個月的租金差不多 1500
塊,和今天比太便宜了。
流程差不多是這樣,大的訂單供應商會直接發貨到倉庫,如果是小的訂單,比如 150 件 T-shirt 或是 200
條牛仔褲,他們會發貨到你住的地方。小訂單都需要這樣「中轉」一下,我們要把從不同供應商那兒淘來的東西整理好,再找物流公司。
天秀大廈的三棟樓圍合出了一個天井,隨著不斷湧入的非洲人,幾乎所有的貨車都在這裡卸貨。我們需要檢查一遍貨,確認沒問題就用行李箱、編織袋裝起來運上樓。
天秀大廈的電梯有點「可憐」(poor),除了作為寫字樓的 B 棟,A、C
兩棟原本只是為了住人,但很多非洲人都和我一樣把家當作辦公室和會客廳,客梯也就成了我們的貨梯。
我住的 A 棟原本有兩個電梯,一個經常出問題,爬到 20
樓就「不願意」再上去了,住在高層的人只能把貨拖出來,自己扛上樓。剩下一個好的電梯,但人太多了,你經常感覺永遠也等不到它。
竣工於 1997 年的天秀大廈曾是當時的高檔小區。兩側的 A、C
兩棟為住宅,中間有著玻璃幕牆的 B 棟為商用,底層是格子鋪,高層為寫字樓。如今,這裡居住了大量非洲商人,許多人和 Dieng
一樣把家當作辦公室和樣品間。(圖 / 騰訊大家)
電梯很小,有的中國人很熱情會和你打招呼,也有的人,你感覺過去八年幾乎每天都能碰到,但你們從來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最開始我住在 15 層,周圍都是中國人。鄰居們都很友好,我的大兒子經常和中國孩子玩在一起。
但上個月,一個同鄉在天秀碰到了非常「刻薄」(mean)的鄰居,不讓她在自己家裡煮飯,投訴「非洲菜」氣味太大。那個鄰居揚言要報警,讓警察帶走她這個「非法滯留者」。之前有非洲人為了方便在居民樓里開起了餐廳,賣本國的食物,(居民樓的建築標準、排風條件等並不適合開餐廳)它們確實氣味太大遭到過不少投訴。
但我的朋友有合法的身份,她告訴鄰居請他報警,希望警察能告訴他,在家煮飯是她的「人權」。她問我,為什麼那些在達喀爾的中國人不會遇到這種狀況?不會被當街攔下,或是半夜敲門檢查證件。
這和 2003
年我剛來時人們要摸你皮膚的那種好奇不大一樣了,有人變得友好,但也有的人,你從他們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他們在想什麼。地鐵里、大街上或是電梯里,總有人在你經過的時候捂住鼻子。
人們對非洲人的印象有時候來自一些「壞的非洲人」,中國人不會區分塞內加爾還是奈及利亞,黑皮膚的都是非洲人,所以一旦有人作出什麼不正當的行為,大家都會覺得,所有非洲人都是一樣的。
一個安哥拉商人會找小北街頭的裁縫鋪借工具縫補衣服,老闆娘每次收他 10
塊錢的材料費。(攝 / 李東)
「2008 年前,那是黃金時代」
我住進天秀大廈的那個「半家半公司」沒多久,SARS 就來了。差不多有半年的時間,沒有一個客人上門,我們甚至考慮過乾脆關門。但在
2004 年一次齋月結束,大批人又涌了進來。
外貿生意最好的時候也就是在那時候,直到 2008 年以前。我的生意很快擴張,家也從 70 平的 15 層換到了 29
樓,那是天秀大廈最大的一套公寓,一百多平,有躍層。一樓是我的卧室和辦公室,整個二樓都是我的樣品間。
那時幾乎是一周 7 天,每周 24 小時都在工作。從早上 10
點開始就有客人上門看貨,我們需要把大門打開,不然一直會有人來敲門。除了看貨,人們也喜歡在沙發上聊天,午飯或是晚飯,我太太會招待大家在這裡一起吃。
很快我在不遠處的怡東大廈租下了一間很大的辦公室,有一個面積很大的樣品間,客人們甚至不需要去市場。在我這裡,他們就可以直接找到想要的一切,從嬰兒紙尿褲、爽身粉、洗髮水、運動服裝,到電風扇、衛星電視接收器、收音機、音響和彩色電視,那時還沒有超薄電視。
我還自己設計印刷了我們的商品目錄。你想要什麼,我這裡都能找得到。我知道哪裡的貨便宜又好,可以幫你聯繫廠家,也可以陪你直接去工廠里看。
銷量最好的是牛仔褲和 T-shirt。2003
年以前,塞內加爾的牛仔褲主要從美國和摩洛哥進口,在那之後,全是中國製造。有的客人們會一次性下單幾千件。最火的兩年,可以說我認識的一些工廠只接我的單,只為我的客人們生產。
前幾年,新流行起來的貨是瓷磚,工廠在佛山。
我還記得在我小時候,差不多四五十年前,人們會直接把地毯鋪在地上席地而坐。十年前,達喀爾的有錢人最開始用起了瓷磚。現在,它變得越來越大眾,在很遠的農村你也看得到佛山運過去的瓷磚。
不僅塞內加爾,很多非洲人的建材都來自廣州。可以說,除了水泥混凝土,人們造房子的幾乎一切「零件」都是這裡的,一扇門、一塊吊頂、一片地磚。
最近世界盃要開幕了,商人們很早就從廣州運了超薄電視回去,銷量很旺。塞內加爾人很喜歡足球,同樣熱銷的還有足球鞋和運動服。
很多非洲人覺得,生意不好做是這幾年的事情,因為簽證政策越來越緊,也因為貨越來越貴。但我覺得其實更早,2008
年北京奧運會之後,中國就開始打擊盜版。還有就是阿里巴巴。
2008 年以前,那是黃金時代。
如果說 2000 年非洲人都想去歐洲,那幾年,更多年輕人湧入了廣州。
我的家裡、辦公室里總是坐著一些年輕人,和我當初一樣,他們興沖沖地辭掉了老家的工作,想來廣州大賺一筆,但他們毫無經驗。有的以前是裁縫,有的是老師。早年生意太好做,人們以為賺錢就像是從樹上摘果子一樣容易。老人們會告訴年輕人,去中國吧,去那裡闖一闖。
2012
年,攝影師李東跟拍了他當時的鄰居,來自蘇丹的莫利。聽說李東要給他拍照,莫利翻出箱子里一件皺巴巴的駝毛長袍,那是臨行前母親為它縫製的,用料珍貴。但母親和他從沒想到廣州的濕熱天氣,來了之後他就再沒穿過。莫利堅持要穿著這件長袍拍一張「認證照」,寄回蘇丹。(攝
/ 李東)
莫利坐在出租屋裡發獃(攝 / 李東)
兩個月簽證期滿,在廣州沒什麼收穫的莫利只能回到蘇丹。「黃金時代」的那幾年,小北常能見到這樣來去匆匆的年輕人,幾個月時間由意氣風發變得消沉。(攝
/ 李東)
五年前,還有很多新人過來,他們不知道從何做起。我會陪他們去市場,或是讓同事帶他們去見客戶,市場是最好的課堂。這幾年新人們變少了。
那也是小北最混亂的時候。有一次我從辦公室走回家,路上給塞內加爾打電話,突然一個維吾爾族人騎著摩托車擦著我的肩膀飛過去,搶走了我的手機。我的胳膊和臉都受了傷,太太還等在電話的那一頭,但電話已經跟著那輛摩托車迅速消失在人流里。
還有一次我和同事去批發市場,我把包放在一個店家的沙發上,沒過幾分鐘,剛想從包里找一個商品目錄,拿起來的時候覺得包比來時輕了很多——之前我剛去銀行取了錢,可能出了銀行就被盯上了。同事眼尖,看到有個人神色慌張,走得很快,還偷偷向我們看,我們喊了一聲,他跑了起來,最後被市場里的人攔住了。
批發市場的人也很珍惜維護自己的秩序,如果小偷太多,沒有人會來這裡買東西。那天我們去警察局做了筆錄,下午兩點一直到晚上七點,五個小時,寫了無數份說明,被問了無數個問題。幸運的是,雖然最後我們已經精疲力竭,但還是拿回了錢。
現在的小北已經很安全了。上個月在寶漢直街,一個警察拍拍我肩膀,讓我把包背到前面去。我不覺得這是壞事,年輕人可能會覺得小北變得有些「無趣」,但只要我有合法的身份,遵守規則就可以在這裡安心做生意。
當然,「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越來越少的年輕人們出現在廣州。去年,簽證程序有了變化,人們需要提供學歷證明。據說,學歷越高的人被允許逗留的時間就會越長,一些低學歷的人只能短期停留,甚至被拒發籤證。對年輕人而言,這座城市的門檻變高了。
小北房屋中介前的非洲人,2014
年後,小北的租賃市場也被整頓,為了打擊逾期滯留者,許多房子只允許租給有長期逗留簽證的留學生。(攝 / 李東)
「在這些工廠里,我看到了中國是如何發家的」
過去幾年,爆米花機在塞內加爾非常流行。我們國家的失業率很高,在達喀爾之外的城市和農村更是如此。人們會給老家的姐姐寄一台爆米花機,她可以在學校附近擺攤賺錢。
這讓我想起我自己。剛到廣州那幾年,除了把賺到的錢寄回家,我還寄了一些貨給他們。有個表弟在加拿大,我寄了差不多價值 1000
人民幣的女鞋,他想辦法賣掉,據說賺到了 2000 塊。
三年前,一個年輕人找到我。他原本是個木匠,在達喀爾有個作坊賣自己做的桌子、椅子,也是被家人鼓動來中國淘金。
我帶他去了傢具城,那裡什麼樣的東西都有。他有些震撼,興奮地拿回了一大疊商品目錄。但等回到我辦公室,一坐下來又變得很沮喪。
為什麼?同樣一張桌子,在廣州你可以選擇不同的樣式、尺寸、裝飾、顏色,價格還很便宜,而他做的東西都很簡單,價格也不佔優勢,甚至比廣州運過去的到岸價格還要貴。
他是家裡的長子,爸爸已經退休,媽媽沒有工作,年輕的弟弟妹妹還要讀書。留在廣州他可以賺更多。回去做木匠掙的錢自然不如做外貿。很多塞內加爾人都有這樣的壓力,我的中國朋友告訴我,你們也曾經這樣,一個人要撐起一個家。
我鼓勵他學習圖冊里別人的設計。很快簽證到期,他就回去了。在那之後,我們再也沒有遇到過,不知道後來他有沒有做成功。雖然都是塞內加爾人,但你知道,這可能就是你們這輩子唯一的一次相遇。
我去工廠看貨,也能看到這些東西是怎麼生產出來的。有一次,我和同事去了廣州市區里一個「家庭工廠」(family
factory),人們在那裡縫製書包。很小的房間,機器、工作台、書包堆得滿滿,機器聲音很大,小朋友就在旁邊做作業。同事說那裡是廣州的城中村。
看到這些你會想,是不是我們也可以。既然中國就是從這些小的製造業里發家,為什麼我們不行?
廣州大學建築與城規學院的許志強曾研究廣州城中村裡的「住宅工廠」,圖為一間住宅工廠的剖面圖,居住和工廠生產集中在同一空間內。但近些年,這樣的住宅工廠越來越少了。(圖
/ 許志強)
前兩年,一個朋友在廣州買了幾台生產薯條的機器回去,現在你能在達喀爾的一些雜貨鋪和便利店裡看到他生產的薯條。
還有一個朋友原本就有自己的服裝廠,過去幾年,他每年都要來廣州待上一兩個月,走的時候帶回大包大包的花樣,他可以把這些裝飾性的花樣縫製在布料上。三年前,他乾脆買了一台機器,開始在塞內加爾自己設計生產。現在他還是會來廣州,但目的已經不再是買便宜東西,而是來「考察」(research),看看市場上有什麼新東西。聽說他的生意很不錯。
這比單純的便宜買進高價賣出賺差價有意義。前幾年我還和太太商量,是不是回塞內加爾開一間工廠。但事情不像我和你說的這麼簡單,你需要向銀行貸款,需要找政府借土地來建廠。如果一切像中國這麼方便,就不會出現我們那樣的情況,非洲有的是木頭,但連牙籤都需要從中國進口。
還有政治,我們國家的問題就是這樣,永遠要和官僚周旋。年輕人們都希望做公務員,穩定又賺錢。
不再便宜的「中國製造」
這幾年,東西越來越貴了。
供應商說,這是因為工廠招不到工人,工資越來越高。
如果只有一個人這麼說,你可以懷疑,這是借口,他不過是想加價。但當所有人都在說同樣的事情,你知道,「中國製造」不再便宜了。特別是在春節之後,客戶很難按期拿到貨,工廠告訴我們,過完春節,沒有工人願意回來開工。
我們總想跳過中間商,直接從生產者手裡拿貨,但現在生產者的價格也不再便宜了。我同事告訴我,很多城中村裡的家庭工廠也隨著政府的打擊關閉了。有的工廠去了中國其他城市,有的去了越南。
我現在的生意里,外貿賺到的錢已經很少了,穩定的收入來源是做物流代理。雖然這裡的外貿幾乎要「死」了,但只要你想運東西,總需要有人幫你訂集裝箱,選擇物流。在廣州我還有一個
3000 平方米的倉庫,算是非洲的物流代理里最大的了。
我們還有了新的競爭者,現在塞內加爾有了很多中國人,專門做瓷磚生意。以前他們是我們的供應商,當他們發現瓷磚生意這麼好賺,就開始自己幹了。
我們還在廣州等著塞內加爾的客人們上門,結果廣州和佛山的商人們已經先我們一步「回到」了塞內加爾。
寶漢直街路口,推著摩拜的非洲人(攝 / 李東)
孩子
去年我已經從天秀大廈搬出來了,現在住在不遠處的淘金,一個三居室。走到辦公室也就 10
分鐘。我太太和四個孩子現在都回到了塞內加爾。
我的大兒子和女兒在廣州讀了五年書,從幼兒園讀到了小學,那是一間法語學校,他們的同學大多數是法國人、法語區的非洲人,還有一些中國孩子,我也很奇怪,為什麼中國小孩要上法語學校?
有一次,女兒告訴我,學校里有人對她說了很難聽的詞,她很難過。我告訴她,要相信你自己,別人決定不了你是誰。但總體上,我覺得小孩的世界還是很簡單,大人就複雜多了。比方說廣州的計程車,很多司機不願意載非洲人,即便讓你上車,也不願意按計價器收費。你在環市中路和批發市場的門口,總能看到人們和司機吵架。
我的第三個孩子就是在廣州出生的,2011
年。當時有朋友勸我去香港生產,據說當時內地流行去香港生小孩。我不是很了解,最後也沒去成。我們就在廣州找了一家公立醫院,過程順利地有些出乎意料。
但在中國讀書實在是太貴了,一個人一年的學費就要一萬美金(法語學校)。我把他們送回塞內加爾,他們很不樂意,擔心交到的朋友會忘了自己。現在每年假期他們會來廣州住一兩個月,回到塞內加爾用
QQ 和微信和這裡的朋友們聊天。
在塞內加爾,我把兩個大孩子送去一個大學的孔子學校里學中文,每周兩次。即便未來他們不來中國,我還是覺得中文很重要。我自己就有點後悔,早年我的中國同事們太厲害了,把我「照顧得太好」,沒什麼機會學中文,除了「你好」,我只會說很少的詞,另一個是「麻煩」。
現在我的大兒子剛上高中,最小的孩子才幾歲,他們不太想做生意,一會兒說想做工程師,一會兒說想做醫生。討論他們的未來還太早了,好好讀書,我和太太有個共識,這幾年我們生活的重心就在他們身上。
我沒怎麼想過「成功」這個問題,生意人的「成功」總是有一堆變數。
剛來廣州那幾年,我覺得怡東大廈那間大型的樣品間就算是成功吧,除了留出人走的位置,其餘塞得滿滿當當。樣品間的一件東西複製成幾千件,漂洋過海運回塞內加爾。後來那個樣品間也就沒了,有了阿里巴巴、whatsapp
和微信,這些都沒必要了。
這幾年物流代理做得不錯,那麼大的倉庫也算是成功吧。可能對那些剛來不久的年輕人們,賺夠錢留下來就很不容易了。
但誰也說不好下一站是哪裡,什麼時候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