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冬,我想著去香山玉皇頂看看靜福寺的修繕情況,半路經過梅蘭芳家族墓地,就照例盤桓瞻仰一番。有些年沒過此地,正趕上「煤改電」在香山一帶的村子里施工。北辛庄依舊保持整潔乾淨的高貴氣,不愧是當年健銳營遺留的村莊,透著一股嚴明的軍隊氣。但原本幽靜的西營卻春筍般冒出不少牟利的違建房。出了北辛庄下坡,很快就走在奔往西營的路上,這條路的起點便是萬花山,而梅氏墓園就在此山麓上。梅蘭芳字畹華,與「萬花」諧音,終隱萬花山也是因緣使然吧。
梅蘭芳之墓當初,往西營這條路是沿山小路,僻靜。萬花山退居路北也就幾十米,山不高,曾有碧霞元君廟(娘娘廟)一座,始於康熙年,有進士李枝長題碑,歷代多次翻修,直至民國初年。民國後期逐漸零落,今天已全無遺址。上世紀20年代末,梅蘭芳購置家族塋地時,這裡香火已熄,他請人平整了出墓園,後來不少京劇名宿的墓地也安置於此,名氣最大的是馬連良。
100年過去,人間自有大變故。今天的香山,成了郊野行步的好去處,健銳營形成的各村落非但凋零,反而愈發膨脹,是外鄉人的租住地。而梅氏墓地也不復早先清靜,俯瞰眼前就是一座小型停車場,很多徒步登山愛好者喜歡從城裡開車至此,有心者會順便瞻仰下京劇大師的墓地,譬如我。
清朝健銳營留下的村莊――北辛庄村這一次,看到大師墓前增加了新V。大師的兩位子繼父業的兒女――女兒梅葆h、兒子梅葆玖也已下葬此地,梅氏家族的京劇大幕終於落下。
1929年,梅蘭芳的結髮妻子王明華第一個下葬此地。那年她病歿於天津,得年37歲,臨終時身邊沒有故人。梅蘭芳原本安排當時最大的兒子梅保琪以王明華孝子身份到天津接靈柩。但葆琪患了白喉,改由年僅三歲的梅葆琛接替,由管家劉德君抱著他打幡,總算為這孤零之人盡了孝子之禮。梅蘭芳、福芝芳夫妻用了貴重的金絲楠木棺材裝殮,將其葬入萬花山墓地。
王明華的孤冢在萬花山足足守候了32年,直至1961年夏末梅蘭芳去世,本來按照當時他的政治待遇,享有人民藝術家的地位,政府給予他國葬禮遇,天安門和新華門均降半旗誌哀,他應該被火化並安葬於八寶山烈士公墓瞿秋白墓旁的墓穴。夫人福芝芳不同意火化和進八寶山,她請求政府將梅蘭芳安葬在萬花山自家塋地,與王氏夫人合葬。
梅氏墓園當時用的陰沉木棺材實際上是1925年準備裝殮孫中山的,後來蘇聯人送來了水晶棺,這副好材就沒用上。政府同意梅家以4000塊錢購買給梅蘭芳用。福芝芳親自驗視,把1929年已下葬但保護完好的裝殮王明華的棺木挖出,與梅蘭芳的棺木一併下葬,旁邊備下一個空穴,留給自己百年之用。1980年冬天,福芝芳過世,家屬也是不惜代價在民間尋找棺木,將其下葬於那個空穴。這三位生於清朝末年的舊式人,情纏一生,還是以舊式奠儀完成了人生的終結。
梅蘭芳光風霽月般美妙的京劇生涯輝耀了二十年的北平城,他經典的青衣形象如冰輪初上,雖不足以照亮人間的黑,如春花新蕊,雖註定風揚塵滅,卻在無數觀眾的內心播撒了溫暖的柔情。從1913年到1932年離京赴滬上,好人好光景,他風華絕代的舞台姿影給世間一代人留下雋永的美好。
1917年《順天時報》已捧梅蘭芳為「伶界大王」。而佐助梅蘭芳成為頭牌名伶的有「梅邊三傑」。對梅蘭芳的財力資助離不開有錢有勢的銀行家馮耿光,劇目挑選、劇本創作上離不開戲劇文學家齊如山,藝術表演上離不開旦角名宿王瑤卿。人紅,則跟隨者眾,形成了當時最大的粉絲助力團――梅黨。
1922年春,有梅黨五人春風得意前往香山踏青,他們是蕭紫亭、齊如山、梅蘭芳、王幼卿、李釋堪。那時香山距離北京城這四十里地不像今天交通那麼方便,既然來一次往往他們會住上兩天,而民國時期的香山也就是清朝靜宜園遺址,不是如今天圈起來的收費公園,基本疏於管理,軍閥財主等可以買塊地皮蓋別墅,大多數名勝景點被封閉,而有些人就專挑在原來「靜明園二十八景」之殘址上蓋房,沾沾前朝皇族遺下的風雅氣。
那次五人便是住在香山雨香館遺址上某富人家蓋的私人別墅里。一日,他們在附近山間閑逛,無意在蛤蟆峰發現一塊沒有刻字的大石頭,這在香山是很難得的「童石」,因為稍微有些尺寸的和造型的大石頭幾乎都逃不脫乾隆皇帝的法眼,都被他佔據做各種塗鴉。而這方巨石,兩米高有餘,矗立葳蕤草木中,石型端正、天然,梅蘭芳為這天作的仙石甚是喜愛,便在巨石上寫下一個「梅」字,此字高1.95米,寬1.9米,筆勢清麗方正,下方署名「蘭芳」,右下則刻有李釋戡的題記,全文為:「壬戌三月二十有四日,蕭紫亭、齊如山、梅蘭芳、王幼卿、李釋戡同來,蘭芳寫梅,釋戡題記。香山游者雖多,未必遂登此石,亦足以自豪矣。」題記下方有「齊如山監製 」五個小字。這大約是說齊如山找來工匠,將題字勒刻,李釋戡還用掃帚沾了白粉,把「梅」字刷了白。有遊客如馮武越在石前照片登在了當時的時尚畫報《北洋畫報》上,算是一檔雅事。人稱「五君子刻石」,石頭也叫「梅石」。
北洋畫報上登出的馮武越月梅石合影即使在今天,很多去過香山公園無數次的老遊客也未必見識過這方「梅石」,因為它實在隱蔽,隱蔽在95年前那個春光四溢的刻石日子,就如同一代名伶隱蔽在歲月的冊頁里,任由塵封。
香山上的梅石其實,「梅石」與「梅墓」的距離不很遠,梅墓所在的萬花山只是香山這一嶺向南延伸出去的余脈,恰似美若春花的生命走向它的末端,也就是蒼茫時空之一剎那,結為終點。
梅石到梅墓春光明媚下笑語歡顏的刻石日子,他們五人曾有怎樣的笑談與高論,不可得知,只是仰望天空蒼穹無限,俯瞰山巒,迤邐多姿,但這些都不是人間的恆常,只是那一刻,那一段他的生命如此鮮活美好,如此光耀人心,點亮歲月。在20世紀前半葉戰爭的殘酷、貧困、苦難的日子裡,慰藉人民的精神並激勵為美好的期許堅韌求生。而日月星辰役昏晝,四十年後,他也沒有離開這座山,他終於歸宿於這座山。
萬華山正對著香山梅蘭芳可謂少年出名,但並非一夜爆紅,也是自己一台戲一台戲演出來的盛名。他是京劇世家出身,10歲登台,在1911年各界舉行京劇演員評選活動,最終張貼菊榜,梅蘭芳名列第三名探花,才17歲,初露頭角。他是得天眷顧的人,聰明、刻苦,嗓音清麗,扮相俊美,為人溫和謙虛,情商很高,必然得到觀眾喜愛貴人賞識。
在探花之後他便與當時的京劇頭牌、老生譚派創始人譚鑫培同台出演《桑園寄子》。其後二十年,至1932年他舉家遷居上海,是他最為輝煌的作為中國京劇頭牌人物的二十年,他出演了大量劇目,勇於改良舊戲、嘗試新戲,將京劇藝術推向巔峰。
起初,王明華夫唱婦隨,是梅蘭芳的得力助手,她在服飾裝扮上很有品位,因為年齡略長梅兩歲,她不僅是老式的相夫教子式舊時婦人,也是梅蘭芳事業的好幫手,身兼梅蘭芳的「經紀人」和「造型師」。
1919年,梅蘭芳成為有史以來中國戲曲界首位到日本演出的藝術家,王明華幫助料理幕後的瑣碎事項,如化妝、髮型、服裝和畫樣等事無巨細打理得當。她手巧,會梳一手好髮式,她親自給梅蘭芳做假髮,放在木匣子里,據說編織精美的連梳頭師傅都讚歎。梅蘭芳上台前只要把假髮套上,妝容畫好,便是活脫的古裝仕女。王明華也是梨園世家出身,旦角王順福的女兒、武生王毓樓的妹妹,容貌清秀,性情貞靜,兩人不到20歲成親,很快便誕下一雙兒女,正是春風旭日一雙璧人,世界嶄新,擋不住的好。當時,王明華算是京城裡的講究夫人,頗有品味,她經常穿著時尚的鑲著花邊的小襖和垂至腳面的長裙。京城有名的金店首飾樓有了什麼新款式製作的耳環、花別針、項鏈、手鐲和戒指等,也不時差人送到梅家任她選購。王明華作為梅府的女主人,富貴端莊又講究時尚,頗受賓客好評,是民國初年美麗而時髦的婦人。
可是,一旦太好,無常便至。隨著梅蘭芳成了角兒,戲也叫座,擁躉成群,家裡經濟也好了起來,王明華只是一心想著專心賢內助,不想再生育了,竟然做了節育手術,沒想到的是一雙兒女大永和五十竟然被麻疹奪去性命。這下瞎了,王明華剛剛開始的錦衣玉食好日子出現了危機。舊時女人,生兒育女傳宗接代是不二職責,加上梅家男丁稀疏,梅蘭芳大伯家沒有男丁,梅蘭芳是兼祧兩房的獨生子,不用梅蘭芳責怪,王明華自己便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她娘家曾建議過繼她的侄子王少樓為子,但才二十五六歲的梅蘭芳沒有同意的道理,他當然希望能生養自己的親生骨肉,不得已,陪著梅蘭芳同甘共苦走過來的結髮妻子王明華也只得眼睜睜的看著到手的富貴,由新人進來直接享用。
1920年梅家搬進了由兩個四合院連為一體的大宅子,即無量大人衚衕梅宅。無量大人衚衕就是文革后改名的紅星衚衕,今天都拆沒了,建了一條奢侈商街――金寶街。
梅蘭芳好客,梅宅接待過印度文豪泰戈爾、瑞典皇太子古斯塔夫,當時外國人來北京,以參觀故宮,到訪梅宅,品嘗梅家菜為三大時髦樂事。他代表的京劇是中國文化的名片,至於對人客氣有禮,溫和謙遜,文雅風趣,自然各類朋友眾多,包括蔡元培、胡適這些文化名流也是梅府座上賓。每天梅家高朋滿座,流水席不斷,門前車馬絡繹不絕,連僕人也要嘀咕:梅大爺就算再有錢,天天這麼吃也得吃窮了啊。
1920年到1932年,是無量大人衚衕梅宅最熱鬧的年代,這裡成了京城著名京劇文化社交沙龍,但對於王明華而言,不再是唯一的女主人了。1921年,梅蘭芳迎娶了福芝芳女士為妻,福家是旗人,雖貧寒但是正經人家,要體面,提出要明媒正娶,不是做小,嫁過去要和王明華同等地位。
第二年,1922年,福芝芳便誕下一子,很懂事的她主動把兒子抱到王明華屋裡,算作她的兒子,敦厚女人福芝芳將王明華當姐姐相待,彼此倒也尊重。說也奇怪,王明華、福芝芳總共為梅蘭芳生了9個孩子,頭五個全部夭折,所以,王明華不單單是自己的苦怨,福芝芳生的頭三胎也是早夭,已經是京城名角兒的梅大爺甚是苦惱。
但世上總有不可思議之事,某天他聽說有一對雙胞胎老爺子活到95歲,那時節這是人瑞了。而倆老爺子一個叫梅葆琛,一個叫梅葆珍,梅大爺也真是著迷了,就給自己倆兒子直接取了這倆名字,後面的女兒和最小的兒子就順著「葆」字,起名梅葆h、梅葆玖。沒想到名字也是冥冥中暗合了註定的命數,這幾個兒女都「葆」(保)下來了,順利長大成人,並各有成就。
王明華雖然與福芝芳關係尚好,但畢竟是18歲嫁給梅蘭芳的結髮夫妻,人又能幹、講究,難免是要強的心,所以一雙兒女早夭及自己糊塗做了節育這些事總是生出愁怨折磨著她,身體就垮下來了,得了肺病,過了幾年也養不好,便帶著個傭人獨自去天津養病。那年代肺病很難養好的,1929年便去世,第一個下葬於梅家墓園。
整個20年代,是梅蘭芳最鼎盛輝煌的時期,這也是他二十五六歲到三十五六歲舞台表演的黃金期,他的刻苦、天賦加上他遇到的事業貴人的佐助,天作人合,所有的氣力都使對了一個方向,把他推上了京劇名伶的頭把交椅。
而「五四」之後,新思想漸進,京劇藝人也靠自身的藝術追求,自強自愛,逐步擺脫了過去只是供宮廷和貴胄娛樂消遣,甚至沒有人身自由的卑微地位,他們走向了更廣闊的平民劇院,提升京劇的藝術高度,成為「國劇」。雖然有一些激進的「五四」知識分子喜歡對中國的舊文化一概否定,包括京劇,他們更不屑所謂京劇的改良。
魯迅便是最反感梅蘭芳及京劇的一位,他一百個看不慣舞台上的男旦,認為就是舊文化的糟粕,男扮女角,不正常,反人性。1924年他在《論照相之類》冷嘲熱諷梅蘭芳的京劇。魯迅認為梅蘭芳飾天女、演林黛玉等,眼睛凸、嘴唇太厚,形象不美。是「玩把戲」的「百納體」,「毫無美學價值」。他挖苦說:「我們中國最偉大最永久的藝術是男人扮女人。異性大抵相愛。太監只能使別人放心,決沒有人愛他,因為他是無性了DD假使我用了這『無』字還不算什麼語病。然而也就可見雖然最難放心,但是最可愛的是男人扮女人了,因為從兩性看來,都近於異性,男人看見『扮女人』,女人看見『男人扮』。」魯迅把對京劇藝術的批判上升到對畸形國民性的批判,言外之意,與西洋人藝術合人性,講自然不合,似乎中國的東西心態扭曲,不似別人的藝術陽光健康。
不知魯迅對京劇什麼仇什麼怨,把一種表演藝術以演員性別為口實來批判,找到機會就要攻擊一下,梅蘭芳去蘇聯訪問演出,他寫一篇《拿來主義》,梅蘭芳去美國公演大獲成功,他也跟著接連兩天發表文章題名為《略論梅蘭芳及其他》說梅蘭芳的京劇,「雅是雅了,但多數人看不懂,不要看,還覺得自己不配看了。名聲的起滅,也如光的起滅一樣,起的時候,從近到遠,滅的時候,遠處倒還留著餘光。梅蘭芳游日、游美其實已不是光的發揚,而是光在中國的收斂。他竟然沒有想到從玻璃罩里跳出,所以這樣的搬出去還是這樣的搬回來」。他認為京劇有佯做高雅的忸怩之態,不大眾化。
梅蘭芳從小戲班裡摸爬滾打練「活兒」長大,是社會裡長大的人,底層、宮廷、平民百姓、達官貴人人間百態酸甜苦辣,他是遍攬品味,他只5歲開始在百順衚衕的私塾里念過幾年舊書,肯定沒有魯迅那麼通曉中外,尤其是現代知識,按文化學識定是天差地別,但不可否認,梅蘭芳是認真做京劇的人,是窮盡天賦才能順應時代改良京劇的人,他的目的是把這門「活兒」做好,觀眾喜歡,成為娛樂眾生的藝術,讓人愉悅,給人傳統文化里一些樸素的好東西。所以,梅蘭芳就是這麼個說簡單也簡單用京劇演繹傳統故事的表演家,他與可以一支筆口誅筆伐社會之惡的魯迅應該不生對立。但魯迅就是把他當做舊文化來批判,毫不留情。
這兩位在1933年的上海文化界歡迎蕭伯納到訪的宴會上見過面,而且是同桌吃飯,兩人互相不打招呼,以梅大爺老北京人忒講究禮數的個性,沒有戰鬥性,可能是不敢招惹魯迅,而魯迅見著這個舞台上男扮女裝的藝人,大概就是不順眼,看不起!
有一次郁達夫談到了茅盾、田漢諸君想改良京劇,魯迅根本就不贊成,說:「以京劇來救國,那就是『我們救國啊啊啊』(學著京劇的拖腔),這樣行嗎?」
其實,別說,梅蘭芳還真是有抗日救國的心,九一八事變后,梅蘭芳出於愛國主義情懷,編演了梁紅玉的故事為藍本的《抗金兵》、北宋女子韓玉娘不惜以死抗金兵的故事《生死恨》,藉助歷史故事來激發人民的愛國熱情,激勵抵抗日本侵略的鬥志。他盡了自己一個正派的愛國的藝人的本分。
1932年他攜全家離開無量大人衚衕宅邸,遷居上海,住進租界,就是本著絕不與日本人合作,不為日本人演出的本意,這在那麼多所謂中國精英,且不乏留日留洋的知識分子們委身媚日的情形下,他也沒多高的知識水平、理論水平,卻有著一棵素潔的靈魂與愛國心,才是難能可貴的。
他說出的話質樸而誠實。他在上海時日本人找他演出,來說和的人說:「日本人對你很好。」梅蘭芳答:「日本人對我是好,可對我國不好,太可恨了。有什麼理由,不管國家,只管自己呢?」後來日本人也不強求他演戲了,就只請他到電台去說一段話,梅蘭芳竟給自己注射了三次傷寒預防針,體溫達到40度,他是寧肯燒死了,也不去什麼電台講話失氣節。
1935年他受邀去蘇聯演出訪問,照理應該是坐火車從東北出境進入蘇聯的,梅蘭芳怕被當時溥儀偽滿洲國截留讓他唱戲,他說唱戲本身也沒什麼,但如果被日本人拿去宣傳就不好了,結果,代表團其他人坐火車去,他是繞過所謂「滿洲國」坐船去到海參崴才登陸蘇聯的。
平心而論,日本鐵蹄下守身如玉者說起容易,做到難。梅蘭芳一家在抗戰期間沒有演出收入,他要養活上下幾十口人,開銷龐大,按照梅蘭芳演出的價碼,一場戲是800大洋,什麼概念,當年北京一套四合院的價格是2000大洋。但已蓄鬚明志的他在日本佔領期間不演戲,沒任何收入,就靠變賣家財吃老本度日,令我聯想古詩里「生芻一束,其人如玉」,淡泊而潔凈,他懂得他盛名之下的擔當。那時中國也沒少出些文化人的漢奸,如胡蘭成,才華天高,滿腹經綸,卻是毫無氣節給漢奸政府做筆杆子吹鼓手,而梅蘭芳這樣被魯迅瞧不起的舊文化代表,或者說是可笑的中國「畸形文化」的人物,卻有著樸素的堅固如山的民間氣節,有著中國普通社會蘊藏的正義之魂靈。
與魯迅對梅蘭芳態度形成對照的是胡適。在新文化早期,這兩位都是對中國舊文化下的傳統戲劇持徹底否定態度,他們認為中國戲曲是歷史的「遺形物」,必須改良。他們宣揚易卜生,全盤頌揚並引進西洋新劇,就是話劇,認為中國傳統文化從形式到內容都陳腐落後令人厭惡,應該以新劇來取代。
魯迅的態度始終如一,尤其他很敏感梅蘭芳還去走向世界,無論是去日本啊美國啊蘇聯啊,魯迅都不忘寫批判文章好好挖苦一番中國式的莫名其妙的吟唱。
而胡適則發生了轉變,我分析有兩個因素,一是他大約在1925年左右結識了梅蘭芳,成為無量大人衚衕的客人,並被梅蘭芳的謙虛有禮,待人接物的人格魅力打動,實際上梅蘭芳的為人禮節是傳統的老式君子相交的客套與尊敬。1936年胡適赴美開會,郵輪是凌晨2點從上海起航的,胡適日記寫到:「今晨兩點上船。送行者梅畹華特別趕來,最可感謝。」「特別趕來」,一定是當時梅蘭芳是從另一個並非便利的地方趕來,情誼篤厚,令胡適感動。
二是,1930年梅蘭芳赴美演出極為轟動成功,在其贊助者中赫然出現哥倫比亞大學名教授約翰.杜威的名字,他是胡適的老師,胡適恰是杜威哲學與教育思想在中國的傳播者。見自己的老師杜威先生也並非對不同文明文化持非此即彼孰優孰劣之包容態度,他不免對新文化早期的激進思維有所調整,當然,這不代表他不繼續批判中國傳統舊文化,而是他看到了梅蘭芳在對中國傳統戲曲改良方面說下的真努力。他在編印的英文版《梅蘭芳與中國戲劇》一文,向英語觀眾介紹梅蘭芳「是一位受過中國舊劇最徹底訓練的藝術家。
在他眾多的劇目中,戲劇研究者發現前三、四個世紀的中國戲劇史由一種非凡的藝術才能給呈現在面前,連那些最嚴厲的、持非正統觀的評論家也對這種藝術才能讚嘆不已而心悅誠服。」 在這裡,他避開中國傳統戲劇之文化評價,而是由衷讚賞了一位傳統京劇藝術家「非凡的藝術才能」。
說到梅蘭芳對京劇的改良以及新劇的創作,離不開他的事業貴人齊如山。
齊如山比梅蘭芳大19歲,是最後一代受過完整舊式教育的知識分子,他書香門第出身,熟讀經書,19歲進官辦的外語學校――北京同文館,學習德文和法文,前後約5年,繼而去歐洲遊學,辛亥革命后回國。他的知識與教育背景成就他為近代著名的戲曲理論家、編劇作家,歷史文化學家,出版著作30餘種,他提出的「無聲不歌,無動不舞」論點,是對中國傳統戲劇最精鍊、最準確的概括,他晚年的著作《國劇藝術匯考》更是對京劇研究集大成的扛鼎之作。
雖然是舊式知識分子,但學習了洋文,考察過歐洲文化戲劇的人,自小對京劇諳熟而動了結合西洋戲劇以改良的心思。魯迅對中國戲曲的了解大概囿於浙江鄉下老家的社戲,鄉俚的熱鬧而粗俗。也是個比照。
他在1913年第一次看梅蘭芳演出是在天樂茶園上演的《汾河灣》。當台上薛仁貴唱到窯門一段時,飾柳迎春的梅蘭芳依傳統演法,面向內坐,竟自「休息」了,只留個毫無表情的後背對著薛仁貴,任其自顧自唱。按老派的演法,跟班的小廝還可以把茶盞遞上來,飲上兩口潤潤喉。角色之間不交流,各管各的。梅蘭芳沒錯,老師就是這麼教的。
齊如山看著很是彆扭,回家后給梅蘭芳寫了三千言的第一封信,指出了舊派表演不合理之處,並提出了演員表演應該配合劇情,在表情身段上形成交流。過了幾天,齊如山再去看戲,發現梅蘭芳竟然按照自己的建議改進了表演,從此他們開始了書信往來,探討京劇表演的改進。
但大概通了百十封信也沒有見面。按齊如山的說法,他還是有著舊時文人的清高,因為明清以來有對藝人歧視的規定,不許其做官,其子弟三代不能考秀才,連普通百姓的人權都沒有。而清末民初時期,藝人的地位依舊不高,被蔑稱為「戲子」,有非常不好的「相公堂子」風氣,有錢的紈絝子弟為追捧某些名旦爭風吃醋面目可憎,齊如山怕主動結交梅蘭芳被人誤解,畢竟他是文化人,出洋見過世面,鄙視那些輕薄惡俗的紈絝們,而梅蘭芳出道后雖然不免也要曲意應付捧場子的梨園常客,但他畢竟潔身自好,品性正派,也是不喜歡隨便交結陌生人的,這兩人竟然以書信交流討論京劇表演三年卻沒見過面,是熟悉的陌生人。三年後,梅蘭芳邀請齊如山至梅府做客,兩人一見如故,自此亦師亦友,結下終身友誼。
齊如山可以說是梅黨核心中的核心,但並非梅黨領袖,真正的梅黨領袖是馮耿光,民國時期的大銀行家,有的是金錢可以捧梅蘭芳。可以說馮是大金主,而齊如山是文學家,出腦力的。
梅先生在二十多歲時曾說馮:「他人愛我而不知我,知我者其馮侯乎。」可以說,馮是梅蘭芳全方位的支持者、贊助者,甚至對梅蘭芳的婚姻生活等都有深入的影響,福芝芳便是馮介紹認識的。還有一種說法是孟小冬與梅蘭芳的一段姻緣也是他帶頭攛掇的,因為梅、孟合演一出《游龍戲鳳》,梅黨以為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而在戲曲文本及劇目編排上則齊如山貢獻更大。因為他有戲劇才華,通曉古典又略懂西洋藝術,古今中外采其精華式的改良無疑對梅蘭芳的京劇藝術是極大裨益。
在1922年刻「梅石」的那次春遊中,那位幫著寫題記並拿把大掃把刷白的李釋戡也是幫著編新劇的作者之一。從1916年開始,齊如山等為梅蘭芳編排、改良了四十幾齣劇目,如《牢獄鴛鴦》、《黛玉葬花》《麻姑獻壽》、《童女斬蛇》、《紅線盜盒》、《天女散花》、《晴雯撕扇》、《木蘭從軍》等劇。齊如山後來回憶說,幫梅蘭芳新編的《牢獄鴛鴦》、《黛玉葬花》都是把舞蹈身段編排進去,大獲成功,特別賣座,在上海兩次演出就賺了3萬多塊錢。
梅蘭芳非常感謝齊如山。齊如山回憶:「一次我二人閑談,他頗有想送我一筆款,報答我之意。我說您不必動這種腦思,向來外界人對於戲界人,約分兩種,一是在戲界人身上花錢的,一是花戲界人錢的,我們二人,是道義交,我不給您錢,也不要您的錢,只是憑精神力氣幫您點忙而已。」
兩人的交往更像是彼此尊敬謙讓的君子,頗有古風。有一次梅蘭芳對齊如山說,我的名聲,可以說是您一個人給捧起來的。齊如山則答道:話不能這麼說的,編幾齣新戲,固然對您有益,但表演還是靠您的藝術能力,比如一齣戲,您演一塊錢一張票,我要去演,估計倆銅板都賣不出去。您出名,我固然有一點力量,但我的名聲也是您成就的,現在知道您的人,大多知道我齊如山。梅蘭芳說,那也不然,您出名是有您的著作,這是對社會的貢獻,與我沒什麼相干。這兩位民國君子,都是那麼謙虛而恭謹,成就了京劇藝術史上一段美談。
1931年他又與梅蘭芳、余叔岩、清逸居士、張伯駒等,以改進舊劇為宗旨,組成北平國劇學會,編輯出版《戲劇叢刊》、《國劇畫報》,搜集展出了許多珍貴的戲曲資料。附設的國劇傳習所,有學生75名,其中劉仲秋、郭建英、高維廉等人,在藝術上均有一定成就。
他們20年的友誼在918事變,日本侵略中國北方之後而中斷。那時梅蘭芳的京劇藝術如日中天,他甚至已經有著世界範圍的影響,他訪問美國、日本的演出都是大獲成功,他在日本的知名度用美國媒體的話說梅蘭芳是「受到六萬萬人歡迎的名角」,這就是指1919年、1924年梅蘭芳赴日演出收穫了大量粉絲,有些誇張地認為除了中國五萬萬人喜愛梅蘭芳,在日本還有一萬萬人都是他的戲迷。「往歲游日本,彼都士女,空巷爭看,名公巨卿,每有投縞贈之雅。」
但是政治突變,軍事侵略這於梅蘭芳是關乎大節的事情,他作為當時的中國名片,從他本心而論,他更怕的是為苟活而喪事氣節,所以1932年他告別齊如山,舉家過江南,住到上海的租界里去。直到上海被佔領,他再次舉家並帶著演出人員遷往香港,直至香港被佔領,再次回到上海,當時他還想聯繫人幫著全家遷往重慶,但為時已晚,他作為著名藝人,一舉一動已被監視,只能困在上海,閉門謝客,坐吃山空。
梅蘭芳舉家南遷,也結束了他與齊如山二十年朝夕相處的合作。後人又說齊如山這個梅黨沒有「始終如一」,指的就在這裡。當時有關梅蘭芳的去向,馮耿光主張去上海,而齊主張繼續留在北平,梅蘭芳聽了馮的主張。齊如山後來給他寫信:「民國二年冬天給您寫信,至今已20年了。……我大部分的工夫,都用在您的身上。……您自今以前,藝術日有進步;自今之後,算是停止住了」。
梅齊合作的黃金年代落下帷幕,齊如山認為,梅蘭芳的藝術成就也就到此為止了。雖然梅蘭芳到上海后也有新戲,中間還成功訪問了蘇聯,但其晚年只有一出《穆桂英挂帥》,齊如山說的沒錯,北平二十年無疑是梅蘭芳京劇生涯的巔峰。
梅氏南遷,他們的「國劇學會」也自然終結,齊如山做的一件有價值的事情是把國劇學會的行頭和珍貴文物資料等,交到故宮博物院代為保管。因為當時學會用房是韓復榘送給齊如山的(他們之間是親戚),而日偽當局要收繳這套房產,齊如山怕資料、行頭滅失。1950年梅蘭芳再次返京,正是去的故宮要回了齊如山託管的物品。
1948年12月,齊如山隻身離開北平,飛往台灣基隆投奔長子。他在上海轉機便直接住進梅宅,梅夫人見齊如山走的匆忙,沒啥穿戴,就將原本為梅蘭芳新做的兩套褲褂送給他。這是兩人時隔16年後的見面,青春少年梅蘭芳已年過五旬,而大他19歲的齊如山卻在老年離開故鄉北平,遠走台灣。可兩人會面時候沒想這麼遠,他們還商量著梅蘭芳去台灣演出的事情。但經此一別,就是生死永訣了。
1961年8月,齊如山從廣播中聽到梅蘭芳在北京逝世的消息,不顧老邁,伏案寫下了一篇長文《我所認識的梅蘭芳》,回顧兩人的交往,他概括的梅蘭芳天賦非凡,人格高尚,做人有氣節。這些褒獎之詞說來容易,但要經過一生的時間考驗。
梅蘭芳的去世倒是讓他翻出一幅梅蘭芳寫下的中堂,掛起來,這個大約就是1948年上海之別,梅蘭芳給他寫的,垂垂老翁,睹物思人,心神難定。轉過來第二年,齊如山在台北以87歲高齡去世。
順便提一句,那位拿掃把塗白「梅字」的李釋戡,早梅蘭芳三個月,也就是1961年5月8日於上海過世,他晚年生活仰賴梅蘭芳資助。1922年香山刻字的三人,倒像是結伴往生的。
梅蘭芳一生為人坦蕩有信、大節不虧,在京劇藝術上刻苦求索,造詣極深,而性情上又是溫婉謙和,洵洵儒雅,從無疾聲厲色。在近60年舞台生涯里,無論劇目數量與品質,無愧京劇「四大名旦」之首,無愧旦行「一代宗師」。最可貴的是做人的尊重,謙遜敦厚,更是高深可愛的學問,超越藝術成就本身,也超越書卷知識本身。
香山蛤蟆峰與萬花山遙相對應,青春的記憶與洗盡鉛華萬事空,便可以彼此呼應,人間四季,唯有青山不老,碧水長流。而於今,我在梅氏墓園,睹物思人,腦海定格的是美虞姬的千古貞烈,也是千年人一樣的愁情與淡定:
「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
我這裡出帳外且散愁情。
輕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
猛抬頭見碧落月色清明。 (嘆一聲,白)――雲斂清空,冰輪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2017/12/20萬柳
參考資料:
1、《我所認識的梅蘭芳》,作者:齊如山
2、齊如山回憶錄《我的國劇研究》,中信出版社
3、《梅蘭芳小傳》,作者:李釋戡,出版19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