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地攤或者舊書店淘舊書。
舊書與新書不同的地方,除了品相是否完美之外,它比新書還多了一個前主人。每每翻看舊書,咀嚼前主人有意無意間所留下的點滴痕迹,便會不自覺的琢磨前主人與這本書的相遇,甚至聯繫起這本書的始亂終棄,想象這本書的前世今生的故事來。
每一本舊書,都是一個故事。
台版雷家驥《武則天》
家裡的書櫃裡,躺著一本台版的雷家驥《武則天》,書名的後面加了一個副標題——「狐媚偏能惑主」,台北聯鳴文化有限公司民國七十二年二月(1983年)再版。

這本書在書櫃裡躺了好久好久,想來應該是前年的事情了。書來自於西安古舊書店,記得前年暑假,與目耕齋王軍兄相約西古淘書,在地下室翻出這樣的一本台版來——西古作為國營新華書店的下轄單位,竟然有台版書存在——這真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翻翻書後標價,竟然是120元。好在是書店的常客,最後央求之下八折得之。
雷先生是著名的中國中古史學者,僅錄入書後的簡介,即可管窺一斑:
「雷家驥,字躍之,廣東順德人,民國三十七年生,為國家文學博士,現任中國文化大學曆史系副教授。雷先生精通國史,對唐代曆史之研究,功力尤深,曾以《唐代中央權力機構及其演化》獲得國家文學博士。稍早撰有《李靖》一書,為研究曆史上戰略家之名作,近又撰成《武則天》一書,以深厚的曆史基礎,應用心理分析的方法,研究武氏的一生。」

這是35年前的簡介,足見雷先生的卓越史才。但書拿到手中後,長期以來束之高閣,卻從來沒有細看過,後來書櫃裡塞得越來越滿,便想出手一些書轉給更需要的人,於是將這本書曬了出來,卻長期無人問津。大概是嚴謹的曆史學本身就是一個枯燥的話題,書友們提不起興趣來吧,抑或書的名字起得太過於通俗化,明明是寫武則天,為什麼偏偏要加一個「狐媚偏能惑主」的副標題呢?亦或許大家對雷家驥不熟悉的緣故吧。總之,這本被古舊書店核價員標價120元的《武則天》,仍然滯留在我的手中,直到今天。
黃約瑟寄贈

下午偶然的時間,午休醒後,坐在書桌前發獃,順便拿起這本書來,拈在手中隨意翻閱,開啟扉頁,赫然出現一些淡淺的鉛筆寫的字跡來,仔細辨認,卻是前主人的一句標註——黃約瑟寄贈。黃約瑟,隱約中好熟悉的名字,手機檢索百度,不僅打了一個激靈,天哪,這竟然是一本大有來頭的書呀!
茲再錄入黃約瑟簡介如下:
「黃約瑟,祖籍廣東省吳川縣梅菉鎮。1953年4月25日出生於一個基督教的家庭。1964-1971年在香港伊利沙伯中學修讀中學及大學預備班。1971年到日本國際基督教大學進修,1975年取得學士學位,回港後於天虹中學任教一年,便轉到一日本建築公司當翻譯員。1977年遠赴澳洲國立大學,攻讀亞洲研究,他的文學碩士畢業論文是《比較唐代中國與日本奈良、平安時期的官學》。1979年取得碩士學位後,繼續在原校修讀博士學位。1981年到日本神戶大學訪問一年,回港後任職於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專職統籌學術研討會的召開,在職期間繼續從事中古時期東亞地區諸國關係的研究。1984年以《七世紀的朝鮮戰爭與東亞》取得澳洲國立大學哲學博士學位,並於同年與潘錦繡女士共諧連理。不幸新婚後不久,發現染上血癌病,經過四個多月的治療,終能克服重病;1986年以後,他經常出席中國大陸、台灣及其他地區的研討會、學習班,積極從事隋唐史的研究。在研究重點方面,他比較注意隋唐時期中國與日本、朝鮮的關係,武則天研究及唐代杜會風尚。1993年9月,他因血癌病複發,經過十三個多月與病魔的鬥爭,於1994 年11月22日在香港瑪麗醫院病逝,享年41歲,餘下兒子凱威,年僅五歲半。」

「黃約瑟天性聰敏,熱愛學習與研究,時常向人表示他最喜歡的就是讀書。他生性健談爽朗,樂觀有自信,為人不拘小節。研究以外,喜觀賞電影、看報刊和雜誌。為推動海峽兩岸唐史學界的聯繫,促進香港與海峽兩岸學界的往來,留下永不磨滅的貢獻。」
這本書的前主人是誰?除非他現在出來說:「書是我的」,並列舉出12345等諸多的證據來,或許已經無從考證。但西安位列十三朝古都,周秦漢唐在這裡輝煌,在曆史學研究領域內,這裡一直是秦漢史和隋唐史方向的重鎮。故而善於交際的黃約瑟將書寄贈給西安的學者亦屬情理之中的事情。但一本書,從它的前主人身邊離散後,輾轉反側,最終帶著這樣的一句話,來到了我的身邊,被我發現,並獲得了關於雷家驥和黃約瑟的事迹來。也算是這本書的功德圓滿。
石門摩崖刻石研究
2018年3月4日早晨,在八仙庵書市,遇到一本兒很有意思的小書。

書的名字叫《石門摩崖刻石研究——<石門十三品>專輯》,這種書很普通,經常在地攤上遇到,但感興趣的是書的前主人在前、後各寫下了些許文字,正是這些文字,讓我與這本書不期而遇的邂逅,並感慨它的前世今生的故事來。
首先是在封二的左下角,前主人記下了買書的時間和地點——88+1年6月15日於西安東門。這個日子引起了我的興緻來,29年前的6月15日,那是一個怎樣的日子呀?我那根自由散漫的神經,不由自主的繃了起來。

開啟扉頁,原本素潔的白紙上,書的前主人寫了滿滿一頁的得書小記:
購得郭榮章同志《石門摩崖石刻研究<石門十三品>專輯》小記
1988+1年6月15日是個大好日子,因為這天我買到了郭榮章同志的這本書——《石門摩崖刻石研究<石門十三品>專輯》。這天我從西安城裡辦事回來,出了東門,信步走過一個熟悉的舊書攤前。和往常一樣,不覺習慣地停住腳步,目光又是習慣地向攤上鋪開的如花團錦簇般的書刊封面掃去。但這次卻不等我向別的書刊細看,就被攤子西頭獨自擺著的一本封面既凝重古樸又鮮亮醒目的書——就是此書所吸引住了。我急拿起這本書,把書前部分所附20多幅攝影圖片及目錄翻閱了一下,覺得很滿意,立刻按書後所標書價一元付給攤主,完成了購書程序。回家的路上,心中真是美滋滋的,如獲至寶。

我所以對此書如此感興趣,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文革中我下放到漢中地區六年半,從褒穀古道旁邊來去凡三次,有一年夏天還隨單位到這一帶山上種過松苗,還隨單位參觀過那裡下遊的水壩,所以雖然這裡建了水庫,我未能看到古迹的原貌,但還是和這個地方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我還在漢中博物館看過部分遷移過去的原刻石,此情是永遠難忘的!再一個就是我覺得《石門頌》與《石門銘》在書法藝術上的魅力真是太大了。
開頭第一句話就是「1988+1年6月15日是個大好日子」!在當時全國都異常緊張的氛圍內,他所謂的大好日子,竟然是「買到了」這本書。後面對買書的經過進行了介紹——是從西安城辦事回來,經過城東門的舊書攤,花了一元錢買下了。1988+1年的一元錢也不算小數吧,之所以買,除了封面設計和內容之外,前主人更是因為文革期間被下放到漢中六年半,對這個地方充滿了感情。

書的後面黏貼了一篇關於本書的書評——田孟禮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讀<石門摩崖石刻>》,前主人特意在旁邊標註是從1988年6月23日的《西安晚報》上剪下來的。再次可以看出前主人是一個有心人,亦更能看出他對這本書的熱愛來。在最後一頁空白處,作者所抄錄的列寧、歌德以及人民日報的幾句話:
列寧在1913年發表的一篇短文中曾借用一句俗語:「善良的願望往往會把人引入地獄。」(《列寧全集》第19卷,1961年版,第256頁)
——抄於1988+1年8月19日《人民日報》
偏見比無知離真理更遠。
歌德說:「錯誤同真理的關係,就像睡夢同清醒的關係一樣。一個人從錯誤中醒來,就會以新的力量走向真理。」

這兩段話明顯是受到當時社會環境的影響,看樣子作者並沒有置身度外。簡短的兩句摘抄,再次讓我們感悟到了那個特殊年月的人們的特殊心境。
一本書,一段緣分,30年前一個人得自於東門的舊書攤;30年後,我再次得自於東門外的八仙庵舊書攤。這真是一段有趣的書緣。
新增千家唐文作者考

前一階段淘了一批簽名本,全是文史方面的學術專著。據舊書店的老闆介紹,書是從我的母校流出來的,除了我的母校我的母系的老教授們贈給一個魏姓主人之外,還有一本我不熟悉的上款。書的名字叫《新增千家唐文作者考》,作者叫韓理洲,簽贈給一個名叫李孝才的教授的。書近乎全品,且又是這麼好的內容,這麼好的書,自然不捨得輕易出讓,於是標價50元,結果卻遲遲的沒有售出,直到今天,我將幾種要出讓的書曬在朋友圈,標價從30到50元不等,過了一會兒,本土著名收藏家、陝西省收藏家協會副會長李欣宇兄發來微信說這本書他要了,並順道買了一本王崇人的《古代長安書法》,才算是使得這本書得遇明主。

我說:「你光挑好的買,這本是50的。」
他說說:「我要了,韓理洲是我在西大讀書時的老師。」
我說:「這麼好!寶劍贈英雄,紅粉配佳人!」
他說:「王崇人也是我老師,以前給我教過書法。」
我問:「李孝才是誰?」
他說:「我不認識李孝才。」

於是便詢問無所不能的度娘了,很快便有了答案:
李孝才(1937— ),涇陽縣雲陽鎮人,語言教育專家,教授。1978年被國家派往巴基斯坦,在伊斯蘭堡大學東方語係為巴方軍官講授漢語,1985年在貝爾格萊德大學漢語系講授中國語言與文化。1991年,又應邀赴波蘭任教,在波茲南大學講授中國古漢語和文學。1994年籌建西安交通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任系主任。曾編譯出版《科技寫作指南》(著名橋樑專家茅以升作序)和《工程論文寫作技巧》。長期擔負出國教學任務,工作業績受到所在大學的高度評價,稱「李孝才先生是最稱職的中國教授」,因之,再被延聘。
於是給李兄轉發過去。
他說:「我當年的這些老師,現在都陸續去世了。」
我說:「歲月不饒人,現在的李欣宇,也早已成為能夠獨立辦展的古籍、碑拓收藏大家了。」
他說:「不敢想,轉眼四十多了。」「好好玩吧,人生太快。」
我凝重的思考了很久很久……
一本舊書,都是一個故事。
有的還在演繹著,不久,或許,它又成為了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