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期創造101，楊超越以偏低的唱跳實力衝上女團榜第二，僅次於孟美歧，一時惡評如潮，她的名次和很多人對她的嫌惡同時達到了史高點，不喜歡她的人認為這是極大的不公平，指責她「裝傻」、「智障」、「沒實力」、「態度沒擺正」，甚至認為她的廣受歡迎終將「毀了中國女團的未來」。
楊超越我平時不太看綜藝，最初看創造101還是因為王菊，因為她又聰明，又有趣，還有特立獨行的自信心。這對長久以來審美單一病弱的中國娛樂圈，當然是一股清流。然後，我就準備回到我的洞穴里去了――刷到楊超越完全是一個意外，看著她的一言一行，我忽然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不知不覺就看了五個小時。
創造101我喜歡她什麼？當然不是她的唱跳，甚至也不是被普遍追捧的顏值。她的容貌有特色，非常二次元，但這樣的容貌，就像很多人說的，「比她好看的人太多太多」。在這個微整形極普遍的時代，我們實在不缺俊男美女，把楊超越扔到直播博主群里，也是泯然眾人。
令我著迷的是，她，總像一個畸零之人。
畸零，是除不盡的餘數。在我們這個密不透風、過度開發的世界中，她是一個餘數，你用「美貌」去除，用「偶像」去除，用「女權」去除，用「勵志」去除，都除不盡。所以，圍繞著她的紛爭最大，好惡徹底兩極化，因為正反兩方都沒辦法把她裝進一個既有的框子里，黑子說她是裝傻賣人設，可看她早期視頻里的耿直和笨拙，都能和現在的她對上，粉絲說她已經很努力，其實也並沒有特別努力，並不符合勵志逆襲的典型故事。她的存在，像一個無厘頭的玩笑，在哪裡都好像奇奇怪怪的樣子。
我既喜愛她的性情氣質，我就需要知道這是不是商業的塑造。因此，她是不是裝傻，對我來說比較重要。我去看了她所有的早期視頻，包括在各種場合下的直播，以及她在網路上的發言。
有人說，她以前在網路上懟人很厲害、特別「聰慧通透」，「野心勃勃」、我跑去一看，差點沒笑死，不看修仙小說可能理解不了，那些話就是「逆天改命我登仙」、「莫欺少年窮」之類的潘啃尷mantra的白話文轉寫，如果這也叫聰慧通透，那你可能需要看看修仙文，往高層次上蹦一蹦……
楊超越是一個很早出來社會上混，而且在電競、直播、二次元這種男女比嚴重失調的環境里，想要生存而同時自保的年輕女孩，那個環境有多糟糕？惡臭熏天。一個容貌姣好但又沒多少話語權的女孩，在這樣的環境中，其實，並不像我們想象中的那樣，能夠坐收「性別紅利」。
漫展中，一個路人對她反覆騷擾：「我告訴你哦妹妹，我有巨蟒。我有巨蟒。巨蟒。巨蟒。你知道巨蟒嗎？你――嘗試過巨蟒嗎？你怕不怕？你摸過巨蟒嗎？你吃過巨蟒嗎？」背景中還有其他男生的幫腔和鬨笑聲。
楊超越的表情，既難受又嫌惡。她反覆回答「沒有」，並徒勞地一次次試圖把對話拉回正軌。
一次遊戲直播，某男主播對她的私事追問不休：「你的鼻子是真的嗎？」「你的眼睛是真的嗎？」「你選男朋友有什麼標準？」
楊超越很反感，她說「你打擾我玩遊戲了」，並且帶上了耳機，想要隔絕對話，專註於遊戲本身。
那個男主播的聲音開始變得誇張而惡毒：「哇你這麼認真？還要帶耳機啊？」他無視楊超越的冷淡和迴避，繼續之前的話題「吃雞？你確定你會吃――雞――？哎，我是你喜歡的類型嗎？你喜歡多長的？十八厘米嗎？超越啊，你交過男朋友嗎？後來又談過幾個？你長大了嗎現在？你的first blood還在嗎？看看，瞬間不會回答了。」
和大家的直覺相反，出眾的容貌，如果是落在一個底層女孩的身上，它給當事人帶來的往往是更多來自男性群體的惡意，騷擾和欺凌，而不是所謂的「性別紅利」。男生們喜歡對女孩灌輸「男生只看臉，漂亮的女孩會擁有一切」，但實際上，面對一個底層的漂亮女孩，他們的態度甚至可能更加惡劣而醜陋，他們的行為往往充滿了攻擊性，糾纏了太多患得患失的慾望。
創造101楊超越當然沒有太多關於兩性平等的理論知識。在這種環境下，基本只有兩種分化路徑：
一，像Ayawawa所鼓吹的那樣，曲意迎合性別刻板印象，撬動「性別紅利」這根槓桿，把自尊變現。
二，假裝自己是個男孩，努力把自己變得和男孩一樣，堅強，粗糙，硬氣。
楊超越選擇了第二條路。她的性格中，本來就有單純、耿直、要強的一面，她不容許別人踩著她的頭，她吃軟不吃硬。所以，她才會像個「直男癌」一樣，說要負責賺錢以後養男朋友，所以她要說，看小說也不喜歡看有男主的，因為男主總會壓制女主一頭。
她所在的那個性別失調的環境太險惡，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如果她說，她想要一段美好平等的關係，這樣的「娘炮言論」會被那些直男嘲笑至死，她一定要宣示權力，哪怕是預支未來的權力，來壓制他人欺辱利用她的衝動。她需要秀肌肉，對她來說，這就是存亡之戰。
她性格中本來也的確有些男孩子氣，她自陳是「鋼鐵直男」，是她這一面向的誇大，也是她有意無意用來應對惡劣環境的保護色。可惜，因為她過於清純的外表，以及缺乏應變能力，這個保護色並不太成功――她並不像她想象中是像「很帥的男的」，反而有點傻氣……
看著她的一舉一動，我感覺她的心智和靈魂還沒有完全適應她的身體――這顯然是一具女性的身體，一具美貌女性的身體，但是她，常常像鋼鐵俠史塔克穿上了接觸不良的戰袍，有時候會「魂不守舍」，有時候妝容精緻，卻像個摳腳肥宅……因為她就是在一個氣氛惡劣的高密度男性社區中熏陶中長大的，那些人既騷擾她，壓制她，又言傳身教，教她如何做一個「直男」。
與此同時，那些對女性身體的規訓法則，比如大家都在說的「表情管理」，跳舞時要笑，表情要能夠傳情達意，要甜美，要善解人意，對他人的情緒敏感覺知等等，她也就沒能學到，於是，出現了很多所謂的「車禍現場」……
這方面，王菊，是個很好的對比――她在上海最好的女子中學長大，校訓是「獨立、能幹、關愛、優雅」，她的身邊都是高密度、高素質的女性，女性間的守望相助是日常，清晰的女性意識就更容易覺醒。她自信得耀眼，她能清晰地表達她想要什麼。
王菊楊超越不能。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她像卡在兩個次元之間了――過去的那個直男次元，和現在的這個女團次元。創造101，恐怕是她遇到的第一個，高密度、高素質、高度競爭性的女性環境。很明顯，她和女孩子在一起要舒服、放鬆很多。她需要面對競爭的壓力，但她不用再時刻提防性騷擾和性羞辱，她可以放鬆地哭（以前她在群男環伺的環境下，再難受也不會哭），因為她的同伴們也都那麼好，那麼寵著她，哄著她，陪伴她，鼓勵她。她幾乎是有些沉溺地享受著一個女性社區的好，像是在進行第二次的精神發育。
是的，另一個反直覺的現實是，男性大大多於女性的社會，女性並不會得益，反而會受到各種束縛，因為能放在口袋裡的寶石，才是有價值的寶石。反是性別比例均衡，女性較多的社會，女性才會獲得真正的話語權。
很多人把王菊和楊超越對立起來，彷彿前者才是女權icon，後者則是利用女性外表討好直男的「傻白甜婊」。可是，我看到的卻是，一條倔強而無名的小溪，用自己發明的奇怪方法跋涉了千山萬水，終於遇見了其他的河流。
《孫子兵法》里有一句，「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像王菊那樣，勇敢站出來當頭狙擊陳舊單一審美觀的，是我們的正兵；像楊超越這樣，跌跌撞撞地滾出來，讓大家卸下心中對峙的緊張感，給密不透風的制度吹進一股清風的，是一支奇兵。沒有正，奇便沒有了基礎，沒有了奇，正便難免落於僵化、呆板。所以孫武這樣總結：「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
有一部分喜歡楊超越的人，便是喜歡這份「奇」，喜歡這份「無所適從」，喜歡這份「任運天真」。奇，並不是刻意求怪的奇，而是奇數的奇，無法被歸類的奇――它往往是一個社會是否足夠包容多元的量度。我想，大概有很多人都是這樣，成年後仍然不太習慣生活在一個「人類」的身體里，也不是想要變性，只是不知如何表達這種對身體的不習慣，對性別身體規範的不習慣，於是就這樣隨隨便便湊合生活著，像穿著一雙過大的鞋走來走去，發出踢踢QQ的聲音。
創造101說真的，我私心並不希望，她過快地掌握身體的使用法則，根據熟極而流的女團標準來「管理」自己的身體和臉部表情。她時不時的「破功」，是這個過度商業化的偶像體系里不多的變數和人情味。我們每個成年人，到底是被牢牢鎖在自己的身體里了啊，我們按社會分配給我們的角色行事，在各種場合也要注意著裝規範，而還在迷茫中的楊超越，則讓人隱約想起，自己曾是自由靈魂時的那份輕鬆和快樂。
生年不過百，常懷千歲憂――我們拚命地「努力」，拚命地「消費」，彷彿自己還可以活上幾千年。可又有誰能保證這種「上進」，不是盲眼的浮士德聽到的為他掘墓的聲音？留著楊超越吧，她是奇，是格格不入，是各到各處的異鄉人。她給我們的，將會比我們能給予她的多得多。
（本文原標題《奇正相生談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