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在紐約查找資料的期間,一位在美求學多年的朋友推薦我去看看格蘭特總統墓,因為墓後有李鴻章贈送的一棵銀杏樹。
尤利西斯・格蘭特(Ulysses Simpson Grant, 1822―1885)出生於美國俄亥俄州,1843年畢業於西點軍校,在參加完美墨戰爭後於1854年退役。1861年南北戰爭爆發后加入北軍,戰功卓著,1864年起任北軍總司令,並於1865年接受了南軍羅伯特・李將軍的投降,結束了南北戰爭。1868年格蘭特因其在戰爭中的表現獲選成為第18任美國總統,並於四年後連任。1877年卸任后偕妻子朱莉婭環球旅行。
1879年4月7日,格蘭特從西貢乘船抵達香港,再到廣州,受到兩廣總督劉坤一的款待。離開廣州后,格蘭特乘船到上海、天津。那年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56歲,正處在人生和事業的頂峰。得知美國前總統來訪,遂在天津直隸總督署設宴款待。
有資料說兩人甫一見面,李鴻章就對格蘭特說:「我們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兩個人,我們鎮壓了歷史上有名的兩支叛軍。」格蘭特曾是美國南北戰爭中的北方軍統帥,而李鴻章則在剿滅太平天國立下戰功。不過,根據格蘭特在回國后出版的《格蘭特的環球之旅》(Around the World with General Grant)一書中並沒有提到以上對話,但是格蘭特在李鴻章宴請后發表了即興演說,「我對在天津受到的熱情款待向大家表示感謝,特別是總督對我的關心。我已經聽聞了他這二十五年來作為士兵和政治家的事迹,就像在座關心中國事務的諸位那樣,歷史在中國盡人皆知,我非常高興認識這位為他的國家做出如此卓越貢獻的人。」說明兩人的確在這次會面中相談甚歡,甚至可以說惺惺相惜。
其實李鴻章會見格蘭特有另一方面的訴求,當時日本正欲吞併琉球王國,李鴻章希望格蘭特能介入調停此事。遺憾的是後來格蘭特雖然前赴日本,但沒能阻止日本的野心。格蘭特也為調停失敗感到遺憾,他在日本給李鴻章寫了一封信,信中除介紹日本的新氣象外,明確指出:「中國大害在一弱字,國家譬如人身,人身一弱則百病來侵,一強則外邪不入。」格蘭特希望中國奮發自強,否則「日本以一萬勁旅」,可「長驅直搗中國三千洋里」。他建議李鴻章「仿日本之例而效法西法」,「廣行通商」,如是則「國勢必日強盛,各國自不敢侵侮」,等等。1885年格蘭特因肺癌在美國去世。
1896年,李鴻章借為英皇祝壽的機會開啟環球之旅,在紐約專程去拜謁格蘭特墓。1899年出版的《李傅相歷聘歐美記》以遊記的形式記錄了李鴻章此次的行程,其中:「二十二日(西八月三十號),中堂出,自紐約行台至前民主格蘭德寢園,有宿草矣,為愴然者久之。從者以鮮花環進,敬懸墓門,循西禮也。」
1896年李鴻章憑弔格蘭特墓李鴻章為格蘭特獻上的花環是由月桂樹葉編成,並捐贈了500美金,除此以外還贈送了一棵銀杏樹作為紀念,美方在樹旁放置了一塊銅銘牌,上面是中英雙語的說明,中文寫的是:「大清光緒二十有三年,歲在丁酉,孟夏初吉,太子太傅、文華殿大學士、一等肅毅伯合肥李鴻章,敬為大美國前伯理璽天德葛蘭脫墓道種樹,用志景慕。出使大臣二品銜,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鐵嶺楊儒謹題。」據文中「李鴻章……敬為……葛蘭脫……種樹」之意是李鴻章親自栽種了這棵樹,但我看到的資料里對於是否李相親植有不同的說法,甚至美國的一些歷史出版物里也說不清楚,大都說「planted by Li Hung Chang」。
8月30日憑弔格蘭特墓,三天後李鴻章一行就離開紐約前往費城。銘牌上的英文是1897年5月的落款,李鴻章不可能次年再去美國種樹,顯然這棵樹不是他親植。查1897年5月8日的《舊金山呼聲報》(San Francisco Call)有篇名為「格蘭特紀念樹」(Grant Memorial Tree)的報道,對李鴻章贈樹一事有詳細記載:李鴻章1896年到訪格蘭特墓時,為了紀念他和格蘭特的私人友誼,李鴻章向陪同的紐約市長斯壯(William L. Strong)提出想做些什麼,斯壯建議他送花,但李鴻章表示花只能開幾天,但樹是不朽的,樹象徵著最崇高的成就(but a tree imperishable, the tree symbolic of loftiest achievement),於是決定在格蘭特的墓旁種一棵樹。可能當時在籌建格蘭特紀念堂的原因,送樹的計劃沒有立刻施行。
1892年格蘭特靈柩的安放儀式,後面的拱形建築就是安放靈柩的地方待次年4月27日格蘭特總統紀念堂落成后,馬上要卸任的大清國駐美公使楊儒立刻開始操辦此事。楊儒(1840―1902)是遼寧鐵嶺人,1893―1896年任大清國駐美國、西班牙和秘魯公使,1897年改任駐俄、奧匈帝國和荷蘭公使。俄國趁義和團運動之機佔領我東北,強迫清政府割地,楊儒拒簽喪權辱國的協議,在一次談判后回使館時,下車摔倒導致中風,不久病逝。
楊儒(後排左一)與夫人(後排左二)、子女、翻譯陸徵祥(後排左三)、駐俄參贊胡惟德(前排右一)在荷蘭海牙,1899年李鴻章訪美時他正在公使任上,種樹這件事李鴻章自然囑託給了他。楊儒的秘書首先聯繫了公園委員會,選定了銀杏樹這種在中國很常見的樹種,並敲定植樹的儀式定在5月6日。這天,一棵7英尺高的銀杏樹被種在紀念堂后,位置即在原來停放格蘭特棺木的地方。待樹種妥后,楊儒念了一段頌詞,然後向樹根鏟了一鍬土,再由他的秘書將頌詞譯為英文念了一遍,便結束了儀式。
看得出來整個事件都是楊儒的秘書具體操辦,新聞里沒有提到這位秘書的名字,但我猜測極有可能是施肇基。施肇基(1877―1958)早年就讀上海聖約翰大學,1893年隨楊儒出使美國任翻譯生,後來楊儒出使俄國,又將施肇基調到身邊任參贊。施肇基在民國時還曾出任駐美大使,將畢生都獻給了中國的外交事業。
格蘭特的墓園位於紐約曼哈頓區西北部的高地上,瀕臨哈得遜河的河濱公園北端。最初只是一個臨時停放地,在格蘭特去世12年後,才在那裡修建了格蘭特總統紀念堂,是一座非常高大肅穆的建築。陽光透過紀念堂穹頂下淡黃色的花窗溫柔地落在地下一層並列放置的格蘭特夫婦的棺槨上。
2013年9月13日,我參觀過紀念堂后,來到後面的小公園,靠近紀念堂的地方有一塊鐵欄杆圍起來的綠地,裡面種著幾棵樹,李鴻章送的樹就在其中。最初並沒有這些圍欄,1902年6月12日,一位《紐約時報》的熱心讀者給報社寫了封信,痛心於這棵李鴻章贈送的銀杏樹沒有得到應有的保護,他親眼看到有人用刀切了一塊樹皮下來,而附近既沒有管理員也沒有警察,呼籲應該對中國人贈送的這份禮物予以保護。數年後,樹和銘牌終於被鐵欄杆圍了起來(至少在1907年的照片中還沒有圍欄)。
格蘭特墓后鐵欄杆圍起的一塊綠地,李鴻章送的樹就在其中。筆者攝五年前造訪格蘭特墓的場景歷歷在目:時值夏末秋初,前一夜剛下了雨,圍欄里長滿雜草和灌木。當我正要用手撥開雜草拍攝那塊銅銘牌的時候,突然有人在後面喊:「Be careful!」不知什麼時候有輛公園管理處的皮卡停在了我身後不遠處,一位穿著制服的大叔右手扶著方向盤,左手搭在車窗上,從車裡伸出頭來說那種三片葉子的植物是毒葛,千萬不要碰,否則會長疹子,非常癢。
紅圈內三片葉子的就是毒葛。筆者攝美劇或好萊塢電影里經常提到這種植物,但我還是第一次見。接著他又說,圍欄里的樹不止一棵,他也不確定哪棵是李鴻章種的,我道過謝后他就開走了。他不是第一個不會分辨銀杏樹的美國人,1907年7月號的《剪貼簿》(The Scrap Book)里就登了一篇文章「哪棵樹是李種的?」(Which tree did Li planted?)作者說很多來格蘭特墓的美國人對哪棵樹是李鴻章贈送的都感到迷惑。從當時的照片上看那時候可沒有這麼多雜草和灌木,只有兩棵樹孤零零地立在那裡,銘牌正好安置在兩棵樹中間,指向很模糊,難怪大家會迷惑了。
圍欄內的銅銘牌。筆者攝文章最後給出了答案,指左邊那棵較矮且樹冠較大的是李鴻章贈的樹。有趣的是這個答案並不對,左邊那棵實際上是欒樹,右邊那棵較挺拔的才是銀杏樹,看得出來當時不少美國人都不認識銀杏樹。不過,分辨哪棵是銀杏樹對我們中國人來說太容易了,畢竟這種樹被作為道旁樹在國內栽種得很普遍,扇形的葉子是它最顯著的特徵。
美國與中國緯度相近,歷史上也曾生長過銀杏樹,有適宜的生長環境,但這棵樹的成長並非一帆風順。1918年5月18日的《紐約時報》上刊登了一篇報道,說「李鴻章樹瀕死」(Li Hung Chang Tree Dying)。那棵銀杏樹年年葉長葉落,到那一年已經從7英尺長到了20英尺,但是春天的時候公園的護林員卡普蘭(J. S. Kaplan)發現這棵樹的部分根系在過去幾年的寒冬中被凍死了,園方立刻展開拯救措施,他們圍繞著樹挖了一條溝,將根系保護起來,但卡普蘭仍然非常悲觀的認為已無力回天(the work will be useless)。最後樹死了嗎?沒有見諸報端。但是以我當時看到那棵銀杏樹的高度,想來應該卡普蘭和他同事們的努力沒有白費,樹活下來了。
幾名遊客在看格蘭特墓后的銅銘牌,那時候除了兩棵樹沒有雜草和灌木,1907年時光荏苒,這棵銀杏樹沒有就此從媒體的視野中消失,意外的是,再次進入公眾視野竟然又和中國人有關。2008年11月18日《紐約時報》的官方博客上刊登了一篇短文,還配了一張現場照片,說兩個中國大媽在格蘭特墓后的公園裡撿一種從樹上掉落的圓形果實,兩人都不會說英語,但表示這種果子是用來吃的,對身體好,最後裝滿了幾塑料袋才走。銀杏的種子叫白果,可入中藥,但不恰當的食用也有中毒的風險,兩位阿姨就是在撿白果。
美國人當新鮮事,但對於國人來說太司空見慣了,每年冬天都有很多大媽、大爺熱衷於將公產變私產,採集公共綠地銀杏樹結出的果實,甚至不會等到果熟落地,便拿棍子去敲擊仍掛在枝頭的那些,損折很多樹枝。
如今李鴻章已經被刨墳掘墓六十多年了,歷史上也沒有哪個外國友人曾去為他植樹,但一百多年前他委託楊儒種在美國前總統格蘭特墓后的銀杏樹卻依然裝點著紐約河濱公園的風景,繼續見證著李鴻章和格蘭特的友誼,傳頌中美關係史中的一段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