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妮,維多利亞港上的那一抹粉紅……

(一)

在一個雷暴的午後,打開看手機,看到了75歲的香港名媛林燕妮去世的消息,後來我有朋友說她是5月31日早上7點走的,五天後,世人才知曉,「還是頗有點唏噓的,一種舊時光舊人已經被漠視的感覺……」

是的,年輕人怎麼會知道林燕妮呢?她身上最大的標籤是黃的前女友,同居了十四年……不過,年輕人連黃也末必知道,上個世紀90年代香港那金光燦爛的盛世大概只有70后勉強記,他們是李小龍、是倪匡、是金庸、是林青霞、是徐克、是施南生、是張國榮……當然,還有一個林燕妮。

1980年代,內地剛剛改革開放,港台文學和港台影視劇港台流行曲一樣慢慢在年輕人中流傳開來,武俠小說有金庸、古龍,言情小說有瓊瑤、亦舒,外加一個林燕妮。

林燕妮,維多利亞港上的那一抹粉紅……林燕妮

林燕妮的出名更多的是文壇逸聞,那個時代哪裡聽說過女作家必須在稿紙上灑香水才能寫字的,所以林燕妮在1980年代的文學青年心裡,是不可想象的另一個世界――儘管她也寫小說,但讀者更喜歡看她寫自已生活的散文――這大概就是前網路時代專欄女作家頗有號召力的原因,讀者可以合理的窺視另一個世界。

1972年,名門之後、美艷海龜林燕妮小姐挾柏克萊遺傳學理學士、中環金領之威名懶洋洋地殺入香港文壇,開寫專欄「懶洋洋的下午」「粉紅色的枕頭」,在灑滿香水的白底紫格的A5原稿紙上,讓印刷廠檢字工每次看接到她的稿紙就覺得精神一振――女作家對她的作派嗤之以鼻,但男作家們都捧她,明報的主腦人金庸激贊她是:「香港最好的散文家。」而黃則高度評價她:「香港的才女都有份小家子氣,唯獨獨林燕妮沒有。」

香港四大才子,三個是她老友,一個是戀人,你說誰於爭鋒,林燕妮的前五十年,過得順風順水,從1970年代起,一直到1990年代,她一直是香港社交場合上最閃亮的名媛,出書不算,還是中環金領,身兼多職,做過電視台主播、開過廣告公司,做過保險高層……等閑的明星都不夠她身價矜貴,比她有錢的沒她有才,比她有才的沒她美,比她美的沒有她有錢……如果說華語文壇真承認美女作家的話,林燕妮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林燕妮,維多利亞港上的那一抹粉紅……林燕妮(左一)

(二)

當然文化人對此不是沒有腹誹的,比如亦舒就經常在專欄里明裡暗裡諷刺她,香港知名文化人鄧小宇則有一段精準的判斷:

「林燕妮是小資產階級的代表、AUC (American University Club)式的發言人……她的文章充滿女性獨有嬌柔的味道,而且除了女人味之外,還洋溢著既含蓄又誘人的性挑逗。她寫過的幾個專欄的名字如『粉紅色的枕頭』、『懶洋洋的下午』等,都會惹起讀者的遐想。但我始終不能說自己喜歡林燕妮,她對事物的看法是那麼無可救藥地中產階級,走不出中環老練、世故的局限,我們最多只能說林燕妮的觸角較敏銳、感情較豐富、氣質較優雅而已。

「她是那種在利舞台聽完Diana Ross之後,會將之與她在Las Vegas聽時的情況作一比較的女人。她曾在美國數年,而且是在上世紀60年代激進分子的集中地Berkeley就讀,但從她的文章看來,她對美國的種族文化、次文化竟毫無知覺,她似乎是清一色,全盤接受了美國的WASP(White Anglo Saxon Protestant)價值觀,說得準確些,是 WASP的唐人版本。」

至於香港小市民,林燕妮這三個字幾乎就是愛慕虛榮裝腔作勢的中環上流女性的代稱,這大約只能歸罪於她的穿著。五十多歲以後她還愛梳卷卷的蓬頭,穿袒胸粉紅禮服,超短黑裙,實在是一件極具視覺衝擊力的事。按理,多年浸淫時尚圈,交往的是林青霞這種超級經典美女,不應犯這樣低級的錯誤,但林燕妮偏偏很難正視自己的年齡,她是什麼時髦穿什麼,不管不顧:「穿性感沒有什麼不好,身材好才能穿晚裝。」

林燕妮,維多利亞港上的那一抹粉紅……

單從照片上看,林燕妮有點怪異,但如果你和她打過交道,就可以確定,她絕對不是壞人,她只是一個很容易動感情的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女人,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我是天真的人,懶。不懂做人,我不會做菜,和我媽一樣一進廚房我就打爛東西」。不會做家務,喜歡出風頭,講話直來直去,大小姐脾氣,沒辦法,誰讓她年輕時是個大美女。

在柏克萊讀書時她自稱男友無數,風頭一時無兩。多年後舊同學說起她時,評價是:「Eunice(林的洋名)當時真是校園裡最漂亮的女生。」林妹妹年輕時圓臉大眼嬌憨可愛,習練多年芭蕾,身材相當過關,1989年,她參加黃、蔡瀾、倪匡三人主持的名節目《今夜不設防》,穿的是深紫低胸晚裝,頭髮吹得老高,插一朵巨大的紅花――她真是敢穿,也愛穿。

1988年4月7日,男友黃47生日,原定8時入席,周潤發、林青霞、張國榮、羅大佑、施南生夫婦,全體到齊,但為了等林大小姐,大家只好以小核桃充饑。9點15分她才姍姍來遲,據說為的是要購到巴黎最新的米白春裝。「每一季一般名版的新貨到了,都會給我電話,通常我會一口氣把一季的衣服都買下來,幾十件。」

錢,林燕妮一直是有的,家境富裕,她又一直做高職,收入相當不俗。一個女人,有錢,有貌,有才(林寫過六七本書)――這個時候,愛情就是她唯一要追尋的東西了。

林燕妮,維多利亞港上的那一抹粉紅……

(三)

俗話說密實姑娘假正經,林燕妮穿得大鳴大露,倒真是個正經的人,黃對她的評價是「非常忠貞和守婦道,是真正的大家閨秀」。

大學一畢業,林燕妮就嫁給李小龍的哥哥,一個科學家,不出五年即告離婚,報紙上用過的最離奇的八卦標題是婚變時李小龍還細心安慰云云。

林燕妮,維多利亞港上的那一抹粉紅……林燕妮、李忠琛

林燕妮曾在晚年的專欄中寫道:「在我心中最轟烈的愛情絕不是與他(指黃)。」那天深夜,林燕妮幾度哽咽,說起近況:「我常常一個人在家,想起一些舊時的人,我的愛人,我會流著眼淚跟空氣說,我和你的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我會帶著這些秘密離開這個滾滾紅塵……」我問她為什麼不寫出來。她說:「他太過有名氣,說出來難免會傷害到別的人……」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一時間,粉紅色秘密蜂擁了出來。難道,難道,這個八卦也是真的?!

之後當然是大家都知道的林黃戀,1974年兩人因為迪斯尼活動而認識,有婦之夫黃即時來了個玫瑰攻勢,1976年前妻華娃懷著8個月身孕宣布兩人分開,但直至1987年5月才正式離婚,以林燕妮驕傲的個性,這樣隨多年,當真是付出甚多。

「我喜歡的都是窮男人。」林自嘲道,因為黃沒什麼錢,住的還是林的房子,1990年因為拍電影甚至背負巨債。1988年除夕夜,林黃戀達到最高峰,黃即時求婚,舉行了法律上沒有效用的婚禮。金庸即草擬婚書,更揮毫寫了一副頗為重口味的對聯:「黃鳥棲燕巢與子偕老,林花沾朝雨共君永年。」

林燕妮,維多利亞港上的那一抹粉紅……林燕妮、黃

林燕妮如此有才,又如此有財,又如此賢惠,覺得自己應該是黃的花心終結者,但黃居然連她這樣優秀的人也背叛了,與之有私情的居然還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她的秘書Winnie。「我視她如妹妹,她常上我家吃飯……1985年、1986年時兩人已搞在一起,同事在Jams和我分手之後才告訴我……」

在愛情上,林燕妮一直不是個聰明人,早年不管不顧搶人老公,招致社會大嘩,唯獨分手后的閉口不談,卻贏得了普遍的尊重。但2004年黃一死,一片哀傷之中,她卻突然跳出來大爆醜事,周刊的標題名字分別是《林燕妮細述恩怨》、《林燕妮揭黃夫婦:她扮低調賢妻》……雖然她一再強調她從不說謊,但顯然,不說謊在這件事上並無任何說服力,逝者已矣,的確有點執著。

也許,因為她實在恨得太深了,如果有因果,可能她前世實在欠他太多。

(四)

林燕妮很幸運,生在富貴之家,人聰明美麗,又正好撞到了香港經濟起飛的時代,一路遇到的都是香港最出色的人物,繁華的金縷世界,迷醉的風流人物,享受過人世間濃度最高的愛情與友誼,富貴與榮華,但很不幸的是,人生是當你得到的越多,你失去的時候就會越痛苦。

在她61歲時,整個世界好像對她變了一副面扎,一年之內,她突然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先是兩個親弟弟在一個月內相繼去世,后是認識三十年、痴纏十四年的舊情人猝然死去,再然後是她摯愛的父親去世,再之後是她曾經託付終身的前夫――李小龍的哥哥李忠琛因心臟病突發而去世……

林燕妮,維多利亞港上的那一抹粉紅……林燕妮與家人

我採訪她的時候,恰好是2004年,深夜電話採訪,她幾度哽咽,而去香港約面訪時,她會臨時取消,後來我才知道後期她這樣的放鴿子是常態――也許是打不起精神化妝,也許是無法自控的情緒。有一次她甚至在專欄里起標題叫「今晚死好嗎?」內容說的是她孤身一人,夜晚突然發病,在最難受的時候她突然想到:此生,得到過幾個天上人間的男人不渝之愛,我應早點死掉,讓他們哀悼我,而不是到現在,我要一個人承擔這種思念的痛苦。

生命的最後幾年,她一直與癌症鬥爭,卻從不與人言,也不出門,偶爾朋友們會去看她,她與唯一的兒子關係疏遠,兩母子終於住在一層樓,卻以短訊交流,同住的協定里包括,早上起來見到對方要務必面帶笑容禮貌地說:嗨!

(五)

如果說晚年真的給了林燕妮安慰的大概只有兩件事:一是滿世界的環球旅行,二是寫作。她是真正寫稿寫到最後一刻的作家,就算在去世五天之後,人們還是在報紙上照常看到的她的專欄,和當年懶洋洋的下午粉紅色枕頭不一樣,六十歲以後她的專欄大部分是難過的黑夜還有半夢半醒的囈語,讓人感傷,她的最後一篇專欄寫下了這樣的句子:「故夢重逢,借路浮生。活著是一生,睡著來個夢又似一生,活得好,夢得也好時,是對生命的感恩。」

林燕妮,維多利亞港上的那一抹粉紅……

很多年前,金庸寫過一個細節:「有一天晚上,五六個人在林燕妮家裡閑談,談到了芭蕾舞,林燕妮到睡房去找了一雙舊的芭蕾舞鞋出來,慢慢穿到腳上,慢慢綁上帶子,微笑著踮起了足尖,on point(瞬間)擺了半個Arabesque(芭蕾基本術語之一)。她眼神有點茫然,是記起了當年小姑娘時代的風光嗎?」

林燕妮的心裡,也許自己永遠是一個愛嬌的小姑娘吧!生在富貴之家,長得如花似玉,酷愛華衣美食,嫁過人,嘗過數次轟轟烈烈的戀愛,被人背叛過,也被人非議過,擁有過二十多年自由自在的單身女郎生活,對一個生於1943年的女性來說,當真是個異類。

我採訪她的時候問過一個愚蠢的問題:被人非議你不會難受么?

她輕鬆地給了當時的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是:誤解令你更自由。

林燕妮,維多利亞港上的那一抹粉紅……

是啊,這個一生都在愛與美中痴心追尋的女子,享受過最好的東西,也遇到過最壞的時刻,她並非完人,但她活出她自己的人生,她自由地愛,自由地活,自由地生,自由地死,自由地寫,也付出了孤獨的代價,年輕時我們以為愛恨情仇是人生里最難應付的事情,但到最後林燕妮告訴我們人生最難面對的是「老」,以及因為此而帶來的個人世界的崩塌,「每一個熟悉的人離去就代表你的世界失去了一塊」,林燕妮寫道「所以對人好最重要在生前」。

這個愛在稿紙上灑香水的女人到70歲時候仍然最愛粉紅色,在她那本叫《金縷人生》的書里,最後一頁她仍然頑強地寫道:「要我說,粉紅是天使的淚……捧起那些泡泡,你會看到我,我會看到你,不要問大家的過去,你就在我的眼裡,那一抹粉紅……」

像是一個預言,嗯,你確是維多利亞港上最堅強的那一抹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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