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乘法與小鎮青年

明星片酬高,在中國社會輿論中,一直是遭到頗多非議的話題。

我從網上找了一些資料,從數字看,的確如此。《如懿傳》製作總成本 3 億,兩大主演霍建華片酬 5000萬,周迅片酬 5300萬,周迅片酬約 60萬/集,霍建華約 56萬/集;《羋月傳》總成本 2.6 億,其中孫儷片酬 6000萬,約 74萬/集;《虎媽貓爸》總成本 9329 萬,趙薇片酬 4279萬,約 95萬/集。

中國明星的這個收入水平,已經超過了韓國明星。《太陽的後裔》,宋仲基和宋慧喬每集的片酬約每人36萬人民幣/集,共16集。

不過,比起美國明星的片酬,中國明星就顯得小巫見大巫了。《權力的遊戲》5位主演,片酬都在每集330萬人民幣/集,另一部著名的電視劇,《生活大爆炸》的主演們片酬也約為600萬人民幣/集。

也就是說,中國明星的片酬大約是韓國的2倍,而美國的片酬卻是中國的5倍。

中國乘法與小鎮青年《權力的遊戲》5位主演

中國乘法

不同國家的明星片酬,相關因素很多。我的一個想法是,這和國家的經濟狀況有關。我們來看一下三國2016年的相關經濟數據。

美國GDP為18.6萬億美元,人口3.2億,人均GDP為5.7萬美元。中國GDP為11.2萬億美元,人口13.8億,人均GDP為8860美元。韓國GDP總量為1.4萬億美元,人口比兩國少很多,5000萬,人均GDP為2.8萬美元。

2016 年,中國總觀影人次 13.7 億人,同比增長 8.9%,人均觀影次數為0.99次。與國外比,這個觀影次數,仍有一定差距,北美和韓國人均觀影4次左右。由此可以看出,人均觀影次數與人均GDP的關係很大。道理很簡單,越富裕消費越多,看電影的次數就越多。

美國GDP總量,比中國高,人均GDP高得更多,大約7倍,人均觀影次數更高,同時,美國的影視市場是面向全球的,所以,美國明星的片酬比中國的高。

韓國雖然也比中國富裕,人均GDP比中國高,大約為3倍左右,觀影次數更多,其文化在東亞圈子也有影響力,電視劇面向東亞、東南亞,但是,其人口畢竟只有5000萬,GDP總量只有中國的十分之一,主要的國內市場容量有限,所以,明星的片酬反而比中國低。

所以,從這個數據,不難得出一個大概的判斷,即片酬與GDP總量的關係很大。

就電視劇來說,中國的電視劇更多是一個國內市場,韓國在東亞、東南亞都有市場,而美國電視劇,則是全球市場。不過,中美GDP在一個數量級,中國國內的市場,已經足夠大。這就支撐起中國明星的片酬。

電影市場的情況也是如此,截至2016年12月31日,中國銀幕達41179塊,位居世界第一。而同時期,美國的銀幕數是40759塊。趕美超英,已然實現。

影視行業,有一個特徵就是邊際成本很低。簡單的來說,影片拍好,影院中,多一個人,多收一張票錢,而成本幾乎不會增加。打個不太精確的比方,中國比韓國多13.5億人,一部電影拍出來,5000萬人口能夠保本不虧,那剩下的13.5億就是純利潤的空間。

影視行業還有一個特徵,就是口紅效應。在美國,每當在經濟不景氣時,口紅的銷量反而會直線上升。這是因為,在經濟不景氣的情況下,人們仍然會有強烈的消費慾望,所以會轉而購買比較廉價的奢侈品。實際上,正是由於「口紅效應」,20世紀二三十年代經濟危機,反而刺激了好萊塢的騰飛,而近期的經濟衰退也都伴隨著電影的熱賣。

中國乘法與小鎮青年

口紅效應,更簡單的說,就是中國人雖然沒有美國富裕,買蘋果、買汽車比不上美國人,看電影也比不上美國人多,但相對而言,這類小額消費,差距要小一些。

所以,一個國家的人口、經濟總量,就成為該國影視業利潤的強大的保障,即便在人均GDP低得多的情況下,依靠總量,也有一個很大票房市場。這也使得最頂級的中國明星,在片酬上,能比肩美國明星。

不妨列出一個2017年全球十大最高片酬男星。

美國權威財經雜誌《福布斯》公布了全球十大最高收入男星:

道恩・強森以6450萬美元(約4.3億人民幣),成為2017年吸金力最強的男星。

第2名則是成龍,6100萬;

第3名,馬特・達蒙,5500萬;

第4名,湯姆・克魯斯,5400萬;

第5名,約翰尼・德普,4800萬;

第6名,本・阿弗萊克,4300萬;

第7名,范・迪塞爾,3500萬;

第8名,沙魯可汗,3300萬;

第9名,小羅伯特・唐尼,3300萬;

第10名,布拉德・皮特,3150萬。

這些演員都是美國的國際化的明星,因為只有國際化的市場,才能支持如此高的片酬。而能夠入圍的兩個非美國明星,成龍和沙魯可汗,除了本身也是國際化的之外,還有一個特徵,就是中國與印度,都是人口大國。

規律的特點就在與,它會再現。我查了一下2017年全球十大最高收入女星榜,列在下面:

第1名,詹妮弗・勞倫斯,片酬4600萬美金;

第2名,梅麗莎・麥卡西,片酬3300萬美金;

第3名,斯嘉麗・約翰遜,片酬2500萬美金;

第4名,詹妮弗・安妮斯頓,片酬2100萬美金;

第5名,范冰冰,片酬1700萬美金;

第6名,查理茲・塞隆,片酬1650萬美金;

第7名,艾美・亞當斯,片酬1350萬美金;

第8名,朱莉婭・羅伯茨,片酬1200萬美金;

第9名,米拉・庫尼斯,片酬1100萬美金;

第10名,迪皮卡・帕度柯妮(印度),片酬1000萬美金。

在全球最高女星中,也出現了中國人與印度人,也僅僅這兩個國家。這可以說是一個巧合,但是,中印兩國人口總量也是一個非常明顯的因素。

實際上,這就是所謂的「中國乘法」。曾有這樣一個觀點:「一個很小的問題,乘以13億,都會變成一個大問題;一個很大的總量,除以13億,都會變成一個小數目。」

一人看一次電影,一張票30塊,就是430億的市場。此外,還有由此衍生出來的廣告市場。

這是一個中國乘法。依託於14億人口,中國有龐大的市場總量,自然也會有全球頂級收入的明星。

中國乘法與小鎮青年

中國乘法效應,在另一些領域也發揮著作用。比如神舟飛船、隱身戰鬥機、量子物理研究等等。簡單的說,就是在人均GDP仍然很低的情況下,依靠總量,做到強國崛起。從這個角度看,明星比肩美國明星的收入,與強國崛起,中美一爭高下,不過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你看,事情換一個角度看,就會有不同的結論。負能量就變成了正能量。

不過,奇怪的是,很多人激動於中美比肩,但卻接受不了中國的明星與美國的明星一樣賺錢。其實,兩者微妙的不同卻恰好在於,明星的錢全部源於消費者的自願,而強國崛起,則是源於稅收。

其實,前者並不需要公共討論,因為自願的選擇,早已在買票時候做出,而後者,不管從理論上與實踐上,都是需要反覆討論的。然而,在中國輿論卻指責前者,忽略後者。

小鎮青年

看到這裡很多人會說片酬高不是問題,但要有演技,且不說,演技定義的模糊性,也不說對於電影市場來說,演技並不是第一位的。退一步說,某種程度上,明星的素質特徵,不過是中國的一面鏡子。或許,就是你我的鏡子。

隨著經濟的發展,中國院線擴張,三四線城市的屏幕增加,二三四線城鎮居民也越來越享受觀影娛樂,為電影票房的增長帶來了相當大的動力。

2017 年,中國電影市場,一二線城市院線貢獻票房323 億元,同比增加12%,三四線城市院線貢獻票房198 億元,同比增加22%,增速比一線城市更快。從觀影人數看,也是如此。一二線觀影人次合計為9.5 億次,三四線觀影人次為6.7 億次,同比分別增加15.01%、24.72%。三四線城市拉動票房增速明顯。這種增速的差別早已存在,2010―2014年,一二線城市平均觀影人次出現下滑,在2013年後開始趨穩,而三線及以下城市則呈現增長態勢。

在三四線城市崛起的同時,中國觀影人群出現了有很明顯的年輕化趨勢。2009年,中國電影觀眾的平均年齡是25.7歲。2013年,這個數字進一步下降到21.7歲。這意味著大部分觀影群體只是一個剛上大學的學生,而美國、法國電影觀眾的平均年齡則在40歲以上。

三四線城市的崛起,與觀影人群年輕化,這兩個趨勢,使得影視行業產了「小鎮青年」的概念。小鎮青年多指二線及以下城市、縣城、鄉鎮中19-30歲的電影觀眾,此部分觀眾當中以本專科學歷、月收入5000元以下人群為主力。

小鎮青年人數龐大,是一線城市的好幾倍;與此同時,小鎮青年對電影的消費能力更強。

中國乘法與小鎮青年

正如前面所說,電影是一個典型的口紅效應產品。在一線城市青年加班、為房貸發愁、為出國旅遊存錢、為購買豪車縮減消費的同時,小鎮青年並沒有這些煩惱,可以把時間與錢花在電影這種低價消費上。有人曾這樣描述小鎮青年的消費畫像:「他們(小鎮青年)不是錢多,而是可以花的錢多;不是為了消費,而是時間需要靠消費來消磨。」所以,小鎮青年對票房的拉動非常明顯,在2015年貢獻了36%的電影票房,成為電影票房增長不可忽視的新生力量。

影迷來自哪裡,明星就會去到哪裡。現在不少電影明星的合同中都會註明,進行新片宣傳時,必須要去這些成為票房主力的三四線城市,因為影迷和支持者們在那裡。而更深層次的影響則是,影迷是什麼樣的,電影就會是什麼樣的。

小鎮青年在觀影選擇上,更容易受到輿論領袖的影響,喜歡跟直白、淺顯的內容。華誼王中磊曾在一次視頻訪談中評價,布拉德・皮特到上海會萬人空巷,但在三四線城市,絕對敵不過王寶強。

2015年,《捉妖記》的票房高達24.39億,三四五線貢獻接近四成。

2017年,《戰狼2》的票房突破56億元,殺進全球電影票房TOP 100的行列,而其80%的票房來自二線以下城市。

今年體現小鎮青年威力的電影,則是《前任3:再見前任》。這部在豆瓣的評分僅為5.7的電影,收穫了將近20億元的票房。數據顯示,《前任3》的觀影人群中,年輕觀眾佔比高,24歲以下觀眾佔比達68.9%。從地理分佈上看,來自三四線城市的觀眾佔比達47.4%,是同檔期影片中最高的,與此同時,一線城市觀眾佔比僅12.2%,遠低於國內影片的平均水平。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2014年11月上映的《星際穿越》,在三線及以下城市的票房佔比僅為23.5%,;而2018年的《敦刻爾克》,三線及以下,僅占票房總體的26.4%。

顯然,對於小鎮青年市場,小鮮肉、明星,更具有說服力,這自然會使得影片預算向這類資源傾斜。畢竟,影視公司並不是傻子,除非明星的高片酬,能換來更大的收益,否則他們也不會這樣做。黃曉明說過一句不無道理的話:「我覺得中國明星片酬是合理的。我沒有權利說要一個很高的片酬,然後投資方還被逼給我。投資方都是衡量測算之後覺得明星值這個價錢才會出錢。」

從《少林寺》到《芳華》

那麼,有辦法改變這種狀況嗎?辦法倒是的確有。

中國觀影人口年齡下降的大背景是,中國人口的老齡化。2000年時,中國65歲以上老年人口佔比7%,此後不斷攀升。2005年中國65歲以上老年人口突破1億人,2017年,65歲以上的老年人,達到1.58億,佔總人口比例飆升至11.4%。

當下的中國老人,並不是沒有錢,也不是沒有觀影的習慣。40年前,現在的這些老人,當年的年輕人,在1979年的中國,在兩毛錢一張的電影票的情況下,能讓《少林寺》等影片的票房過億元,可以創造出當年293億觀影人次的紀錄,而2017年,全國的觀影人次僅15億次左右。這種變化,當然與電視、網路的興起有關,但無論如何,說老人們沒有觀影習慣,不是理由。

那麼,是什麼驅離了年齡更大的觀眾?

對於年紀大一些的人,相比科幻、穿越、玄幻、古裝這類劇情,更能吸引他們,恐怕是一些現實主義的電影。但中國電影這方面的題材始終是缺乏的。就拿《芳華》來說,這是近幾年來所謂的回憶電影,很多年輕人給父母買票,因為他們以為這是父母曾經的生活,其實,那不過是頂尖的一部分中國人的榮耀青春。能吸引更多人走進電影院的,反映苦難的知青歲月、迷茫的文革,窘迫的下崗大潮等內容的電影,實在太少。

問題的另一面,則提升年輕人的文化素養、知識面、知識水平,使他們懂得欣賞劇情、編劇、鏡頭、特效,不那麼淺薄,從而降低明星在一部劇中的成本,讓一部電影的預算更多的花在劇情、特效、場景方面,從而提高電影市場的質量。

某種程度上,小鎮青年,他們是更傳統的中國。微博上的原教旨主義市場經濟、個人權利、國家與公民、代表與納稅等概念,對這個群體來說,更加陌生。均平富、反美日是他們更熟悉的話題。

中國乘法與小鎮青年

中國藝術研究院當代文藝批評中心主任孫佳山指出,小鎮青年蘊藏著巨大的能量,他們是中國電影市場的「增量」。但小鎮青年的文化需求長期沒有得到滿足,像《戰狼2》《前任3》這樣能夠引起他們共鳴的電影太少。

與此同時,作為一個白領集中,提供高層次影評的網站,豆瓣,最近卻遭到頗多的投訴。

提升影片質量,這是一個宏大的話題,卻不妨從一個小角度來看。中國的高考作文題目,一直有著非常明顯的心靈雞湯化風格,但反觀法國的高考,卻集中於哲學、政治、道德等內容。顯然,年輕人不同的知識水平、知識結構,會影響他們的欣賞水平,決定一國的電影質量,以及明星特徵。

所以,中國的明星收入,既反映了大國崛起,同時,也是中國人的一面鏡子。所謂見微知著,無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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