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高考作文:圍繞「器」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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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有不同的「器」。器能盛納萬物,美的形制與好的內容相得益彰;器能助人成事,有利器方成匠心之作;有一種「器」叫器量,兼容並包,彰顯才識氣度;有一種「器」叫國之重器,肩負榮光,成就夢想……
要求:①自選角度,自擬標題; ②文體不限(詩歌除外),文體特徵明顯; ③不少於800字;④不得抄襲,不得套作。
三星堆銅人可能是往龜甲、獸骨或竹簡上刻字太費勁,古代中國每個字都是多功能的,一字多義乃是常態。比如這個「器」字,器皿是它,器具是它,器量還是它,然而看字形,分明是狗到處叫,倒像是「囂」的借字。
說到「器」,腦海瞬間冒出三句古人名言,每一句都講「器」,都對中國古今社會影響巨大,堪稱「三器中國」。
(一)「君子不器」
這句話出自《論語・為政》。這裡的「器」,一般認為跟《易傳・繫辭》里的「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器對立,可以解釋為「內容與形式」,也可以解釋為「思想與物質」。那整句是什麼意思?君子不在乎形式?君子不在乎物質?都能說通,反正這句沒有上下文。
朱熹提供了另一種解釋,《四書集注》稱「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一才一藝而已」,意思是器代表專門的技藝,君子是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怎麼能只會寫程序或者寫報告呢?用時評家的話說,君子不器,就是只有高人們,才不會被AI或機器人取代啊。
當然還有一種我比較認可的解釋:器指的是手段、工具。君子是儒家的理想人格,這樣的人不會成為工具――這有點兒像康德說的那句「人必須成為自身的目的,而非人之外事物的手段」(《純粹理性批判》),不過有研究者指出,康德只是強調「人與物」時將人看作絕對的目的,但在「人與人的關係」中並未否認人可以成為別人的工具/手段,只是要求「必須同時成為目的」。好在孔子並不是泛指,他只是說「君子」,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勞心的君子當然不會成為別人的工具,他即使為君主服務,也是遵循天意與禮儀。這樣說下去,就會牽扯出中國史上政統與道統的各種相愛相殺,還是打住為好。
總之,「君子不器」,這裡的「器」肯定是不好的東西。誰想不當君子當小人呢?所以難免大家都不器。不想打工想創業,可以說是君子不器,掃天下而不肯掃一屋,也可以自詡君子不器。想起高曉松在節目上說「名校是鎮國重器」,一般「國之重器」,指的都是國璽等禮器(《史記・秦始皇本紀》)。高曉松這話不知道是啥意思,一所學校為何被稱為「器」?莫非它們培養出來的都是「器」?哇,這話好有深意,一定要抄下來。
後母戊鼎(又稱後母戊大方鼎,舊稱司母戊鼎)(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這句話也是孔子說的,出自《論語・衛靈公》。本來很好理解:工匠想把活兒做好,一定要讓工具好使。民間俗話叫「磨刀不誤砍柴工」,也是這個意思。白領們花錢買知識,堵著車開著喇叭就能充電升級,不都是為了「善其事」嗎?有夢想的公司應當報銷為知識付的費呀。
不過孔子這句話是有下文的。
下文是「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到一個地方,就要去侍奉上層人士中的賢達,結交中產階級里的仁人。這樣看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是個比興,比喻與起興。孔安國的注說得到位:「工以利器為助,人以賢友為助」。這樣一想,這句話又像是在講職場關係學,要成就事業,首先要搞好公司內部關係。
說到人際關係學,中國稱第二,全世界沒有別的國家敢稱第一。典型的中國人會時時處在「喪失關係」的恐懼之中。前段時間熱議的上海相親角,有人就說實際上是「老年人交際角」。還有什麼把父母榨乾之類,其實是否榨乾父母,有很大程度取決於父母因為第三代「漂」來北上廣,能不能在「是邦」重建自己的交際圈,跳個廣場舞,約個麻將局,加入老年合唱團,等等。
問題是北上廣這種超大城市,社會各層面對消費力較弱的中老年人提供的從物質到精神的服務,實在是乏善可陳。將自己代入父母輩的角度想想,為什麼要在晚年還要被迫失去故鄉像候鳥往返兩地?下一代老年人(就是我輩)又能不能成為生活獨立精神獨立的「新老年人」?我們希望老年一代能「善其事」,享受人生最後的時光,但能不能不只由各個家庭自己去「利其器」,而不敢像某位日本媽媽一樣喊出「日本去死」?想來想去,覺得極難。

(三)「士當以器識為先」
這句話的原型出自《舊唐書》,為裴行儉相「初唐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時所言,原文是「士之致遠,先器識而後文藝」。到了《宋史》中劉摯稱「士當以器識為先,一命為文人,無足觀矣」。顧炎武引此語入《日知錄》,說自己一讀到這句話,立刻就推掉了所有應酬文字,主要不想墮落為劉摯說的「文人」,還在屋裡掛了塊牌子,大概寫著「我不是文人」之類的話。還有不識相的人來求文字,意思大家都這麼干,您又何必這麼傲嬌高冷呢?被顧炎武懟回去:你以為隨波逐流,就不會傷害自己的「器識」嗎?那誰誰誰托我給他母親寫部傳記,託了好幾次,我也沒答應,因為這是「一人一家之事」,寫了,我不就成了不足觀的文人了嗎?
顧炎武還用此話來批評韓愈,說他雖然「文起八代之衰」,但也寫了不少應酬文字,甚至「諛墓」,就是收錢替別人的先人說好話。顧炎武說,韓愈有這毛病,就算不得泰山北斗啦。
整句話的重心是「器識」,一般解為器量與見識。問題是「器識」為什麼會跟「文藝」對立起來?難道搞文藝的都是小器無識的渣子?
據黃永年先生考證,「士之致遠,先器識而後文藝」並不是裴行儉所說,而是後人添加,「器識」一詞本於《人物誌》「十二流業」中的「器能」,需要「德、法、術」三者俱全,但是又不夠治理國家天下,只能當方面之臣,像不毀鄉校的子產,把巫婆扔河裡的西門豹,都屬於這一類型。(《「士先器識而後文藝」正義》)
這樣看來,「器識」包括德行聲望與政治才能,在「學而優則仕」的社會氛圍中,優先順序別當然高於「雕蟲小技」的文藝本領。「士先器識而後文藝」並未全盤否定「文藝」,只是分出了一個價值高低。
顧炎武引申劉摯的說法,是直接否定了寫作的商品屬性。韓文公都不能接委託創作的活兒,那還有誰敢當文人吶?近代以來,文人失去了朝堂之供奉,只能「煮字療飢」「賣文買書」,內心不是沒有糾結與掙扎的。民國報紙上,自署名為「文丐」的不知道有多少!魯迅一生中打過兩場官司,一場是向平政院控告教育總長章士釗,恢復了被章罷免的教育部僉事之職;一場是起訴曾經是學生的北新書局老闆李小峰,追討所欠版稅兩萬多元。這些都不是顧亭林夫子能夠想見的了。

文人以文糊口養家,今日已沒什麼好慚愧的了。不過,「士當以器識為先」這句話仍然有它的用場。「器」可解為「器重」,「識」可解為「識別」。於知識分子而言,貧富窮達,都可算是常態,「雞吃礱糠鴨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然而,一位知識分子,一個知識共同體,如果沒有了對評判標準的堅持,「將謂隨俗為之,而不傷於器識耶」?怎麼可能無傷呢?
日前見一則材料,徐悲鴻在中央美院一份《教師登記表》的「個人專長」欄中,親筆填寫:「能鑒別中外古今藝術之優劣。」能鑒別,是「識」,能堅持,才是「器」。古話又雲「唯名與器,不可假人」「學術者天下之公器」。公車私用,現在查得很嚴,公器私用,又當如何?
所以啊,要做一個高尚的人,一個擺脫了低級趣味的人,又要「不器」,又要「以器識為先」,還要「利其器」,出名要趁早,大器須晚成,許慎《說文》解釋為什麼「器」里有隻犬,因為「象器之口,犬所以守之」。器是好東西,需要四張口的看家狗,只是這狗大多寵物化了,器還守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