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上海高考作文】
生活中,人們不僅關注自身的需要,也時常渴望被他人需要,以體現自己的價值。這種「被需要」的心態普遍存在,對此你有怎樣的認識?請寫一篇文章,談談你的思考。
要求:(1)自擬題目;(2)不少於800字。

上世紀60年代前後,以貝爾、馬爾庫塞、鮑德里亞為代表的一系列西方思想家圍繞著何謂需要、何謂「真實需要」窮根究底、挖地三尺。他們所糾結和試圖回答的,也正是當時西方政府和社會所困惑的:搞了三十年凱恩斯主義,物質極大豐富了,怎麼「需要」還沒有被滿足?還有這麼多不滿?還有這麼多社會運動和反抗的聲音?「需要」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個體內生的?又在多大程度上受到外界的影響、刺激和塑造?
「需要」與「被需要」,猶如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似乎是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並最終以這樣「相反相成」的方式成就某種「平衡」。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也常常陷入由「被需要」引發的種種尷尬困境之中。
道德、禮貌與鄉愿
「被需要」更像是一種外在表象和自以為是的壓力,「需要」則有著某種內在深永的不竭動力。
比如禮貌之於道德,就是典型一例。前者關注的是同趣味相關的某類社會行為,後者則關注人的根本動機。一個人可以在待人接物方面非常得體,禮貌方面毫無瑕疵,但同時他也可能對人口蜜腹劍、笑裡藏刀。人們一般就稱這種人為偽君子、假道學、岳不群。
有時為了合乎道德地行動或揭露道德問題,需要違反某個特定群體出於其特定趣味和偏好而約定俗成的「禮貌」。百餘年前中國婦女裹腳與否、半個多世紀前美國黑人是否坐錯了位置,似乎都被上升到「公序良俗」的高度。但這些規定與根本性的道德毫無關係,終究被「雨打風吹去」。
我們中國人對這種禮貌包裝之下的虛假道德另有一個雅稱,也是文人口中一句罵人不帶髒字、殺人不見血的話:鄉愿。鄉愿就是牽就外邊,照顧外邊,求外邊不出亂子,不遭人非議;就是缺乏生命的內在力量,而在社會上四面八方卻都應付得很好,人皆稱之曰善的好好先生。
為了「被別人需要」而淪為「鄉愿」之徒,孔子是十分瞧不起這類人的,他罵得厲害:
「鄉愿,德之賊也。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唯鄉愿乎!」
鄉愿是什麼?道德的小偷,專門挖道德的牆角。
孟子嘲諷得更入木三分:
「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皆悅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
鄉愿的人,看上去人模狗樣、老實巴交,行為舉止也顯得大公無私公正廉潔,別人都說他好,自我感覺也不錯,自以為得意、得志、得人心,自以為人脈豐厚、人緣極佳,實際上一輩子是摸不著道德的門道。
道德是生命內在的真正力量,它並不拘謹、造作;道德是最深最永的趣味,它並不枯燥、呆板;道德並不以新奇為貴、高不可及,因為偉大必從平凡中生成。
由於道德具有內在性,因而對道德做教條化的理解、灌輸乃至量化考核,最終都會適得其反,產生人性的扭曲、失范和虛偽。所以古代有「舉孝廉,父別居;舉秀才,不識書」的說法,說明這種所謂的推舉、考核過程中的造假,古已有之。這是從「被需要」到「偽道學」直通車的必然後果。

「對得起自己」?「為他人而活」?
處理好「被需要」和「需要」的關係,本質上說,就是處理好自我和外界的關係。人並不是一出生就能夠區分我和外部世界的,小孩子到三歲左右才能明確講出並真正理解「我」的含義:我非但與你、他不同,也與任何桌子、椅子等外物不同。我是獨一無二,我就是我,是不一樣的煙火。
可是在人的成長過程中,也一定會逐漸接受理性、道德的教化,這使得他懂得妥協、懂得照顧他人情緒,當然,走向極端,就會為了「被需要」而丟失「自我」。
按照心理學家弗洛姆的看法,人與他人產生關聯的方式有兩種。一是同化過程,一是社會化過程。前者是化功大法,以我為主導,吸收外力,我不變,使彼改變以適應我;後者是我自己主動改變,以外部世界所能接受的方式適應之。無論同化過程還是社會化過程,一旦失敗,不是扭曲自己,就是貽害他人。
弗洛姆專講過一種變態人格,叫做交易型人格。隨著市場嵌入社會之後,我們的思維結構也發生深刻改變,契約精神深入骨髓,這一進步性無需否認。然而在頻繁的市場交易活動中,人也會產生一種錯覺。他可能非常周到、非常得體、非常禮貌,然而他們心裏面是把每一個言談舉止都看作是一種目的性行為,即便不是眼前的目的,也是長遠的目的鏈上的一環。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沒有無緣無故的親情、友情、愛情。一切可以歸結為兩個字:交易。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行為的動力來自於功利性的趨利避害,一切都可以進行得失的理性計算與分析。所以你如果突然對他好,他會很警惕,會懷疑你是否對他有所求,即便短期無所求,也一定是放長線釣大魚,要謹防上當。而你也不要指望他會對你好,因為他只有在你能夠為他創造價值的時候才會與你交往。一個人的價值不是依賴他個人的品質,而是依賴他在市場競爭中的成功,這是此類人的信條。

用我們比較熟悉的表達,這就叫「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世俗、老道、讓人如沐春風,也讓人脊梁骨發涼。因為他把住了你的脈門,踩准了你的節拍,精準地知道你的「需要」。是的,於你是一種「需要」,於他就是一種「被需要」。這般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可以分化為兩個極端:
一種是失去了與現實的聯繫,將自我的原生方式發揮到極致。我們看影視作品里的經典的精神病患者的形象就是如此,其實他們很多情況下並不是真的罹患生理疾病,而是陷入封閉的自我對話之中,無法走出來。他不與世界、不與他人、不與現實對話,只同自己對話,因為在他看來全世界都無法理解他,只有他自己能夠理解自己。所以精神病人的形象總是自言自語的,比如電影《大腕》里的那精神病院中那個嘮嘮叨叨「不求最好,但求最貴」的患者。
另一種是失去了與自己的聯繫,將自我的再生方式發揮到極致。這類人很像變色龍,終日忙著調整自我,扮演好各種角色。白天上班,在領導面前,他是一個好員工;晚上回家,在家庭中,他是個好丈夫、好爸爸、好兒子。然而,他總是感到缺了點什麼,他會痛苦糾結於丟失了最初的夢想,不知道生命意義為何。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他總是想他人之所想,為別人而活著。社會規定他變成什麼樣子,他就削尖了腦袋主動變成了那個樣子,有時還會為了迎合討好別人而否定自己、羞辱自己。人皆稱之為能,人皆稱之為善,誰都說他好,但是只有夜深人靜獨處的時候,他會窮極無聊、淚流滿面,覺得活得沒有生趣、沒有尊嚴。
這兩種人,一種是「對得起自己」,絲毫不顧他人;一種是「為他人而活」,酷似行屍走肉。正常的人,只能是介於這兩者之間,既為自己活,也為他人活。
自由、責任與選擇
「需要」和「被需要」的統一,也是自由與責任、需要與道義的完美疊加和高度統一。
在沒有選擇自由的情況下被動做出的行為,對於評估行為主體的道德價值毫無意義。一件好事,如果是在恩惠、授意或強迫之下做出,就不容易評價了。你被組織強拉硬拽著每年三月五日去給老奶奶打掃衛生、學雷鋒,你為了獲得獎學金加分而去獻血,能說明你覺悟高、有道德嗎?說明不了。
選擇是自由的象徵,選擇也意味著責任和風險。在沒有選擇自由的情況之下,即便做到無私,在道德上也不足以稱道。之所以倡導選擇的多樣性,是因為只有在這種自由的外部環境下,能夠自然地培育出一種良好的道德體系。而在那些試圖運用強制力劃定共同標準以規制個人行為的社會中,道德行為恰恰不能得到真實的評估,人們的道德感也開始變得越發遲鈍。在一個摧殘人身自由和個人責任的環境中,無論是善意或者組織效率都不足以使人安身立命。
十餘年前,我在讀到秦暉先生《實踐自由》一書時,深為他的一段總結所震撼,他這樣講到:
「方今天下,求一己之『自由』者多;自古域中,馭八荒之英雄者眾。而聖徒不世出。無聖徒而自由難成秩序,主義或為談資;英雄演為屠夫,內痞滋生外霸。窮則兼濟天下,為無權者之權利,知其不可而為之;達則獨善其身,以有德者之德行,己所不欲勿施人。高調再高,苟能律己,慎勿律人,高亦無害。低調再低,不逾底線,若能持守,低又何妨?以高尚持身,己雖達而知權力之限;為『庸眾』而爭,境固窮而唯權利是守。」

古今中外,打著自由的旗號謀取私利,驅馳億萬信眾為一己之私而送命,都不鮮見。而聖徒難得。何謂聖徒?聖徒是能夠率先垂範、身先士卒的人,是嚴於律己、寬以待人的人。沒有聖徒,則每個人所追求的自由會成為滿足一己的私慾,這樣的「自由」到頭來只能淪為一種無序的歷史布朗運動。沒有聖徒,則任何高尚的主義和口號,都難免淪為一場鬧劇。
傳統語境中,「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可以理解為「得志便稱王稱霸、不得志便奴顏卑膝」、「得志便將己所欲強施於人,不得志便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而這就大大地偏離了正道了。故此,秦暉才在這裡有意地反彈琵琶,反其道而用之。
現代社會強調個人的選擇、自由和權利,從這一角度,則身處「窮境」也不應僅僅「善其身」而放棄對理想、信念和情懷,這正是一部分人以「潘俊敝名大談「關我屁事」、推卸應盡責任的借口,所以必須跳出「消極自由」的陷阱。
現代社會也強調對於(公)權力的制約,從這一角度,則身處「達境」、大權在握之時首先要戒慎恐懼、自律自警,而非迫不及待地僭越律他、以自己的價值觀和理念去「濟天下」。李瑞環先生談政協的定位時,講過一句很深刻的話:盡職不越位,幫忙不添亂,切實不表面。認清方位至關重要。
每當一種「聖母心」般的崇高情懷湧上心頭的時候,首先應當提醒自己:且慢!這真的是人家需要的嗎?否則,無論是陳游標式以己度人的「暴力慈善」,還是哲人王式「善政」的強制命令,都不免南轅北轍、徒增世間煩惱。
「被需要」綁架和挾持了「需要」,以善之名「好心辦壞事」,這種執拗父母對待子女的保姆式關愛,這種「我都是為了你好啊」的單向度「苦戀」造成的人間悲劇,難道還不夠多嗎?所以,也必須跳出「積極自由」的陷阱。
一個老人倒地,你大可唱高調責備那些沒有攙扶的路人甲,只要你自己在同樣的情境下可以做出更高尚的道德選擇,否則還是要律己以嚴、待人以寬吧。當然,你也可以為自己因為顧忌世風日下的社會環境中遭遇訛詐而毫無作為、擦肩而過的低調選擇辯護,這沒什麼,只要守住底線,即你內心的同情感、憐憫心真實存在,也算正常。
在高調和低調這「高低兩條線」之間,也是本我與超我之間,既不空想,亦不犬儒,追逐理想,又恪守底線。這是人性的正常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