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真的害怕變老,我們怕的只是失敗

我在30歲生日那天決定,從此不再去考慮年齡這件事了:年齡只是數字而已,不是嗎?

說來輕鬆,執行起來卻著實困難。生活日常和身邊親友總會有意無意地提醒:你是個30歲的男人了,這意味著些什麼。

老友發來微信,說想再跟我一起去趟巴黎,看我掏錢買博物館的門票方才解氣。那年我們同游巴黎,所有博物館對26歲以下學生免費,他29歲,不得不在我們幸災樂禍的笑聲中一次次排隊買票。

上個月,一位92年的朋友拿到了澳洲打工假期的簽證。飯局上大家恭喜她,她淡淡地說其實沒有傳說中那麼難,只要31歲以下的「年輕人」都可以申請試試。說完笑吟吟地看了我一眼。

對,我31歲了。很多年輕的「特權」不再眷顧我了。

沒有人真的害怕變老,我們怕的只是失敗

某新聞標題用「31歲海歸男」形容我,我逢人就抱怨,明明還沒過生日,才30歲好嗎!

朋友毫不留情面地揭穿我,你嘴上洒脫,其實很介意年齡這件事。

我當然介意。很多朋友多年來都喊我「常少」,突然有一天,這個稱呼似乎顯得不那麼合適了:你怎麼能用「X少」稱呼一個三四十歲的男性呢?

兩年前做出從歐洲搬回來的決定,除了想回國創一番事業的動因,我必須承認,還有年齡鬧鐘的嘀嗒作響:當時的我已經28歲了,再不回國發展似乎「來不及了」。

一種「來不及了」的恐慌,似乎構成了我和身邊的人對於年齡的本能焦慮。

就像長輩們常用來勸誡我的一句話:你都30歲了,還沒車沒房沒對象,太讓人擔心了。

總有一款「年齡焦慮」適合你

三十而立,這是一句正確的廢話。

在孔子的時代,夭折率很高,很多人都活不到30歲,再加上平均壽命又低,所以如果30歲還沒明曉事理和成家立業,那是有點「來不及了」……

而在當下的社會情境里,「年齡焦慮」則成了量化危機感的指標。

現代人需要一個合適的參照系,去衡量什麼時候「來不及了」。而30歲作為古老的年齡魔咒,在現代社會繼續承擔「焦慮指數」的職能就顯得再合適不過了。

沒有人真的害怕變老,我們怕的只是失敗

你都30歲了,還沒車沒房,誰會嫁給你啊?

你快30歲了,讀完博士都34歲了,還嫁得出去嗎?

你過30歲了,在公司還只是普通職員,事業還有前途嗎?

你已30歲了,存款還沒多少,這輩子財務自由還有指望嗎?

從根本意義上說,男人焦慮成功,女人焦慮變老。

在主流社會的認知里,「男人三十」意味著你最好要取得某些被世俗所認可的成就,有車有房、生活穩定,否則人生就是失敗的、沒有競爭力的。

而「女人三十」,則意味著你擇偶的最佳年齡已經要過去了,如果還沒有把自己嫁出去,那麼等「窗口期」一過,等待著你的就是大齡剩女的標籤和「最佳生育年齡」的遠去。

沒有人真的害怕變老,我們怕的只是失敗

即使是成功把自己嫁了出去的女性,也會擔憂起青春的逝去和容顏的衰老。畢竟在男權的話語體系里,隨著年齡的增長,男人會越來越吃香,而女人則相反,因為青春才是女人的籌碼。

而那些已在世俗認定的「成功體系」里掙扎滾打、取得了一些成就、車房也不缺的男性呢?

總有比你事業進步更快、房子更大、車更新的同齡人,總有人送孩子進了更貴的幼兒園,更頻繁地去海外目的地度假。

總之,無論你過得好與壞,從婚戀、事業到財務和健康,總有一款與「同輩壓力」對應的「年齡焦慮」適合你。

更不用說網路熱帖會一遍遍對你轟炸:同齡人拋下你的時候「不會說一聲再見」。

第一波00后都成年了,90后自然有理由感嘆自己「老了」。80后就更慘,如果88年已經是中年的分界線,最老的80后豈不已經奔著老年去了?

沒有人真的害怕變老,我們怕的只是失敗

其實我試圖回想了一下自己二十七八歲時的生活場景――除了數字之外,跟三十歲之後並沒什麼本質區別。

會為了年齡而焦慮的人,本質上其實還是相信存在著一套標準的、具備普適意義的「人生模版」――在這套模版里,人生的所有選擇,包括何時婚娶生育、何時安穩生活、何時事業有成,都有著對應的標準時間節點。

如果你不幸沒能踩準點,那在這套批量生產「標準化人生」的流水線上,你就可能成為瑕疵品以及失敗的少數派。你的人生很大概率將是悲慘的。

「無齡感」= 自由選擇

為什麼不能打破這套模版設定,過一種隨心所欲的「無齡感」生活呢?

在歐洲時,我從沒細究過年齡這件事。一起玩的那些朋友,年齡相差都很大。

有23歲的設計師、36歲的程序員、34歲的單身爸爸……大家就是有著相似的生活方式和興趣愛好,選擇經常混在一起罷了。

人們在歐洲很少會提及年齡這個因素,是因為並不存在一個與年齡相對應的「歐洲人生模版」,大家都活得花樣百出、冷暖自知。

整個社會對「什麼年齡該做什麼事」缺少共識,也因而有天然的包容。

但回國后卻發現,自由是有代價的――33歲還在四處漂泊的自由職業者、32歲還在單身的女博士、35歲還選擇租房住的年輕父母……他們要承受住人們的異樣的目光和粗暴的評判,並不容易。

甚至在個體生活之外,公共生活也在以年齡設定門檻。

沒有人真的害怕變老,我們怕的只是失敗

一位做獵頭的朋友告訴我,如今很多企業在招聘職位時,明確表示不要35歲以上的人――潛台詞是,如果一個35歲以上的人沒有不可替代的管理經驗或專業技能,那麼還不如去市場上找一個更年輕、能吃苦肯加班的新人。

在一個過度競爭的社會,最不缺的就是人才。2017年初曾傳出華為「清退34歲以上員工」的消息,雖隨後被官方闢謠,卻再次加深了職場人的年齡焦慮。

如果選擇了一條進入企業的體制化道路,或許就不得不去遵循體制本身的一些遊戲規則:比如年齡。

但我始終相信,一切都是可以自由選擇的。

沒有人真的害怕變老,我們怕的只是失敗

我在20多歲時就認定了自己不適合做一個「企業人」,而更喜歡從事自由度高、創造空間大的工作,也因此從未以大公司的標準去規劃自己的路徑。

要打破年齡的刻板框架,過上一種「無齡感」的生活,需要勇氣――不畏多數人的評判;更需要能力――自己掌握生活節奏,且活得讓自己踏實、滿意。

循規蹈矩有代價,而自由的成本更高。

但也只有能活在自己的人生節奏里時,才無需去考慮「什麼年齡該做什麼事」的外界壓力。

接受現實 ≠ 真正成年

在大眾文化的話語體系里,成年人過著令人絕望的生活。

蒼白的婚姻、破碎的夢想、失落的事業、臃腫的身體、複雜的人際……哪怕在歐美社會裡,從影視娛樂到文學創作,人們所描述的成年人世界都跟青春所代表的活力、自由、想象與希望相反。

年齡增長成了一件讓人抗拒與恐慌的事情。

人們迷戀青春,讚美年輕的身體和年輕人身上所綻放出來的朝氣與希望(哪怕那並不意味著必然的進步)。

這或許源自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反文化運動」――成年人的世界意味著令人難以忍受的保守、僵硬和對新生事物的壓制;也或許是人類對衰老和死亡的本能恐懼――「不要相信任何30歲以上的人。」

沒有人真的害怕變老,我們怕的只是失敗

但與此同時,現代社會對「青春」的態度又極度分裂。

一面向青春發起戰爭――把年輕人對理想的追求和不畏現實桎梏的勇氣斥為「too simply too young」,要他們變得務實,接受成年人世界的遊戲規則,教曉他們「成熟」或「成年」意味著「對現實的妥協」,同時擁有更強大的消費能力(購買更貴的車、更大的房子、更新款的手機)。

卻又一面瘋狂迷戀著青春,拚命鼓勵成年人追求保持青春永駐的物質辦法、消費膚淺和娛樂化的精神產品、沉浸於「奶頭樂」帶來的感官刺激之中。

這種弔詭,曾長久地讓我困惑。

後來才逐漸意識到,其實現代社會是希望人們既接受現實,又不真正地「成年」――我是說那種人格豐滿、精神獨立意義上的成年。

年齡當然會帶來影響。

我在30歲后,逐漸感覺到身體新陳代謝的速度變緩了,明明食量沒有增加,卻需要付出額外的鍛煉,才能維持跟之前同樣的體型。換句話說,比以前更容易胖了。

20歲時稀鬆平常的通宵,現在需要一兩周的休息才能緩過來;我也越來越不能從純粹的熱鬧中獲得快樂(比如喧鬧的夜店或陌生人的社交場合),而更喜歡邀請熟悉的朋友在家裡客廳小酌閑聊。

沒有人真的害怕變老,我們怕的只是失敗

過了30歲,拋開功利角度不談,但由於已有多年經驗,人們會期待你交出比年輕時更有質量的工作、取得一些說得過去的進展。而團隊里那些剛出校門的年輕同事,也期待著你展現出符合角色的專業能力。

當然這些都沒什麼。真正讓人難以接受的,還是未知感與可能性的減少。

隨著年齡的增長,你知曉了更多的事物和道理,逐漸意識到「局限」的存在:自身能力的局限和世界給你的局限。當你再度展開如少年時天馬行空的想象時,那些過往的經驗都成了天然的邊界。

你做出了一些選擇,而每一次選擇,都意味著部分可能性的消失。

但換個角度來看,變老真有那麼不堪嗎?或者說,年輕必然等同於勇敢和創造力嗎?

昔日我曾蒼老,如今風華正茂

上個月過去在荷蘭的同事來出差。

他今年34歲,說人生中最好的時光幾乎都是三十歲之後才經歷的:做自己熱愛的工作、能夠為想要的生活付出行動或承擔代價、想清楚了自己是誰、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有了更確定的價值觀、去了更多的地方。

而回想二十歲的年紀,叛逆卻狼狽、沒什麼錢也沒什麼生活方向,喝了很多酒做了不少傻事……他的總結是「糟透了(fucked up)」。

其實我也有類似的感覺。但與他相反的是,三十歲這一年對我而言難稱精彩,反而是跌入了從未有過的人生谷底,度過了一段灰暗的日子。

在谷底時我曾痛苦地想,他們說得果然沒錯啊,三十歲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艱難。

但其實冷靜下來分析,這段際遇更多關乎運氣、性格和選擇,跟年齡毫無關係(它也完全可能發生在21歲)。

而在走出這段低潮后,我反倒喜歡起了自己的三十歲:我基本形成了自己的價值觀和審美趣味,對事物有了一套相對穩定的思考方式和評判體系,多了處理挫折的經驗,也對自身價值有了信心;對於喜歡做的事情――無論是去一次旅行、學習一門外語、搬去一個新城市,都可以立即付出行動、承擔成本,而不只是坐在原處空想。

沒有人真的害怕變老,我們怕的只是失敗

那種對自我更篤定、對世界更了解的感覺,讓我感到平靜。

更重要的是,我仍然像20歲出頭時一樣,對未知的遠方和複雜的世界感到好奇,對超越自身的觀念有探究的興趣、對陌生的事物保持開放性,並從未放棄年輕時對理想公共生活的追求。

「變老」並不意味著隨波逐流,年輕也不必然就特立獨行。

2013年的聖誕節我去一個瑞士朋友家做客。我們有天一起去找他住在阿爾卑斯山腳下的67歲的叔叔喝酒。

老爺子是嬉皮士一代,年輕時遊歷世界、放蕩不羈,沒做過什麼顯赫的事業,年老后安居在家鄉小鎮,養花喂馬,每天看書讀報;聊起世事時局,看得很是通透。

他一輩子的身份,就是嬉皮士。

記得那個雪夜裡我們幾瓶烈酒下肚,他說了很多話。

他說你們還很年輕,還有很多事情會經歷。但你們要知道,年輕沒什麼了不起的,你們總有一天會像我一樣老。真正決定你是誰的,不應該是年紀,而是你隨著時間流逝仍會堅持的那些個性。

如何度過這一生、要成為什麼樣的人,關乎嚴肅的價值選擇,而非年齡數字。

沒有人真的害怕變老,我們怕的只是失敗

三十而立,「立」與「不立」,都只是別人眼中的你。其實你的生活,跟他們毫無關係,你有自己的生命節奏。

我31歲了,沒買房也沒結婚,搬了很多國家和城市,做了很多事情,體驗了很多生活,還在計劃著去柏林和紐約居住,還想學義大利語,還想過兩年去讀個無用的文科博士。

鮑勃・迪倫曾在My back pages中唱到:「昔日我曾蒼老,如今風華正茂。」(I was so much older then,I am younger than that now)

我不那麼擔心自己會變老,卻會永遠提醒自己:不要變成那種滿嘴叛逆卻隨波逐流的年輕人、和滿嘴青春卻油膩世故的中年人。

我也不會相信「成年就意味著跟現實的妥協」,這不過是在「成為自己」的道路上會遇到的「觀念的陷阱」而已。

畢竟有人25歲就死了,75歲才被埋掉。我摸摸自己31歲的心臟,暫時還撲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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