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上高中的兒子想去造紙廠工作,當媽的我竟然有些嚮往

我家這個千禧寶寶是混進革命隊伍的。因為孕期的醫生要在新年期間出門去打高爾夫球,所以他跟我商量,在他走之前讓寶寶提前出來算了。原本無足輕重的一個多星期,只因時間湊巧,讓兒子趕在了千禧年的最後三天降臨。

剛才看見新聞才意識到茲事體大,這夥人今天第一次進高考考場,算是個時代的里程碑。連我們這種混進隊伍的,也瞬間覺得自己參與了一次歷史,有種躬逢其盛的榮幸和僥倖。

當上高中的兒子想去造紙廠工作,當媽的我竟然有些嚮往

比起國內的母親同行們,我掂量了一下,在升學問題上喊腰疼我興許不夠格。但作為高三媽,焦慮我自然也是有的,小到鋪床疊被整理房間,大到憂心他是否會因為我教養失誤而不小心成為大奸大惡之徒。這些焦慮,每一個都貨真價實。

直到今天,我替兒子整理房間時,腦子裡還會閃現出過去讀到的某一本書中的一段話。作者拿她的女朋友做反面典型來開始那本書,她去這位女友家做客,見女友在給自己十幾歲的兒子整理床鋪,作者因此大驚失色,「天哪,你在做什麼?他都十幾歲了。」她接下來闡述了一些什麼大道理我已經記不住,但這一幕,卻成功地把焦慮注入了我的神經。以至於十幾年來,我每次給孩子整理床鋪時,她的大驚失色都會在我腦子裡重現,我又在害孩子。

即便後來我用自身經歷把這件事給想通了。我自小被爹媽伺候只顧讀書,到了30多歲才開始學習做飯持家,也並沒有因此讓一家老小挨餓受凍,或者家裡一團糟,更沒有因此不懂得照顧親人。可很多時候當我替孩子們收拾房間時,還是得把這個道理再告訴自己一遍,雖然只是幾秒鐘一閃而過,它終究是在那兒。

可見現代識字爹娘要擺脫各種控制,實非易事。

好在我相信,這些看似愚蠢的焦慮,並非全無意義。有句聽起來很雞湯的話――跟孩子一起成長――道出的是一句絕對的真理。那些雞毛蒜皮的焦慮,在小事上被無厘頭專家理論所擺布所控制,繼而在實踐中擺脫控制,一次又一次,就像修鍊,直到獲得自由。在我和孩子的生活中什麼更重要,逐漸變成不用來回掂量的本能。

人一輩子像一場冒險,這話不假,憑你是誰,也沒有本事保證孩子的萬無一失。從個體環境到時代背景,偶然因素多到防不勝防。我早已對自己誇下海口,在孩子這件事上遊刃有餘,幾無焦慮的,一轉眼到了兒子高中的最後一年。每每問及打算,都是「我會想想的」(I』ll think about it)。他幾次三番地這麼一「想想」,幾個月就過去了。我有些沉不住氣,終於決定要「管一管」。一「管」之下,問出了一個幾乎令我手腳冰涼的答覆,他壓根沒打算申請大學,而是要去造紙廠招工。

我雖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倒也不完全感到意外。

我們的搬遷,生活環境的改變,一切都發生在他從一個眼裡只有自己,世界只是他眼裡所見的野樹和魚蟲的頑童,忽然間長成一個自以為能看見「人間疾苦」的少年那個時間節點。幾年前,剛結束6年的北京生活回來時,他在一篇類似於個人小傳的作文里寫到:我雖然因為懷念北京的一切而時時傷感,但有一樣東西足以彌補一切,那就是自由的網際網路。在這個「自由的網際網路」上,他從做山呼海嘯、震天動地的電子音樂起,接觸到了令他認同的人和世界觀。那是他在現實生活中沒有機會接觸到的一群人,這群少年從歐洲到北美,如果要用一個最容易識別的標籤,簡單粗暴地概括他們是誰的話,他們是被希拉里歸為deplorables的子弟。2016年的大選,把各種或誇大或真實的撕裂、不公,鋪天蓋地呈現在敏感少年的眼前。我後來知道,那一群做電子音樂的朋友中,就有比他大兩歲,卻已經在造紙廠做工的青年。

他要去造紙廠,僅僅因為這是他唯一聽說過的工廠。他不想上大學,不是在拗一個反叛的造型,更沒有要對抗世界的激昂。很可能就是看到了別人的掙扎,而對自己熟悉的生活生出厭惡;也可能就是懶,他對我說,只想做簡單的工,夠養活自己,然後呆在家裡自在地讀書寫音樂,並不稀罕父輩們的「精英」日子。

我幾乎對他的規劃有些嚮往。夠養活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這確實是理想中的生活。我想,如果他真這麼打算,那也只能由他了。然而此事經不起推敲。現在別說簡單的工,就算高級的複雜的工,也都有被取代的危險,「夠養活自己」這個目標聽起來容易,其實兇險莫測。再說得更現實一些,他擅長讀書,動手能力幾乎是五行里自缺,去工廠做體力手工,是拿自己的弱項與別人的強項競爭,隨時面臨被淘汰,何談「夠養活自己」。

當上高中的兒子想去造紙廠工作,當媽的我竟然有些嚮往

這麼跟他分析了有一陣,他同意申請大學了,但是對於學什麼這個問題,卻並不熱衷,就是一個聳肩,一臉無所謂,啥都行。事實上,未來的生活,跟大學里學個什麼專業我相信關係不大,何況他成績很均衡,沒有明顯的強弱供我們選擇時做參考,再以他目前這個稀里糊塗的狀況,真正的職業興趣再過五六年能出現就不錯了。號稱深度學習之父,對改變人工智慧的進程推波助瀾的喬弗瑞・辛頓年輕時不還一度想做木匠嘛。於是我建議他學數學,這樣到了研究院時往哪個方向去的可能性都還是敞開的。

後來數學老師得知他將要去多倫多大學學數學時,感到非常驚訝,因為「平常看不出他的熱情」。

真要讓他對什麼事產生熱情,我也許又要寄望於未來更多的偶然。常見的專家理論中還有一句我相信的話,那就是,每個孩子都有他自己的時間表。這麼多年,若有做母親的焦慮,我很多時候是在依靠這句話來排解。

但當這句話也顯得無能為力時,那便只能是面對青少年本身的心理困境了。如果說疊不疊被子或者考不考大學,都還是人生的選項,可以允許不一樣的話;對生活真相的探索,對自身的認識,以及對自己和他人生命的尊重,卻是無法繞過去的。近年來頻頻發生的每一起極端的青少年傷人或自傷自殘自殺事件,在我眼裡都象徵著青年人這個群體的一次挫敗,是最讓人心痛的悲劇。可怕的是,我們仍然沒有找到根源,我們還是不懂,究竟是哪裡錯了?這才是我們做父母,乃至整個社會最應該「焦慮」之處。

美國20世紀的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Magaret Mead)曾經將我們的文化形容為「前喻文化」(prefigurative),她認為是孩子――而不是父母或祖父母――代表著即將到來的一切,他們身上承載著對世界的全新理解和認識。這個說法用在今天,比她當初推出這個概念的年代也許更為準確。今天的青年人比我們更懂這個世界,我們必須意識到並坦誠地接受這一點,才能在這個並不友好的世界,給予他們――我們親愛的孩子――最需要的、真正的、盟友一樣的幫助。在了解我們的孩子,其實也是了解我們自己的過去這一點上,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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