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達州火車站,天下著連陰雨,遍地積水。王光偉在站口接我,他的火車從渠縣過來,早到兩個小時。我們去一側的小店吃了飯,人來人往的地上滿是稀泥。王光偉說他兩個月前來過一次,當時王清蘭的養父剛剛查出癌症,到現在也沒敢告訴他。
王光偉是我在採訪渠縣曾令全收養智障奴工事件時遇見的爆料人,他和一些殘疾人有聯繫。有一天我接到一個陌生的從達州打來的電話,說自己叫王清蘭,是王光偉介紹的,要我救救她。

她是達州鄉下的人,九歲時患了腦瘤,家裡一直無錢治療,壓迫視神經漸漸失明。現在她已經四十多歲,醫生說再不做手術活不長久。
我讓她發照片過來,她失明不會操作,是王光偉去她家照了發來。照片上她的個頭矮小,拄著一根齊人高的拐杖,雙眼外觀正常卻無神,面容也像是個頭一樣,停留在九歲女孩的年齡,卻又摻雜著一絲無可避免的衰老,有種奇怪的不協調。
她說自從得了腦瘤,自己沒有長過身高,也沒有發育。但她的智力是正常的,知道自己已經四十二歲了。
我感到為難,在她的故事和這張照片上,找不出什麼可以打動人的地方。而這是一個求助故事必需的。單單看年齡也過氣了,如果是她九歲得病那年求助,人們會覺得捐點什麼更值得。
因為她的語氣,我還是發了一個把她的病情連同照片發了一條微博,說是「一個42歲的小女孩求助」。這似乎是她看起來唯一的特別之處了,但卻遭到寥寥幾條留言的嘲弄,「42歲的小女孩?我沒見過」。我沒有把這個結果告訴她,在王光偉和她本人一再請求下,我答應為她寫一個故事,但需要在去她家看過之後。
事情已經拖了一年多,中間她兩次打電話給我,說自己的頭感覺更昏了。現在好歹我出差到重慶,有了就近過來的機會。
走出館子仍舊下著雨,還颳風,像纏人的線一樣往人身上繞,我們在狹窄的公交崗亭下躲避。去的地方在渠江對面,偏遠不通公交,王光偉在叫摩的。他說自己知道行情,但因為下雨天,叫了兩輛都漲了一倍價錢,說那邊的路差,談不攏。想到要在下雨天坐摩的十來里地,我已經感到了渾身濕透的涼意,拿出手機看看,還好本地有滴滴快車,問了王光偉地址,試一下還叫到了。
王光偉說的地址是一個什麼廠。快車駛離城區過了金龍大橋,拐彎下了一條順江的土路,發黃的荒草掩沒一半路面,如果坐摩的來,難免一身泥水。雨中江面蒙蒙,這就是海子詩中說的那條混濁的大江,也是他說的淋濕了一切的雨。顛顛簸簸走了很久,到了導航上定位的地方,是在一幢像是老工廠禮堂的建築附近,王光偉說還在前邊,但司機不肯往前走了。
這座禮堂連同整個廠區看上去已經廢棄,鐵閘門和禮堂牆壁上留著褪色的五角星,每天只有早晚各一趟公交來到這裡。下車的時候我一腳踩在水裡,險些沒過腳背,往前走的便道中間全是積水,只能蹭著兩邊高一點的邊兒走。離開了老廠區就是農民住戶,王光偉給王清蘭家打了電話,我們走到王家院子的時候,看到王清蘭和她母親站在大門上眺望,儘管她什麼也看不見。
她和照片上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同,似乎衣服也是同樣一套,或許失明使她無法增添照片沒有的活氣,夾衣露出的一抹紫色衣領,是唯有的顏色。媽媽和她有點掛相,神情上更多愁苦,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我們走進堂屋,這是一間尋常農家空蕩的屋子,中堂有祖宗神龕,其它沒有像樣的傢具,側面擺著一副舊沙發,看來是因房子窄兼作客廳了。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佝著頭,看到我們進來也沒抬頭,他的手按在肝部,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呻吟,看起來一直在忍受痛苦。這是王清蘭的繼父。
王清蘭最初和媽媽住在山上,生父病死後,跟著改嫁的媽媽來到這裡。王清蘭說繼父對她不錯,只是窮,沒錢給她出手術費。眼下他自己得了病,住了幾天院又回家了。
我有些猶豫,不知道是先問王清蘭的病歷,還是眼前這個男人的。但對於他的病情不能說實話。他勉強回答了兩句,似乎是真地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我想含糊地安慰,但說不出口。王清蘭的病歷很多已經丟失了,剩下的幾張B超片子上,看得出顱骨內腫塊的陰影,隨著年份推后越來越大。沒有她得病之前的照片,想必在遷徙中丟失了。對於一個想要打動人的故事,這些超聲波片子也幫不上多大忙,我也不怎麼看得懂。
我到兩間偏房裡轉了下,廚房裡空空蕩蕩,只有一堆帶葉子的蘿蔔。母親過來要給我們做飯,我止住了她,說一會就走。院壩里空蕩蕩的,跟當初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樣。遠望出去,隔著渠江是一座工廠,有很多曲折的管道,幾座大煙囪,但也沒有很濃地冒煙,有一點煙消失在蒙蒙的雨霧裡了。偶爾能聽到火車馳過的聲音,我想到每次夜晚路過達州,看到的黑暗中閃著燈光冒著蒸汽的工廠就是它。王清蘭也走到了門上,似乎是在眺望這座廠子,王光偉說,這是達州鋼鐵廠,這兩年不紅火了。
我們打算回城,找不到摩托車,打了快的也沒有車來。後來還是往回走了一截,搭了一輛老工廠區居民的便車。王清蘭和母親站在門上送我們,繼父仍舊呆在堂屋裡,佝頭坐在舊沙發上,按著自己的肝部。
回到城裡,我們去了一家盲人按摩店,王清蘭偶爾會來這裡。兩個盲人合夥開了這家店,給王清蘭捐助過,「盡一點點力量」。王清蘭來店裡學過按摩,可是她個子太矮,手勁不足,沒法從事這行。先前在家裡提到這處按摩店,王清蘭的神情就變得活潑起來,大概只有在這裡的盲人中間,她能感到一點開心。

以前王清蘭還出外賣過唱,到過渠縣,王光偉就是在渠縣火車站認識她的。她中氣不足,唱得不動人,外貌也沒有特別之處,丟錢的人少,後來只好回家。
我和王光偉在按摩店分手,登上了當天去往陝西的火車。連綿的秋雨,打消了我在這座城市過上一夜的心思。
我一直沒寫王清蘭的故事,找不到起眼的下筆地方。她給我打過兩次電話,頭一次是過後沒幾天,第二次是隔了一段,我都沒有接,不知道怎樣對她開口。快過年的時候,王光偉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王清蘭的繼父過世了。這件事情,王清蘭自己沒有告訴我,她也沒再和我聯繫。
不知道她的病情現在如何。她的故事,似乎確實找不到一點值得寫下來的地方。我想這是需要把她寫下來的原因。
(本文原標題《沒有故事的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