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6 年的冬天,龍泉山中,行走著一位老人。山風凜冽,流雲變幻, 誰心思量。
在諸多名山大川裡,龍泉山實在是很平常,風景雅緻,名人不多,雖有詩人吟誦「十裡香風吹不斷,落花如笛子蕭蕭」,說的也僅是近些年聞名遐邇的龍泉湖。
入夜,紫霞山下,古鎮旁,鐘聲輕鳴,藤蔓微揚,零散的燈影隱入夜空。誰也不知道,在這小街上,曾經住著位虔誠的基督徒。
自成渝古道向東,文明的光華在巴蜀大地上延展,往龍泉驛的這一段路上,從民國始,西方文化就逐漸傳播開來,尤其是以宗教信仰為根基的文化,被部分大眾所接受。從陝西街的福音堂,到大面鎮的衛理公會,再到龍泉驛的鄉村教會實驗區,這位姓王的基督徒,都曾留下過足跡。
古語說亂世出英雄,並非空穴來風。越是混亂的時代,人們的生活越是艱苦。越是艱苦的生活,越能磨練對困難的抵抗力。這是中國文化裡的精髓,在這種精髓裡人們形成的是某種潛移默化的信仰,與任何的宗教無關。王牧師便是這種有堅定信仰的人。
王牧師的本名叫王德全,是土生土長的四川人。她出生在離龍泉驛不遠的資中縣城。她出生的那個年代,正是清朝末年,民生凋敝,社會動亂,各種信仰湧入中國社會。舊的文化在崩塌,新的思想在萌動。
她還記得年輕時的情感,不像那個時期的年輕人那般熾熱,身處西南邊陲,看在眼中,更多的是青山綠水。王牧師的父親是有前衛思想的,傳統的家長大多不願意女孩子去學堂,王牧師的父親卻鼓勵女兒去學堂。也因這樣的緣由,王牧師的人生,才變得如此與眾不同。
「紅的花,青枝綠葉我愛它;白的米,飽了我也飽了你;黑的字,先生教我讀故事……」想起王牧師當年讀書的模樣,不禁讓人感慨萬千。時光的流水,如刻刀般,把曆史鐫刻成了現在的模樣。那些年,讀過的書,見過的人,欣賞過的風景,都融入了這滄桑中。如今,又有多少人能夠想起這段曆史。王牧師為什麼最終選擇了龍泉驛,作為自己人生最後的終點站。沒有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或許,對神的信仰,便是王牧師選擇這裡的原因。
王牧師從中學開始,就篤信基督教的真善美,相信醫生可以醫治人的身體,而基督教的神,卻可醫治人的心靈。「靜靜等候聆聽主聲音,猶如清泉流入我心底」,那些聖經裡的故事,那些來自神靈的曲調,似乎依然停留在王牧師的臉上,化成了某種叫作睿智而慈祥的皺紋。
高中時代,王牧師開始任教,教學生們背《聖經》、唱《聖歌》、《聖詩》, 寢食之前會莊重嚴肅的做一番禱告,像我們看到的那些外國電影一般,這種對神的虔誠深入她的骨髓,也讓她在對基督的認識和學習上,比其她人更勝一籌。1933年,王牧師來到重慶,因為深厚的理論功底和嚴謹的教學態度,被推薦到了重慶的幾所教會學校繼續任教。
重慶往四川之間,需要路過五驛一崗一坳五鎮三街子九鋪,九鋪中有大面鋪和山泉鋪,五驛中就包含了龍泉驛。巴山蜀水之間,大大小小的驛站有200多處,王牧師的落腳處最後卻停留在了龍泉驛,這不能說不是緣分。
那時候的車馬交通並不方便,從重慶到成都,陸路行走,需要花費12天。所以,在重慶的8年裡,王牧師很少回到成都來,可是在她的心中,依然是有著某種牽掛。王牧師在重慶的那些年,正好是日本大肆侵華的階段,重慶,作為當時國民政府的根基所在,接觸的東西更多,見到的人事,多半是比成都這邊要好得多的。可是,王牧師後來還是回到了成都。
王牧師那顆悲天憫人的心靈,更願意幫助那些貧窮困苦的人。所以,在20世紀四十年代,有人推薦王牧師去重慶的時候,她卻拒絕了。基督教數百年來,都在傳播神的旨意,在這種信仰根基下,真正的牧師所期望的目標,正是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飯吃,牧師們的終極任務是要改善人們的生活,消除人們的內心痛苦。龍泉山下,這裡正是王牧師的選擇。
龍泉驛雖是千年驛站,經濟並不發達,散居在山上和山下的,也有不少貧苦的人。王牧師的溫婉細緻,讓本地的人群獲益匪淺,不少人都自願加入了教會。這些加入的人,不管風霜雨雪,每周末必然到王牧師的教堂參加禮拜,在如今這個信仰缺失的年代,很難想象在那樣艱難的歲月裡,居然還有如此堅定的人群的。
1949年,教牧人員暫時停止了活動,本地的教會也與外國的教會脫離關係,龍泉驛的福音堂改成了衛生院。王牧師迫於無奈,傳教工作只能轉移到鄉下,她並沒有對未來喪氣,堅定的信仰和獨立的判斷力,讓她依然如故。
我想,當時的王牧師必然想起了基督的聖人耶穌,「在世上你們有苦難,但你們可以放心,我已經勝了世界。」王牧師的決定,讓那些沒有信仰的人再次找到了歸宿。在那些龍泉山民祖祖輩輩生長的土地上,那些貧瘠的土地,白皚皚的山岩邊,王牧師邁著緩緩的步伐,在她無比熟悉的青山綠水間行走著。即便是最艱難的十年動亂期間,雖然停止了傳教活動,可王牧師的初衷依然沒有改變,她在默默地感化著身邊的人。
時間的轉輪從未停歇,傳教活動恢複以後,王牧師傳教的幾經周折,從山民的家中,到洛帶古鎮的南華宮(廣東會館),再到正式的教堂,二十世紀90年代初期,教徒達到了2000多人。
2013年的王牧師,已然百歲高齡,住在龍泉驛的敬老院。讀龍泉驛本土作家胡開全《成都龍泉驛基督教史初探》後,頗有些感慨。如今卻是不知王牧師的境況如何,如此堅定信仰的人,平生不見,真是惋惜備至。
歎息之餘,眼前忽得生出副畫面,那畫面裡,王牧師靜靜地坐在落地玻璃前,身前一台鋼琴,白髮銀絲,手腕輕抬,正是曲來自天籟的樂曲,那窗外的草地,似在此時,也是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