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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 17 年的戲劇海報設計師,她既是戲劇的參與者,也是記錄者


做了 17 年的戲劇海報設計師,她既是戲劇的參與者,也是記錄者 晏文靜2017-09-20 14:06:07

「海報就是 3 秒鐘的藝術,強烈的突出。沒人趴那兒仔細看,就是一晃眼,回頭看那一下。」

聶競竹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但她 80% 的朋友都是中央戲劇學院的。從大學上學到現在,17 年的時間裡,聶競竹一直在做海報設計。這其中,也是戲劇海報居多。

2017 年是北京青年戲劇節 10 周年。9 月 5 日開幕那天,聶競竹的海報裝置展作為北京青年戲劇節的一部分開始在蜂巢劇場展出,策展人是孟京輝。

展出被命名為「第二舞台」,在宣傳海報上有一句拉丁文:Ut pictura theatrum,意思是「你在畫的,其實也是戲劇」。

這句話來源於古羅馬詩人賀拉斯。原話是說:Ut pictura poesis,「你在畫的,也是詩歌。」在義大利,一直以來就有人變換原句來做引申。這次做第二舞台的展覽,這句話也被沿用過來。

「劇同畫道」是聶競竹很喜歡的一種敘述。海報會濃縮地表達戲,以及導演的觀念。就像是紙上做戲,演出人員在劇場裡面演,海報則是在外面,相當於是戲劇的第二舞台。

「第二舞台」海報裝置展一共展出了 16 張戲劇海報。包括《局外人》、《圖蘭朵》、《大膽媽媽和她的孩子們》、《悲觀主義三部曲》、《尼伯龍根的指環》、《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等,他們是 2005 年到 2017 年不同機構、不同導演所創作的不同類型的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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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置展中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海報(觀眾在不同的方向能夠看到海報里的眼睛閉上、睜開和流淚)

1999 年,聶競竹還在央美視覺傳達系讀大二。那年,由廖一梅編劇、孟京輝導演的《戀愛的犀牛》在北兵馬司衚衕的青藝劇場首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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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劇史航形容首演的「盛況」,說整個劇場外面站滿了等著看演出的人,衚衕里的老大爺覺得人太多、太吵,跑到劇場里來罵。忙亂里,廖一梅衝出去要找大爺理論,以為後面跟著一堆人幫忙,結果出去一看,後面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她一個人衝出來了。

當時演出,聶競竹也在。考大學的時候,她的藝考培訓老師叫趙海。趙海是中央戲劇學院舞台美術系畢業的。當時他是孟京輝的舞美設計,後來他也做過張藝謀和馮小剛的美術設計。因為趙海,聶競竹認識了孟京輝和很多中戲的朋友。

《戀愛的犀牛》首演的時候,她做了很多小冊子,也不是正式合作,就是在劇院大廳里「自產自銷」,相當於是志願者,幫著戲做宣傳。戲在裡面演,她們在外面能跟著把台詞都背出來。

一年後,聶競竹接了第一個海報設計的工作。找到她的是人民藝術劇院的製作人劉維,邀請她為話劇《風月無邊》製作海報。這是一部由林兆華導演,濮存昕和徐帆出演的話劇。聶競竹笑說這是命好,一接手就是著名導演的項目。但其實也是因為市場需要,就是在那幾年話劇開始賣票,需要宣傳了。

做了 17 年的戲劇海報設計師,她既是戲劇的參與者,也是記錄者
《風月無邊》劇照

當年,徐帆已經演過賀歲片《不見不散》,它賣了 4300 萬,是 1998 年的全國票房冠軍。2000 年,《風月無邊》在北京演了100 多場,被當做話劇市場的成功案例。第二年,北京之外的城市開始引進這部話劇。2001 年,《風月無邊》在成都演出時,最高票價敢於訂到 980 元,因此上了當地的新聞。

這之後,2002 年,聶競竹做了孟京輝執導的電影《像雞毛一樣飛》的海報。2003 年,跟大學時的好朋友蘇航一起合作,做了話劇版《戀愛的犀牛》的海報。慢慢地,聶競竹做了很多戲劇海報。

國家大劇院、國家話劇院、北京人藝,北京青年戲劇節、烏鎮戲劇節、杭州當代戲劇節都成了她固定的合作夥伴,包括林兆華、孟京輝、賴聲川、林奕華、田沁鑫、王翀、陳佩斯、鈴木忠志在內的知名戲劇導演都與她有過合作。

與戲劇同時期,電影行業也開始越來越商業化,戲劇海報做得多了,也有部分電影的海報找她來設計,包括 2006 年劉傑的《馬背上的法庭》、2009 年陳可辛的《十月圍城》、 2010 年吳宇森的《劍雨》。

做了 17 年的戲劇海報設計師,她既是戲劇的參與者,也是記錄者

對於聶競竹來說,做海報設計師都沒有一個決定的過程存在,她說她就是被推著走的。做了一個,接下來又有別的海報設計的事來找她,就這麼一直做下去了。

中央戲劇學院戲劇管理系的老師、話劇編劇郭琪說,過去的這十年是中國戲劇商業化的十年。以前看戲都是送票看。這十年才市場化。所以海報就有了必要,戲劇演出需要吸引觀眾,而海報就成為了戲劇和觀眾的橋樑;對於北京青年戲劇節來說,這是「第二舞台」展覽另一重很重要的意義。

在「第二舞台」海報裝置展的宣傳頁上,北京青年戲劇節官方這樣介紹聶競竹:她的「平面設計作品幾乎涵蓋了中國當代戲劇文化的各個層面,作為國家大劇院、國家話劇院、北京人藝等國家級演出機構常年合作夥伴,與國內頂尖的戲劇藝術家形成了穩定的合作關係,以其獨特的設計理念構築出當代戲劇美學的認知符號。」

做了 17 年的戲劇海報設計師,她既是戲劇的參與者,也是記錄者

戲劇導演田沁鑫在接受《財經天下》採訪時,回憶過這十幾年來中國話劇市場的變化。2003 年 9 月,她推出《趙氏孤兒》,劇院開始賣票了。她知道戲劇市場化是勢所必然,但這個改變對於戲劇行業來說也是衝擊。

田沁鑫說她當時來不及想好,就已披掛上陣:「從剛開始戲劇沒人看,到大家看戲不買票,再到買票看戲,這一過程我和其他幾位同時期的導演是一起經歷過來的。我們可以說是幸運或不幸的人,無論是被迫加入還是主動推波助瀾,都是一個明顯的參與者。」

聶競竹也是,作為戲劇海報設計師,她既是見證者,也是記錄者。

Q:好奇心日報

聶競竹:海報設計師

Q:為什麼願意一直做海報設計師?

聶競竹:我是一個一直懷有好奇心的人。海報設計不像那種永遠千篇一律的工作,那種一直做也一直不會進步的工作。做海報設計師,每天都會遇到新的故事,每天都要調動腦細胞,不會乏味。不會乏味就會覺得挺好玩的。

我做海報設計師沒有決定的過程,永遠都是被推著走的。做了這個,接下來又有別的來找。很多人在說工作和生活如何分別,我覺得在我這兒從來沒有分別。

另外,我喜歡所謂的有命題的創作。因為它本身有一個紮實的、有文學底蘊的(基礎),踩在大師的肩膀上去做(創作)會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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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做海報設計師剛開始的時候,工作就很飽和嗎?

聶競竹:我剛開始做的那幾年工作不飽和,最近幾年很飽和了。但剛開始那幾年也不覺得困難。藝術家都是在浪費時間的過程中產生的。

Q:應該不是每一個在央美學視覺傳達的人都能做海報設計,你的這種技能是從哪裡學到的?比如在央美的學習很重要嗎?

聶競竹:我覺得做這個,你在任何人身上都能學到東西,主要是要張開學習的觸角。在學校,一方面是老師教你,另外一方面是同學互相學習,你在一個不掉鏈子的學校,每個人腦子都特牛逼。

其實我從中戲身上也學到很多東西。在美院,大家都是「藝術家」,喜歡單打獨鬥。但是在中戲,就都是團體的,大家特別抱團。

我為什麼一直喜歡在戲劇領域混跡,就是因為這裡不冰冷,特別溫暖。做個什麼事情,會有一幫朋友來幫忙。

還有,在美院辦一個畫展,跟觀眾之間有疏離感。但做戲劇海報,跟觀眾的感覺是不冷漠的。我特別喜歡這種群體的感覺。

Q:電影圈呢,溫暖嗎?

聶競竹:當然電影也很溫暖,但是戲劇更牛逼。你看國外電影行業里的那些腕兒,都得演過戲劇。國內也是,你看黃渤、孫紅雷、袁泉……他們都是演過戲劇。你想想演一個話劇,一個半小時,台詞不能錯。它對演員功力要求更高,沒有那麼大的氣場和台詞功力根本撐不下來。《尼伯龍根的指環》那樣的戲就更不用說了,一場下來七個小時。

做了 17 年的戲劇海報設計師,她既是戲劇的參與者,也是記錄者

Q:你合作最多的戲劇機構是孟京輝工作室嗎?

聶競竹:我合作最多的應該是國家大劇院。但是我喜歡跟工作室合作,先鋒戲劇這塊兒會更有意思的。時間長了,也比較有默契。我還是受導演(孟京輝)的影響比較大。你看我做了那麼多,他對我來說,如影隨形,但是他不是影子,他是光。他對我的影響已經不能總結了。

我骨子裡本來是文藝小清新,孟京輝比較男性化,喜歡的戲劇是德國的,有力量的。也是很巧,我美院設計學院的院長譚平,也是德國留學回來的。你看這個展覽的介紹上有一段拉丁文,這個就是「劇畫同道」的意思。

Q:那個紅底的《戀愛的犀牛》的海報被用得很多,當時為什麼想到這麼設計它?

聶競竹:首演時的《戀愛的犀牛》的海報是我師傅趙海做的,用了郭濤的照片做的一個海報。(紅底犀牛)這個是 2003 年,我跟大學時的一個好朋友蘇航合作,一塊兒做了《戀愛的犀牛》的海報,有紅色的一個強烈的背景,大背景有下一隻小的犀牛,我很喜歡那種「大的世界,小的人」的這種衝突感。

這個犀牛是蠟筆畫的,當時我記得還是在中央歌劇院特別小的工作室里。

黑白紅,孟京輝老用這三個顏色,因為它強烈,是很硬朗的顏色,也是我比較偏愛的顏色,受德國風格的影響。海報就是 3 秒鐘的藝術,強烈的突出。沒人趴那兒仔細看,就是一晃眼,回頭看那一下。

做了 17 年的戲劇海報設計師,她既是戲劇的參與者,也是記錄者

Q:對你有影響的人還有誰?

聶競竹:趙海,我還在中學的時候,他就給我灌輸一個概念。就是:只要這事兒我答應了就得弄完。關鍵時候別掉鏈子。就是責任心,這是工作底線。所以很多年輕人在這一行可能扛不住了就放棄了,跑了。但我堅持下來了,時間會給你回報。

另一個對我有影響的老師是張新華,他畫漫畫,他當時畫了一個挖井的漫畫,高考題用過,就是一個人不停地挖井,一個都不出水。但其實放棄的每一個井其實再多挖那麼一下就會出水了,再多挖幾下就好了。我做這一行,中間可能有很多比我有才華的人放棄了不幹了。我覺得還是要堅持做自己的事情。不過你確實不喜歡了,換另外一個喜歡的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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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做海報設計師這 17 年裡,你進步最快或者轉折都發生在什麼時候?

聶競竹:其實是每天都進步一點點。要說轉折,我覺得一個是當時幫查明哲(話劇導演)做了一個系列演出的設計。之後到2009 年,國家大劇院的宣傳就找到我和我合作。大的歌劇項目就都給我設計,之後還有很多別的設計,包括他們的劇在境外的海報都是由我來設計了。

還有一個是戲劇節。2011 年,我開始做北京青年戲劇節的設計,這個跟做一個戲的設計不一樣。做一個戲你只需要了解藝術家生涯,故事就可以做。戲劇節是大的項目,整個形象。你需要整體來做一個設計,裡面有很多戲。之後就接了很多戲劇節,光國家大劇院就有很多的戲劇節在做。

Q:就這兩個?

聶競竹:就這兩個轉折,人生這麼長,關鍵處就兩三步。我人生才剛開始呢,有兩三個就可以了。

Q:戲劇海報的報酬和電影海報的報酬是差很多嗎,會差多少?

聶競竹:你想一場戲一晚上這裡就 375 個座位,電影一個小廳就 300 多個人。電影是賣拷貝的。

我聽說黃海(海報設計師)做一張海報就 100 萬了,我不確定啊,但這是可能的。100 萬,已經夠排兩個話劇了。

但 100 萬在電影,你哪怕多給別人帶來 200 萬的票房別人也覺得值。電影隨隨便便就上億了,別人願意花這個錢。

當然,電影海報相比於戲劇海報會有很多局限,電影海報的婆婆太多了,發行方、製作方都要管,女明星的臉就得給審多少遍,臉夠不夠瘦,臉上的包是不是全給 P 好了,不弄好不讓放出來。戲劇演員更堅強。電影演員被保護得太好了。

為什麼黃海老師會跳出來,就是電影海報基本都是拼人頭的,把明星列出來就行了。

所以做戲劇,會比電影更自由。(那你願意做電影海報嗎?)當然願意,有錢賺誰不賺啊。

做了 17 年的戲劇海報設計師,她既是戲劇的參與者,也是記錄者
做了 17 年的戲劇海報設計師,她既是戲劇的參與者,也是記錄者

大家老覺得中國的設計不好,其實是被電影海報帶偏了,中國海報做得特別好,就是因為電影是公眾媒體,它的海報做得不好就把人們給誤導了。

中國特別多好設計師,做的海報都很好。我有同學做海報做得很好,但他們就是參加的是海報類的雙年展,他們做的是那種大愛的東西,環保啊,什麼的,主題是那一類的。我幸運的是,找到了相對公眾的平台。今後的工作就是要把這個做得更藝術,更有意思。 年輕人一直都是看戲劇的主流人群,海報是戲劇和他們的橋樑,我覺得我任重道遠。

Q:怎麼能更藝術,更有意思?

聶競竹:我想把戲劇、當代藝術和海報結合起來。我看李笑來說了一個東西很有意思,講跨界。你只做一個行業,你在這裡做到 100 分就是一百分。但如果是兩條線,就會形成一個面,每一條線上做到 50,50 乘以 50 ,就是 2500。再加一條線就是體,即使都是 50 ,乘起來就變成了 125000。

這個展覽很多都是二度創作的,利用到的媒介和材質,都是當代藝術的東西。《圖蘭朵》的海報是一面鏡子,這跟劇情相關,卡拉夫給圖蘭朵出了一道謎題,這個謎題的謎底是他的名字。另外,什麼樣的海報能讓觀眾覺得我喜歡,想拍照。大多數人關注自己多於關注別人,所以想到了把海報做成鏡子。

做了 17 年的戲劇海報設計師,她既是戲劇的參與者,也是記錄者
聶競竹坐在《圖蘭朵》海報前拍攝的照片

《局外人》的海報了有一隻粉色的大手,下面加了一抔土。這會讓人體會到加繆作品的那種荒謬感,下午的時候,掛這個海報的那個地方,光會從它上面的窗戶灑進來,會有一種追尋自由的感覺。

做了 17 年的戲劇海報設計師,她既是戲劇的參與者,也是記錄者
裝置展上的《局外人》海報

之後會把這些想法用到正式戲劇演出設計上。我們馬上要去埃及演出,希望做一個設計,讓觀眾入場的時候就感覺到戲劇已經開始了,空間上就可以做很多裝置,就是會做延展性的東西,整個這個戲的氣氛讓大家能感受到。

Q:在這個行業里你最想成為誰?

聶競竹:這個行業里我就想成為我自己。當然,我們這個行業有我們這個行業的祖師爺:穆夏,他是捷克的戲劇海報設計師。他設計的東西有很輕柔的,也有很有力量的。還有比亞茲萊,也是設計師。我覺得一個設計師一定要特別擰巴。我自己也是這樣的,很擰巴。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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