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新闻翻译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Andrew Jacobs and Matt Richtel2017-10-05 06:57:57
40

肥胖曾经代表了生活优裕,而如今却成了贫穷、没有能力负担更健康食品的象征。

本文只能在《1024研究所》发布,即使我们允许了也不许转载* 

巴西福塔莱萨电 – 闷热的清晨,空气里不时回荡着孩童的尖叫声。一名妇女推着一辆锃亮的白色推车走在坑洼不平、垃圾遍地的街道上。她正赶去为这座海滨城市里一些最贫困的家庭送货,沿途给这些顾客带去布丁、曲奇饼干和其他包装食品。

塞莱涅·达·席尔瓦(Celene da Silva)今年 29 岁,是雀巢公司(Nestlé)的一名直销员。在巴西,像塞莱涅这样的直销员多达数千人,通过上门推销的方式,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包装食品巨头的产品得以进入巴西最偏远地区的 25 万户家庭。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达·席尔瓦为她的顾客送去了各种 Chandelle 巧克力布丁、奇巧巧克力(Kit-Kats)和 Mucilon 婴儿营养米粉;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这些顾客看上去普遍都很胖,就连小孩也不例外。

途中,她朝一户人家打了个手势,轻轻摇了摇头。那里曾住着一位病态性肥胖的族长,上周不幸离世。她说:“他吃了一块蛋糕,然后再也没醒过来。”

达·席尔瓦本人也有将近 100 公斤,最近发现血压有点高,她觉得可能是因为她受不了炸鸡的诱惑,除此之外,可口可乐也是她每餐必备饮品,甚至早餐时也要喝上一罐。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达·席尔瓦夫人和其他直销员会定期为巴西 25 万户居民送去雀巢产品。

将西式加工食品和含糖饮料引入拉丁美洲、非洲和亚洲最偏僻的地区,这是西方食品公司正在实施的食品体系转型——而雀巢在巴西设立直销队伍正是这一计划的一部分。随着加工食品在富裕国家的增速逐渐放缓,雀巢、百事(PepsiCo)和通用磨坊(General Mills)等跨国食品公司转而向发展中国家急剧扩张,从巴西到加纳,再到印度,西方食品公司在这些发展中国家市场上所向披靡,更严重颠覆了那里的传统饮食。

针对这些公司的档案记录、流行病学研究和政府报告,《纽约时报》做过一项研究;与此同时,《纽约时报》还采访了全球众多的营养学家和卫生学家,研究与访谈结果显示,全球大部分地区的食品生产、销售和广告营销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许多公共卫生专家看来,正是这一转变导致糖尿病、心脏病和慢性疾病成为了新的流行病,这些疾病都与急速攀升的肥胖率密切相关,而罹患这些疾病的人群恰恰来自于二三十年前仍然饱受饥饿与营养不良折磨的贫困地区。

这种新情况反映了一个简单而又严峻的事实:全球范围内肥胖人口的数量远远多于体重不足人群。与此同时,科学家们还指出,高卡路里、缺乏营养的食品的日益普及滋生了一种新型的营养不良,长期食用这些食品的人群不仅体重超标,还严重缺乏营养。

加拿大安大略省圭尔夫大学(University of Guelph)从事营养政治经济学研究的安东尼·文森(Anthony Winson)认为:“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个理想的世界:食物价格低廉,而且随处都能买到。乍一看确实如此。”然而仔细思考后你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安东尼指出:“直言不讳地说,这样的饮食正逐渐吞噬着我们。”

就连加工食品的反对者也认为,肥胖率上升是遗传、城市化进程、收入增长以及久坐人群越来越多等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雀巢公司高管称,他们的产品能够缓解饥饿、提供关键的营养元素;他们改进产品配方,严格控制上千款产品中的盐、脂肪和糖的含量,生产出更加健康的食品。尽管如此,雀巢公司的食品研究与开发主管肖恩· 韦斯科特(Sean Westcott)也承认,肥胖症确实是廉价加工食品普及所带来的意料之外的副作用。

他说:“这种影响也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在肖恩看来,随着收入的不断增长,人们能够买得起更多的食物,自然而然地就会过度饮食,而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肥胖问题的产生。肖恩认为,雀巢公司一直致力于向消费者传递合理的食物分量理念,为消费者提供“口感与营养兼具”的食品。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最新出版的一份调查显示,全世界肥胖人口超过 7 亿,其中儿童占 1.08 亿。研究发现,自 1980 年以来,73 个国家的肥胖人口翻了一番,400 万人因肥胖症早逝。

肥胖问题席卷全球

美国、南太平洋和波斯湾地区的肥胖率一直位居全球首位,超过四分之一的美国人体重超标。而在过去的 35 年间,以体重指数超过 30 视为肥胖来计算,拉丁美洲、非洲和亚洲国家的肥胖率增长最快。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1980 年以来肥胖率的变化趋势

图片版权:Audrey Carlsen/美国华盛顿大学健康指标与评估研究所。法属圭纳亚和西撒哈拉地区数据暂不可考。

这不只是和营养学有关,也成为了一种经济现象。随着跨国公司在发展中国家的发展不断深入,他们也正改变着当地的农业结构:受经济利益驱使,当地农民逐渐放弃粮食作物转而种植甘蔗、玉米和大豆等经济作物。正是这些经济作物构成了众多工业食品的基石。这样的经济生态系统也吸引着家庭式小型零售商、大型零售商、食品制造商和批发商,以及像达·席尔瓦夫人这样的销售人员。

在中国、南非和哥伦比亚这些遥远的国家,大型食品公司日益增强的影响力还转化成了一种政治影响力。为抑制加工食品对健康造成的不良影响,当地公共卫生官员试图对碳酸饮料征税或制定相关法规政策,这些政治举动遭到了大型食品公司的层层阻挠。

越来越多的营养学家认为,流行性肥胖与包装食品密切相关。欧睿信息咨询公司(Euromonitor)数据显示,从 2011 年到 2016 年,美国本土范围内包装食品的销售额上升了 10 个百分点,而世界范围内的增长速率却高达 25%。据世界卫生组织报道,在碳酸饮料领域,这一转变尤为惊人:自 2000 年开始,拉丁美洲的碳酸饮料销售额翻了一番,已经超过北美 2013 年碳酸饮料销售总量。

快餐食品的消费趋势也不例外。欧睿信息咨询公司的数据显示,从 2011 年到 2016 年,美国本土快餐销售额增长了 21%,而全球范围内则上涨了 30%。例如,2016 年达美乐比萨(Domino’s Pizza)新增了 1281 家门店,其年报称“平均每七小时新开一家门店”,其中,除 117 家是美国本土新增门店外,其余均是海外市场新增门店。

雀巢公司总裁马克·施奈德(Mark Schneider)最近告诉投资者:“鉴于我们的产品在发达国家的增长速度放缓,我认为崛起的新兴市场将成为我们新的利润增长点。”迄今为止,雀巢产品在发展中国家市场的销售额已达到了总销售额的 42%。

对于部分公司而言,新的利润增长点特指年轻人消费群体。正如可口可乐国际(Coca-Cola International)总裁艾哈迈德·波泽尔(Ahmet Bozer)在 2014 年对投资者所说的:“过去 30 年里,全球有一半人口未曾喝过可口可乐;直到上周,仍然有 6 亿青少年不曾喝过可乐。这里蕴含着巨大的商机。”行业捍卫者称,由于全球人口持续增长、城市化进程不断加快,加工食品极大缓解了粮食匮乏的问题;而随着收入增加,更多的人开始追求便利性,加工食品恰恰也能满足他们的需求。

都柏林大学(University College Dublin)食品与健康名誉教授、雀巢公司顾问迈克·吉布尼(Mike Gibney)说:“我们不可能关闭所有的工厂、重新种植谷物。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如果我要让 100 个巴西家庭不再吃加工食品,那我必须得问自己:不吃加工食品,他们还能吃什么?谁为他们提供食物?这些食物得花多少钱?”

人们的收入日益增长、政府出台的各类政策等大大延长了人均寿命,人们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显著提高,并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饥饿问题,某种程度上说,巴西正是这一现实情况的缩影。然而,这个国家现在正面临着一个严峻的、新的营养问题:近十年来,巴西的肥胖率高达 20%,几乎翻了一番,超重人口比例增长了近三倍,达到了总人口的 58%。每年有 30 万人被诊断出患有二型糖尿病,而这一疾病与肥胖有着密切关系。

与此同时,食品行业的政治影响力也在巴西日益凸显。2010 年,巴西食品和饮料企业联盟为限制针对儿童受众的垃圾食品营销广告采取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措施。而他们所面临的最新挑战则来自于巴西总统米歇尔·特梅尔(Michel Temer)。他是一位亲商温和派,国会的保守派盟友如今正试图废除多项鼓励健康膳食的法律法规。

巴西圣保罗大学(University of São Paulo)健康和公共卫生教授卡洛斯·蒙蒂罗(Carlos A. Monteiro)称:“一者是传统饮食,吃的是周边农民生产出来的正儿八经的食物;另一者则是以促进消费为目的而过度加工的食品,有时候还会让人上瘾。这两种食物体系存在一种对抗、冲突的关系。”

卡洛斯认为,“这就像是一场战争,但加工食品却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送货上门

达·席尔瓦服务的顾客来自福塔莱萨的贫民区。那里甚至连超市也没有。她对自己销售的产品引以为豪,对产品标签上吹嘘的“添加维生素和矿物质”这样的营养声明深信不疑。

“这里每个人都知道,雀巢公司的产品对人体有益”,她指着 Mucilon 婴儿米粉的罐子这样说道。罐子标签上写着“本品含钙和烟酸”,但标签上同时还标示着另一种成分:内斯考 2.0(Nescau 2.0),一种高糖可可粉。

达·席尔瓦从两年前开始做雀巢的直销员。那时家里的五口人都只能勉强度日。尽管现在她的丈夫仍然没有找到工作,但家庭条件开始慢慢有了好转。销售雀巢产品,让她每个月可以挣到 185 美元,利用这些钱,她为这个位于沼泽边上的三居陋室添置了一个新冰箱、一台电视机和一个煤气炉。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达·席尔瓦和她的几个小孩以及一个表亲在位于福塔莱萨的家中。

在 1976 年的年度股东报告书中,雀巢公司提出“融入目标市场所在国是雀巢公司的基本目标”,而直销项目则践行了这样的理念。这一项目于十年前开始在巴西实施,雀巢公司网站信息显示,该项目“每月服务低收入顾客群体”人数高达 70 万。雀巢公司监事菲利佩·巴博萨(Felipe Barbosa)称,即使受到巴西持续的经济危机波及,这个项目仍然保持着每年 10% 的增长。

菲利佩认为,巴西贫困人口和工薪阶层收入减少反而推动了雀巢的直销项目。不同于绝大多数的食品零售商,顾客在收到订购的雀巢公司产品后,享有长达一个月的缓冲时间来准备货款。之所以会制定这样的营销政策,原因在于雀巢公司了解到,受惠于巴西政府实施的一项社会福利项目,这些贫困家庭每月会收到政府下拨的一定金额的“家庭津贴”(Bolsa Família),他们可以用这笔钱来偿还雀巢公司货款。此外,这一项目只雇佣女性销售人员,也提高了女性对家庭的经济贡献能力。

菲利佩·巴博萨说:“我们这个项目的本质在于发掘贫困人群作为新的消费群体,而这一项目能够获得成功,则取决于销售人员与顾客之间的人际关系。”

除此之外,雀巢公司还一直自诩为致力于服务社区与健康的引领者。二十年前,雀巢公司将自己塑造为一家“营养、卫生与健康的公司”。多年来,据雀巢公司称,他们已对近 9000 种产品进行了配方升级,降低食品中的盐、糖和脂肪的含量,并为顾客提供数以亿计的富含维生素与矿物质的食品。雀巢公司强调食品的安全性与削减厨余的必要性,在世界范围内与将近 40 万农民合作,共同促进农耕的可持续发展。

雀巢公司斥资 5000 万美元在克利夫兰(Cleveland)郊区设立了一个新园区,在一次访谈中,雀巢公司食品研发中心负责人韦斯科特先生(Mr. Westcott)称,直销项目体现了雀巢公司的另一句品牌口号:“创造共享价值”。

“我们通过打造自主创业的微型企业家来创造共享价值”,韦斯科特先生还表示,通过“真实传递营养信息”,像雀巢这样的公司能够推动并改善整个社区的健康水平。

雀巢公司的食品种类非常丰富。区别于其他零食公司的是,雀巢公司更侧重为消费者提供健康的食品。其中包括 Nesfit 全谷物麦片;糖分相对较少(6g)的 Molico 低脂酸奶;以及一系列富含维生素、铁和益生菌的婴儿米粉,用牛奶或水冲泡即可。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穆阿纳(Muaná)附近的一家商店出售部分雀巢产品。

营养学家兼雀巢公司顾问吉布尼博士表示,雀巢公司一直致力于改善产品配方、生产更健康的产品,这一点值得嘉奖。

然而,雀巢公司通过直销员为消费者提供的 800 种产品中,据达·席尔瓦说,她的顾客最感兴趣的不过 20 余种,而这些颇受欢迎的产品几乎清一色都是奇巧巧克力这样的加糖食品;一杯 99g 的酸奶含糖 17g;Chandelle Pacoca 是一种类似酸奶杯包装的花生味布丁,糖分含量高达 20g,这几乎是世界卫生组织建议糖日摄入量的上限。

直到最近,雀巢资助了一艘驳船,把成千上万吨奶粉、酸奶、巧克力布丁、曲奇饼干和糖果运到了亚马逊流域的偏远地区。七月份驳船停运后,为了满足这些地区对雀巢产品的需求,已陆续有多个私人船主加入了雀巢产品的水路运输。

北卡罗来纳大学(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营养学教授巴瑞·鲍勃金(Barry Popkin)指出:“一方面,雀巢公司是饮用水、婴儿配方奶粉以及众多乳品领域的全球领军企业;另一方面,他们又深入巴西的边远落后地区,兜售他们的糖果。”鲍勃金博士认为,直销象征着一个觊觎已久的新时代的到来,为了占据发展中国家大小社区的主导地位,这些食品巨头们不惜踏破家家户户的门槛,疯狂推销他们的产品。“他们绝不放过这些地区的任何一处角落”,鲍勃金博士如是说。

公共卫生倡导者早期对雀巢公司颇有指摘。1970 年代,雀巢公司在发展中国家大肆推销婴儿配方奶粉,营养学家认为这样的过度营销给健康的母乳喂养带来了负面影响,雀巢公司也因此遭到了美国消费者的抵制。1978 年,美国参议院传唤时任雀巢公司总裁奥斯瓦尔多·巴拉林(Oswaldo Ballarin)出席婴儿配方奶粉问题听证会并作证。奥斯瓦尔多公开表示,针对雀巢公司的责难和批评声是企图“破坏自由企业制度”的教会活动所为。

在福塔莱萨街头,雀巢公司以其瑞士血统与产品标示的高质量而备受赞誉,鲜有听到关于雀巢公司的负面评价。

琼娜·达尔克·瓦斯康赛洛斯(Joana D’arc de Vasconcellos)今年 53 岁,同样也是一名雀巢直销员。她的家里堆满了印有雀巢商标的毛绒玩具和带雀巢公司钢印的荣誉证书,都是她参加雀巢赞助的营养班获得的奖品。在她的卧室内,一张纸相框装裱起来的照片被摆在了显眼的位置,这些都是琼娜孩子两岁时候的照片,背景无一例外都是堆成金字塔状的空的雀巢婴儿配方奶粉罐。随着她的儿女渐渐长大,她销售的产品也转向了孩童用品:Nido 幼儿奶粉;Chocapic 巧克力风味麦片;以及内斯考可可粉。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琼娜·达尔克·瓦斯康赛洛斯、她的女儿维特多利亚和雀巢产品合影。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瓦斯康赛洛斯(图右)患有糖尿病和高血压;维特多利亚今年刚 17 岁,同样有高血压,体重将近 130 公斤。

她非常自豪地说:“我儿子小时候厌食,后来我开始给他吃雀巢公司的食品,这些食品特别合他胃口。”

瓦斯康赛洛斯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她 17 岁的女儿体重超过 113 公斤,患有高血压和多囊卵巢综合征,而后者是一种与肥胖密切相关的荷尔蒙失调症。同样因为糟糕的饮食习惯,她的许多亲戚也深受各种疾病困扰:她的母亲与两个姐妹都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她的丈夫患有高血压。三年前,琼娜的父亲因糖尿病并发症导致的足部坏疽而去世。

她说:“每次去公共健康诊所,糖尿病的问诊队伍总是排到了诊室外。你几乎找不到哪个家庭没有糖尿病问题。”

瓦斯康赛洛斯之前还做过特百惠(Tupperware)和雅芳(Avon)的直销,但很多顾客经常付不起货款。六年前,她从一位朋友那了解到雀巢公司的直销项目后便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表示自己的顾客从未拖欠过货款。

“民以食为天。”她这样说。

行业干涉

2000 年 5 月,当时的卫生部营养科主任丹尼斯·柯提诺(Denise Coitinho)在她孩子学校参加母亲节派对时,手机响了。打电话来的是雀巢政府关系的负责人。她回忆道:“他真的很沮丧。”

雀巢之所以担心是因为,巴西采取了一项新政策,而且还在推动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采纳这一政策。据她所言,这项政策将会建议全球各地的儿童接受六个月的母乳喂养,而非此前推荐的四到六个月。。

柯提诺说:“两个月时间看起来可能不长,但却会产生大量的收入、大量的销售。”她 2004 年时辞职了,现在在联合国等组织担任独立营养顾问。她说,最终各大婴幼儿食品公司成功将这项政策的实施推迟了一年。被问到此事时,雀巢表示,公司“相信母乳是婴幼儿的理想营养品”,并且始终支持、推广世界卫生组织的这一指导方针。

在巴西,食品和饮料集团占到了全国经济产出的 10%,为 160 万人提供了工作机会,享有巨大的经济和政治影响力。

据巴西透明国际组织(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Brazil)的数据显示,食品公司 2014 年向巴西国会成员捐赠了 1.58 亿美金,相较 2010 年增长了三倍。这一组织去年发布的研究发现,2015 年巴西最高法院禁止企业捐赠以前,超过一半巴西现任联邦议员都是靠着食品业捐赠的资金当选的。

国会候选人捐赠单笔金额最大的是巴西肉制品公司巨头 JBS。2014 年,JBS 向候选人捐赠了 1.12 亿美元。同年,可口可乐在竞选捐款上投入了 650 万美元,麦当劳则捐赠了 56.1 万美元。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圣保罗麦当劳一名迎宾人员。2014 年,麦当劳向国会候选人捐赠了 56.1 万美元。

因此,2006 年政府力图制定影响深远的食品行业管理条例,控制肥胖与疾病时,一场庞大的政治斗争打响了。政府的手段和此前推出的母乳喂养政策如出一辙:比如用广告提醒消费者消费者警惕高糖、高盐、高饱和脂肪酸的食物,又比如对市场进行限制,控制深度加工食品和含糖饮料、尤其是那些针对儿童的产品的利润。

新规定借鉴了政府限制烟草市场的成功经验,禁止百事(Pepsi)和肯德基赞助体育与文化活动。

“我们认为,巴西将会成为全球各地其他国家的楷模,我们是个把公民幸福放在第一位的国家,” 巴西国家卫生监督局(葡萄牙语通常通常缩写为 Anvisa)当时的负责人迪尔塞乌·拉波索·德·梅洛(Dirceu Raposo de Mello)说,“不幸的是,食品业并不这么认为。”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巴西贝伦一辆船正在装船雀巢产品,准备开往 Muaná。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圣保罗杂货小店的糖果和巧克力条。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克劳迪娅·卡拉那和她的儿子加布里埃尔从 Muaná 一家商店回来。他们刚买了一个礼拜的食物,其中就有一些雀巢产品。

食品公司低调地躲到了巴西食品行业协会(Brazilian Association of Food Industries)背后,打着协会的旗号召集盟友。巴西食品行业协会是一个游说集团,副主席成员有雀巢高管、美国肉制品巨头嘉吉(Cargill)、旗下拥有好乐门(Hellmann’s)、Mazola 油和 Ben & Jerry’s 等品牌的欧洲食品集团联合利华(Unilever)等。该协会拒绝对本文置评。

公众听证会早期,食品业似乎是在诚心诚意地针对规定进行协商谈判。但健康倡导人士称,暗地里公司律师和说客们正悄悄酝酿着多管齐下,破坏新规定的设立。

食品业资助的学者开始在电视上出面,指责这些规定会破坏经济。其他专家则撰写报纸社论,提出在对抗儿童肥胖上,锻炼和更加严格的养育方式可能比订立管理条例更有效。

分析人员说,食品业发出最强有力的呼声,就是它们尖锐地指责政府的广告限制规定草案属于审查制度。巴西近二十年前(1985 年)刚结束军事独裁,这样的指控特别能引起人们的共鸣。

营养品倡议人士瓦内莎·肖兹(Vanessa Schottz)记得,食品业代表曾在一次会议上控诉 Anvisa 试图颠覆家长的权威,提出母亲有权决定给她们的孩子吃什么。她说,在另一场会议上,玩具业代表站起来质疑政府提议的市场规定,说它们会让巴西儿童得不到快餐店时不时赠送的玩具。“他说我们在扼杀孩子的梦想,”肖兹回忆道,“当时我们真是目瞪口呆。”

2010 年下旬,在食品业的批评下学乖了的 Anvisa 撤回了此前提出的大部分限制条款,只留下了一个提议,要求广告包含针对不健康食物和饮料的警告信息。

然后,Anvisa 被起诉了。

接下来几个月里,一系列不同行业组织共向 Anvisa 提起了 11 项诉讼。原告有全国饼干生产商协会、玉米农民游说团体,以及一个由巧克力、可可和糖果公司组成的联盟等。一些原告提出,限制条款违反了宪法对自由言论的保护;一些原告提出,Anvisa 没有立场监管食品业和广告业。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在圣保罗一家超市购买雀巢谷物。

健康倡导人士表示,这些诉讼的出现并不完全出人意料,但当时联邦政府顶级律师、由总统委任的司法部长路易斯·伊纳西奥·亚当斯(Attorney General Luís Inácio Adams)的反应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2010 年 6 月,试行规定刚正式发布不久后,亚当斯站到了食品业的阵营。几周后,联邦法院援引亚当斯的书面意见,暂时叫停了这些条款。法院表示,Anvisa 无权监管食品业和广告业。亚当斯拒绝对本文置评。

Anvisa 前主席拉波索·德·梅洛说,亚当斯改变心意一事让他很震惊,因为司法部长办公室长期以来一直都支持 Anvisa。七年后,这 11 项诉讼案件大部分仍悬而未决,这些监管条例至今依然无法生效。

拉波索·德·梅洛说:“食品业确实打了个迂回战术。”

与此同时,食品与饮料业越来越咄咄逼人。它们想要让自己最大对手 Anvisa 失去行动力。

2010 年 Anvisa 监管草案之争中,156 名企业高管选择了向当时正竞选总统的迪尔玛·罗塞夫(Dilma Rousseff)倒苦水。

圣保罗政治学家马塞洛·弗拉加诺·贝尔德(Marcello Fragano Baird)一直在研究食品业针对这些营养监管条例展开的游说活动。他说,罗塞夫向这些高管保证,她会重组 Anvisa:“她向他们承诺,她当选后会‘清理门户’。”他还说,自己是通过采访参与者了解到双方这段渊源的。

罗塞夫赢得了总统竞选。就职后不久,她就任命杰米·凯撒·德·莫拉·奥利韦拉(Jaime César de Moura Oliveira)接替了拉波索·德·梅洛的职位。奥利韦拉曾是食品业巨头联合利华巴西子公司的律师,也是他们长期以来的政治盟友。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巴西总统米歇尔·特梅尔、Anvisa 前负责人迪尔塞乌·拉波索·德·梅洛、他的继任者杰米·凯撒·德·莫拉·奥利韦拉、换掉拉波索·德·梅洛的前任巴西总统迪尔玛·罗塞夫、巴西司法部长路易斯·伊纳西奥·亚当斯。图片版权:左起:Adriano Machado/路透社、巴西国家通讯社、Marcelo Camargo/巴西国家通讯社、Apu Gomes/法新社—盖蒂图片社、Fabio Rodrigues Pozzebom/巴西国家通讯社

罗塞夫发言人拒绝请罗塞夫接受采访。

2012 年,Anvisa 在办公室举办了一场反肥胖巡展。这场题为“减肥巴西”( Lose Weight Brazil)的展览赞美了运动锻炼和适度节制,认为它们是解决肥胖问题的关键。然而,它却很大程度上忽略了证明消费过多糖、碳酸饮料和加工食物存在危险的主流科学证据。

那么这场展览的赞助商是?

可口可乐。

无法抗拒的食物,高脂肪饮食

福塔雷萨以南 1000 多英里,巴西最大城市圣保罗一家色彩明丽的托儿所里,改变饮食习惯带来的好处非常明显。每一天这里都有超过 100 名孩子在整理教室、唱字母歌、玩耍、一起小睡。

1990 年代刚由一家巴西非营利组织启动这个项目时,它的任务简单明了:改善这个城市最贫困的街区儿童因为得不到足够的食物而营养不良的状况。

许多当时参加了这一项目的人如今都长得矮矮胖胖的。营养师工作人员提到,有些人身高极矮,和他们的年龄严重不符。而这一切,都是食用重盐、重脂肪、重糖但缺乏健康发育所需营养造成的。

这个项目由营养恢复与教育中心(Center for Nutritional Recovery and Education)负责,受众涵盖有危险脂肪肝的 10 岁前驱糖尿病患儿、高血压青少年和营养不良无法行走的学步孩童。

“甚至还有婴幼儿得脂肪肝,这是我们此前从未见过的情况,”负责该中心宣传与沟通工作的朱利亚诺·焦瓦内蒂(Giuliano Giovanetti)说,“这是我们社会面临的一大危机,因为我们正在生出一代认知能力受损、未来无法充分发挥自身潜力的孩子。”

华盛顿大学健康指标与评估研究所(Institute for Health Metrics and Evaluation at th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近期一项研究发现,2015 年近 9% 巴西儿童存在肥胖问题,相较 1980 年增长了超过 270%。这个数值已经很接近美国了——2015 年,美国有 12.7% 的儿童存在肥胖问题。

在营养恢复与教育中心服务的社区,这个数字甚至更令人担忧。从该组织自己获取的数据来看,在一些街区,30% 的儿童存在肥胖问题,还有 30% 的儿童存在营养不良的问题,其中有 6% 的肥胖儿童同时也营养不良。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吃完水果蛋糕后,孩子们在营养恢复与教育中心拿拿着牌子,说“好吃”。

日益增长的肥胖率很大程度上与经济改善有关:收入增长的家庭欣然接受了包装食品的便利和口味。

研究发现,忙碌的家长们用速食面、冻鸡块来打发他们蹒跚学步的孩子,苏打水、米饭、豆子、沙拉、烤肉等常见传统巴西饮食则退居二线。甚嚣尘上的街头暴力促使家长把年幼的孩子们关在家里,也让问题变得更加严重。

伊莱恩·佩雷拉·多斯·桑托斯(Elaine Pereira dos Santos)说:“让我的孩子在外面玩太危险了,因此他们空的时候就坐在沙发上玩玩游戏,看看电视。”桑托斯35 岁,两个孩子分别 9 岁和 4 岁,体重都超重。

9 岁的艾萨克(Isaac)重 62 公斤,只能穿青少年的衣服。在医院药房工作的多斯·桑托斯把裤管剪短了给他穿。

蹒跚学步时,艾萨克吃了第一根麦当劳薯条。随后不久,他的体重就开始上升。和许多巴西妈妈一样,刚发现这点时多斯·桑托斯对此很满意。她说:“我总觉得小孩子胖点比较好。”她高兴地纵容他的饮食习惯,常常带他去吃快餐,默许他几乎不吃水果和蔬菜。

但当艾萨克跑步开始有困难、膝盖开始发疼时,多斯·桑托斯知道出了问题。“最糟糕的是,其他孩子会嘲笑他,”她说,“我们出去购物时,甚至成年人都会盯着他,对他指指点点,”或者叫他“gordinho”(小胖子)。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艾萨克·佩雷拉·多斯·桑托斯 9 岁,体重 62 公斤,只能穿青少年的衣服。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艾萨克在家吃沙拉。他的妈妈伊莱恩·佩雷拉·多斯·桑托斯现在会为他制作更健康的餐点。

在圣保罗的托儿所,卫生保健工作人员会密切注意孩子们的生理发展和认知发展,营养师会教父母如何准备健康又不贵的餐点。对于一些孩子来说,营养恢复与教育中心的实验厨房让他们第一次认识了卷心菜、李子和芒果。

工作人员面临的一项基本挑战就是说服家长,他们的孩子生病了。朱莉安娜·德莱尔·卡利亚(Juliana Dellare Calia)说:“和癌症或其他疾病不一样,这是一种你会忽视的疾病。”

工作人员表示,这个项目在改变家庭饮食方式上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尽管如此,许多孩子未来仍将与肥胖斗争一生。这是因为,越来越多的研究显示,孩提时代的营养失调问题会导致永久性的代谢变化,它会改变身体状态,让身体更适合把多余的卡路里转化为脂肪。

德莱尔·卡利亚说:“这是身体对被认为饥饿的状态的反应。”

金钱万能

营养专家为越来越严重的肥胖危机和潜在的长期医疗费用扼腕叹息的同时,巴西加工食品革命有一方面的影响是无可指摘的:这一行业的蓬勃发展为各社会阶层的人都带来了好处。雀巢称其在巴西雇佣了 2.1 万人。两年前,雀巢启动了学徒计划,至今已训练了 7000 名 30 岁以下的人。

达·席尔瓦就位于这条食物链的最下端。尽管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健康问题,但这名福塔雷萨的小贩对未来感到很乐观。她 14 岁怀上第一个孩子辍学以后,生活就一直很艰难。而现在,她说起了补牙和买房的事——她想补一补破坏她腼腆笑容的牙,还想买一套下大雨时不会漏雨的房子。

她想谢谢雀巢。

她说:“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希望和独立。”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
福塔雷萨,雀巢的产品在等待一名女销售员把它们送往各个家庭。

她注意到了饮食和自身长期健康问题之间的关系,但却坚持认为她的孩子营养状况良好,还指了指客厅里的雀巢产品。身为一名雀巢产品卖家,她还有一个优势:她家常吃的曲奇、巧克力和布丁都是用批发价买的。

随着客户的增多,达·席尔瓦订立了一个新的目标,她说这会进一步扩大她的业务。

“我想买台大点的冰箱。”

翻译 熊猫译社 唐尘 钱功毅

题图来自 NYT

© 2017 THE NEW YORK TIMES

食品大公司如何成了巴西人的肥胖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