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新闻翻译

张彦:我被踢出中国,感到真的很疼


【文/张彦,译/观察者网 由冠群】

我在3月中旬获悉自己的驻华记者签证被吊销后,就面临一个难题:如何处理我的木棍藏品呢?我用这些棍棒练习中国武术已近十年了。

我应该把它们交还给我的师父吗?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40岁公交车司机,也是一派武术的传承人,他一生都致力于复兴这门曾在北京街头巷口司空见惯的棍术。或者,我该让搬家公司将它们船运到伦敦——我即将要去生活的那个城市?

这些棍子并不值钱,我可以在世界上任何大城市的武术商店买到它们。其次,我的师父也不是很需要它们:他有满满一屋子的棍子,他用这些棍子免费教授任何想学习棍术的人。

然而,这些棍子对我来说却是无价之宝。它们由白蜡木制成,很多已经被别人的汗水和油脂浸黑,其中浸染最多的就是我的对练搭档,一个在公园里花费无数时间教授我不同打斗姿势的木匠。我觉得这些棍子属于这里——北京。但它们也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想留下它们,即使我再也找不到对练搭档一起使用它们进行练习。

《纽约时报》原驻华记者发文讲述自己被驱逐的经历 图片来源:网站截图

以宏观视角看,我的这个难题像是一个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比起特朗普当局的日常表演、新冠疫情和“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即使中美交锋似乎也只是又一场无关紧要的国际争端,除了爱钻牛角尖的中国观察家谁会关心呢。

如果说中美争端对观察家圈子之外的世界有什么影响,那就无疑是对抽象的地缘政治形势造成了影响,大家像在棋盘上移动棋子一样调遣航空母舰、策划政经制裁和施展外交手腕。

但中美关系的崩裂也意味着现实生活将受到冲击。举个例子来说,朋友一拍两散和亲友关系紧张之类的故事貌似微不足道——当然,如果你对谈的对象是一个坚信为了维护世界民主,美国必须采取此类对华政策的人,那这些故事就至关重要了。当这些小创伤日积月累到一定程度就会改变我们所有人感受世界的方式,持续数十载的乐观时代一旦逝去就会给我们所有人造成集体创伤,在那几十年里,似乎整个世界都敞开了大门,尽管是不完美的开放。

我不想显得多愁善感,但像我这样的人是围绕着一个前提设想来构建个人生活的:世界互通互联,我值得奉献一生来促进不同文化的互相理解。即使投身于这样的事业并不容易,付出无法获得高额回报(除非有人想叫卖高风险的中国证券),但这是有意义的,并且在某种程度上是安全的:世界并没有回到老式的拉帮结派,一个阵营的人无法进入另一个阵营。在这个世界上,为了从事商务、新闻、学术或文化交流活动,人们持有标准化签证,各自为事业前途而往来穿梭。

对我来说,我的事业始于大二时收到的一份邀请,这使得我可以学习汉语并在校报工作。后来,我去了北京。为了弄清该如何最好的报道中国,我写了一篇有关北美对华新闻报道的毕业论文。我最终拿到了一个中国研究硕士学位,这有助于我后来成为一名驻华记者,后来我还去台湾深造了中文。

当然这些都不意味着我已有资格成为一名记者,但是一路走来,人们几乎总是点头认可我选了一条明智的职业道路。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地位变得越来越重要,商业联系日益紧密,我们需要不断了解这个崛起中的巨人。

但是,就像许多致力于学习外国文化的人一样,将自己浸润在所有和中国相关的事物中已超出了明智的职业选择范畴:这成了我的使命。没错,中国有空气污染和成千上万的其它问题,但我还是爱上了它——从喜欢它的文化和人民,到欣赏它的乐观进取和吐故纳新。

我列出了在中国期间想要去的地方——这是异乡客永远要谋划的事——但这份清单一直没有缩短过。实际上,它每年都在变长。

我在中国停留的时间越长,学到的知识越多,想看的地方也就越多:更多的圣山美景,更多的神话故里,更多的钟灵秀地和去不同的城市广交朋友。

一段时间后,这个想法似乎变得很傻:如果在一个国家生活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清单,那这样的生活意义何在?这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等死。

经年累月之下,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中国生活的时间比我在这个星球上任何地方生活的都要久——我出生在加拿大并在那生活了15年,高中时搬到美国并入籍为美国公民又生活了十几年,后来还去德国生活了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