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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乌斯-克里斯蒂安·弗朗扎:金融监管如何跟上花样繁多的“金融创新”步伐?


编者按:近年以来,花样繁多的互联网理财、众筹、P2P频繁爆雷,种种金融骗局与陷阱让投资者付出惨重代价,并直接影响金融市场的稳定。2017年底海航集团深陷债务危机,直至2021年初启动破产重整。今年我国最大的地产开发商恒大集团也发生债务危机和挤兑危机,震惊国内外。海航和恒大的危机不仅祸及投资者,也让一些大型银行等金融机构深受牵连,暴露出很大的风险隐患。“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今天的金融乱相正是历史上的金融骗局在当下时空的再度演绎。

1995年2月,英国巴林银行因其“天才交易员”尼克·李森的投机操作而损失13亿美元,宣布破产,轰动一时。《金融陷阱》一书的作者弗朗扎采访了巴林银行破产事件的核心人物尼克·李森。本文整理自两人的对话实录,其中尼克·李森在事后对整个事件的反思以及他对金融创新和风险、金融监管、人性弱点和机制漏洞等方面问题的思考,为今天我们如何看待金融和资本市场出现的问题带来很大的启发。本文摘自《金融陷阱:金融史上的骗局解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1年10月出版。

【文/ 马里乌斯-克里斯蒂安·弗朗扎】

1.巴林银行破产往事

在20世纪80年代初,尼克·李森(Nick Leeson)一开始只是库尔特皇家银行的一名秘书,之后在不同的银行之间辗转更换了许多份工作。直到在巴林银行时期,他才开始崭露头角。

不久之后,他被任命为负责新加坡货币交易所(简称SIMEX)新开的期货交易业务的经理,为巴林银行创造了数以百万计的利润。远在伦敦总部的老板非常信任这位交易金童。

那时,巴林银行坚信自己没有遭受任何损失,因为李森声称他是在代理客户执行下单买入的操作。该银行没有意识到的是,尼克·李森通过名为88888的错误处理账户隐藏了亏损。这个账户是专门用于处理团队中一些缺乏经验的成员所造成的2万英镑以下的操作亏损的。李森通过这个账户来掩盖其不断扩大的损失。

随着亏损的增大,李森申请了更多额外资金以继续交易,希望通过进行更多交易博取更大的利润来弥补损失,从而摆脱困境。三个多月来,他购买了超过20000份期货合约,其中每份价值约为18万美元。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撬动市场。

尼克·李森总共亏损了13亿美元,其中四分之三的亏损来自上述试图挽回亏损的交易。当巴林银行的高管们发现问题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告诉英格兰银行(英国央行),巴林银行事实上已经破产了。

巴林银行拥有233年的经营历史,甚至英国女王本人都是这家银行的客户。但是,仅仅是尼克·李森的交易就让这个庞然大物瞬间轰然倒塌,因为他带来的13亿美元的债务已经超出该机构的所有资产和储备金之和。

事发后,尼克·李森逃亡在外数月,试图躲避被引渡回新加坡的命运,但最终还是在德国法兰克福被捕。1999年,尼克·李森从监狱中获释回到英国。

2.是人性弱点,还是机制漏洞?

从魔鬼交易这件事情来看,行为学表现似乎更具解释能力。会计指标和公式的确可以找出问题所在。但是,行为上的变化是更领先的指标。在对人的观察方面,行为学是对量化方法和主观方法的有效补充。每个人都能看到盈亏,这些数字显而易见,但人们在办公环境下的行为变化可能昭示着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

从心理和行为上的许多变化可以看出哪里出了问题:我的样子、我的变化、我上班的时间、我离开的时间以及那段时间我从进入办公室到离开办公室时的变化。在三年的时间里,第一年,我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到最后,我变成了最后一个到、最早离开。也就是说,我的上班作息时间完全翻转了。我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我的健康状况严重恶化,仅仅从外貌上就能看出我的变化——压力都写在脸上。其实风控部门完全可以发现我的错误,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梳理清楚哪些数据在起作用。

有段时间,我在巴林银行干得相当不错。如果有人在第一年揭露了我的非法操作,我将会“挨一巴掌”。如果有人在第二年揭发了我的非法交易,我可能会丢掉工作。由于总是幻想着有更多的时间,所以在这种侥幸心理的作用下,你不可能停下来。如果早知道在那段时期的任何时间,我都可能被送进监狱的话,我一定不会去冒这个险,因为这样做不仅是银行的操作风险,也是我个人的风险。这些事情我一直不清楚,也从来没弄清楚过,在那段时期也没有什么是真正清晰的。

一开始你只是犯了一些小错误,你会尽可能掩盖一下。过一段时间之后,你找到了一种成功掩盖错误的方法。这在多大程度上算有预谋?你找到了一种方法去遮掩事情,然后你继续这样做,这算预谋吗?就我而言,这并不是我一开始的计划。当时存在一些猜测认为,我发现了系统中存在的缺陷并试图利用它们。事实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首先我亏损了,然后我才找到了系统中的漏洞——让我能够更长时间地掩饰这些亏损。

事情发生的过程中,成功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刺激因素。对失败的恐惧对我当年的所作所为也起到了很大作用,让我陷入极差的状态。而且当时我无法跟任何人倾诉,只能保持沉默,一个人独自承担,希望能够处理好所有事,结果没成功。有很多工具可以让人们以诚实的态度分享他们的观点、他们的看法和他们的担忧——这些行为应该得到银行鼓励。内部报告是个好主意,但是组织内部的心理压力让此机制无法奏效,因为没有人愿意被指责打小报告。

当时,我已经失控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处于自大、顽固而且愚蠢、贪婪的精神状态,我不敢肯定。当我回过头来看时,银行已经没钱了。巴克莱银行和花旗银行是当时主要的资金融出机构,它们收缩了信贷规模,而我还需要更多的钱。当时的头寸太大,已经没有办法真正管理它。当我们在市场上熬过了一定阶段之后,又有其他一些因素令市场进一步下跌。1994年年末,头寸刚好到了无法管理的地步,当时与其说是我在打理头寸,倒不如说是头寸已经控制了我,而我自己也已经开始绝望了。

从银行恢复损失的角度考虑,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的问题指向个人。把事件个人化,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样做是对的,因为是个人的非法操作造成了损失的结果。但是,从银行自身来看,这样做的目的是把人们的焦点从银行自己身上移走。其实,我们在多大程度上抨击个人行为导致的结果,就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去关注银行风险控制的缺陷。当人们的抨击焦点还是个人问题时,银行便赢得了整顿的时间。当有人回过味来,去追究银行以及银行的风控问题时,它们已经补救好了。无论哪次金融危机,套路都相当一致:瞄准某个人,把焦点从银行身上转移走,银行趁机查缺补漏。有时甚至都不需要是个人。在全球金融危机期间,人们的焦点就是创造这些衍生品的过程中高管所拿的奖金,一半人会认为这些激励机制是罪魁祸首,另一半人可能并不这样认为,但无论如何,民众有了可以攻击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