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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默:中美若照着米尔斯海默的剧本走,当然只有悲剧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观察者网近期编译刊发了米尔斯海默在《外交》上的一篇文章《不可避免的对抗——美国、中国与大国政治悲剧》,文章本身老调重弹,并无新意,值得注意的是保守派美媒借此高举“对抗”旗帜,显示对华鹰派势力与军工复合体不断想在中美关系上取得支配权,因此理论本身不是重点,“理论的套利功能”才是。此前讲过对福山理论的看法,这次谈谈米尔斯海默。

米尔斯海默的理论用一句话就能讲完:非关预测,旨在兜售。

政治学与社会学都是史学的分枝,试图将史料归纳出一些在政治社会现象上的通则,因此看政治学与社会学理论,还是得了解历史的本质。关于历史的本质,名言非常多,挑一个我偏爱的分享给读者:

历史是一种移动的、有问题的论述。表面上,它是关于世界的一个面向——过去。它是由一群具有当下心态的工作者(在我们的文化中,绝大部分的这些工作者都受薪)所创造。他们在工作中采互相可以辨认的方式——在认识论、方法论、意识形态和实际操作上都有一定的取向。而他们的作品,一旦流传出来,便可能遭致一连串的被使用和滥用。这些使用和滥用在逻辑上是无穷的,但在实际上,通常与一系列任何时刻都存在的权力基础相对应,并且沿着一种从支配一切到无关紧要的光谱,建构并散布各种历史意义。

——《历史的再思考》,凯斯·詹京斯(Keith Jenkins)。

这段关于历史本质的叙述,流传得不算广,讲得也有点长,不过很完整,也很深刻。阅读历史,或所有借由整理历史所建构的理论,以上这段话足以打倒一切“建构并散布各种历史意义”的牛鬼蛇神。

米尔斯海默:不可避免的对抗——美国、中国与大国的政治悲剧,截图来自《外交》

学习历史的用处,在于洞察世事,包含那些撰写历史的人。

大国政治,必须是悲剧,否则兜售“大国政治悲剧”的米尔斯海默就悲剧了。所谓“不可避免的对抗”,是一套虚构的剧本,如果中美真照着这剧本走,结局当然也只能是悲剧。

福山兜售的“历史之终结”,现在自我终结了;米尔斯海默的理论,大概率也将是个人悲剧,因为我看北京的行为模式,就偏不照着他的剧本走,避免中美关系被拖入全然的对抗模式;拜登,恐怕也是如此,但就怕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记得有大陆学者说“修昔底德陷阱”是自我实现的预言,说得很对,“不可避免的对抗”就是“修昔底德陷阱”的现代版,理论核心是“现实主义”与“结构主义”。说以上那段话的凯斯·詹京斯是后现代史学家,而后现代理论的核心是“解构主义”。

换言之,我感觉北京正在解构米尔斯海默的现代版“修昔底德陷阱”。

按解构方法,将视角从理论转移到作者本人,我们应该问的问题是——中美对抗悲剧,谁是获益者?你一定可以举出很多个人与组织,但我想提醒你的是,米尔斯海默也是获益者。

理论不多说,直接拆解米尔斯海默这篇文章的陷阱。

解构现实主义

“为什么大国注定要竞争?”文中的这个问句不需要去看米尔斯海默的解释,因为该问题本身就存在设定陷阱。小国之间也竞争,不是只有大国。即便小国的背后各有大国撑腰,竞争依然是现实存在。米尔斯海默的意思是,小国竞争的激烈程度会受到裁决者(大国)的天花板限制,而大国没有这层天花板。

但反过来说,正因为有天花板,自认有靠山的小国,竞争往往顾忌更少,甚至敢于挑战大国,你看欧洲小国立陶宛跳得多欢。大国之间没有天花板,难以预料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按理反倒更谨慎。

因此,冲突往往会在关键时刻被两个大国自觉化解。美苏冷战期间,这种事例并不在少数,两国建立热线电话,就是为了踩刹车用。套句赵云的话——兵势一交,不得卒解。成本难以估量的热对抗,反而更不容易发生。历史的教训是,战争往往导因于非理性因素,误判、擦枪走火,都属于非理性。

简言之,“注定”一词,缺乏逻辑支撑,属于主观认定,而非客观分析,没有实质意义。

再者,米尔斯海默抨击几任美国总统对中国采取的“接触政策”,自以为自由主义必胜,幻想以民主自由价值观改变中国,背离了国际政治应有的现实主义警觉,致使中国借美国之助力而崛起。

这一说法有意规避了“接触政策”对美国的现实利益面。说到底,民主自由价值观只是美国获取实质利益的工具——还得与航母配套——并在许多国家展现成效,即便绝大部分国家因民主转向而陷入混乱,美国依然从中受益。

换言之,“接触政策”就是百分百的现实主义,那几届美国总统不是基于“幻想”而接触中国,而是完全基于“美国利益”。

米尔斯海默盘点那几届总统的“亲中”事迹,大多都是为了给美国擦屁股,才寻求中国的协助与配合。美苏冷战,911事件后转向中东,2008金融危机,直到今天试图平息严峻的通货膨胀等,种种大事小事,“亲中”就是为了“救美”,从美国总统的角度来看,不得不为,且非常现实,就更别提众多美商在中国的利益了。

“桌面,桌面!”特朗普对他的国安事务助理说。米尔斯海默故意不提的是,“桌面”就是现实,而非幻想。

“接触政策”在现实层面上给了美国实质而巨大的好处,米尔斯海默基于“当下剧本需要”,而避谈历届美国总统的处境,以及“接触”之中也存在较劲的事实。竖耳倾听的是那些想在中美对抗里提取好处的各方组织,“不可避免的对抗”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最佳理论基础。

米尔斯海默也就是詹京斯所言的具有“当下心态的工作者”。一切非关历史真相,而在于当下需求。

国际政治的现实主义,说来简单,就是“交易”;接触政策是为了交易,极限施压是为了交易,输出价值观也是为了交易。美国或许有人抱着幻想决定外交政策,但这幻想仍是基于现实实力与现实需求,国际政治不存在全然幻想的决策。

米尔斯海默绝不是傻,只是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