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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蒂安·霍夫曼:默克尔的世界里,从没有“历史的终结”


【文/ 克里斯蒂安·霍夫曼 译/ 观察者网特约译者 宋武】

在默克尔的领导下,统一的德国在世界政治中颇受欢迎。她处理了欧洲的重大危机,面对俄罗斯和中国保持了战略耐心。但在她的总理任期结束时,欧洲却没有那么团结和安全。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基础之一:进步

当2005年11月22日安格拉·默克尔宣誓就任总理时,德国统一已经过去15年。世界仍然享受着和平革命的红利,自由和民主已经取得了胜利。

在世界范围内,这样的胜利梦想还没有破灭。人们相信历史的进步,相信一个越来越好、越来越民主的世界。著名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甚至提出了“历史终结论”,称共产主义已死,民主最终取得胜利。

在默克尔宣誓就职的前一年,有十个国家加入欧盟,其中大部分是东欧国家。欧洲的四周似乎都是友好国家。刚过去的十年,也就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也许是欧洲几个世纪以来最幸福的十年。

2005年,默克尔满面春风地接受了她的前任施罗德对其当选为总理的祝贺。对他来说,失败是痛苦的:在大选前一次传奇的电视辩论中,他毫不动摇地拒绝成立大联合政府。(本文图片、图说均转引自《明镜周刊》)

这就是安格拉·默克尔步入政坛的时代,也是影响她的时代潮流。但是如何影响的呢?对于一个政治家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她是否相信历史的进步,是否认为政治可以推动人类的进步?或者说:政治只能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默克尔是1989年革命孕育的政治新生代,时代塑造了她。但她并不像时代潮流那样乐观。对她来说,东欧剧变包含了双重的、几乎是精神分裂的信息:柏林墙的倒塌是历史上可以想象的最好转折,对默克尔个人来说也是如此,但她这段时间还有一个并不太乐观的认知,默克尔自己也说过几次。

一个知情人说道:“我们东德人看到了一个体系的崩溃。”她从柏林墙倒塌中得出的教训是: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任何一种政治制度都可能会失败。对她来说,东欧国家的崩溃并不表明自由民主的不可战胜,而是表明任何一种政治制度的脆弱性。

默克尔从不相信历史的终结。她在多次演讲和采访中提到福山,拒绝接受他的理论。“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还有足够多的事情要做”,她接着说,“历史并没有终结”。后来,她忧郁地提出:自由的胜利导致了“理想破灭的结果”。

正如政治学家赫尔弗里德·明克勒(Herfried Münkler)所说,默克尔将历史视为一种钟摆运动。目前,钟摆正朝着错误的方向摆动,许多已经取得的成果又在退缩。抵制狭隘的民族主义、理性、基于规则的全球秩序——所有这一切都在受到威胁。明克勒说,默克尔认为这是她必须持有的一个防御性立场。

基础之二:惯性

5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四下午,默克尔正坐在总理府里,面前是一堵欧洲蓝的墙,她的左边是欧盟盟旗和黑红金三色的德国国旗。默克尔身穿欧洲蓝夹克,她正在接受WDR电视台的在线采访,内容关于俄罗斯和中国、美国和欧盟。

默克尔的外交政策方法被描述为“战略耐心”,仿佛等待就是一种战略。默克尔曾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说,冷战要结束还得等一段时间。她这话颇受欢迎,指的是俄罗斯和乌克兰。满屋子的外交和安全政策制定者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因为默克尔说出了一个相当普遍的认识:冲突不可能总是立即得到解决。

在外交政策中,承认自己能力的局限可并不常见。但这种承认是矛盾的,现实主义和冷漠之间的界限有时很模糊。战略性的耐心既可以是明智的,也可以是无所作为的借口。

在WDR电视台采访的最后,谈及了默克尔的政治遗产,这也是最近几个月里人们一直在讨论的话题。默克尔经常说,她没有想过她的政治遗产,这是历史学家的事,她现在有其他事情要做,而不是担心她的遗产。

她这次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现在必须确保在下周推动《欧洲绿色协议》的实施,“我都忙不过来了。”

一位采访记者蒂娜·哈塞尔(Tina Hassel)尝试了一种不同的方法:“你希望,以后的历史书中不会怎样写到你?”她问道,强调了“不会”一词。默克尔的回答来得很快,毫不犹豫:“我是个懒惰的人。”

几名采访记者都笑了,默克尔看了一会儿,似乎她自己也对从她嘴里说出的答案感到惊讶。她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显然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到9月26日德国大选的当天,默克尔将在任5787天,有时她会度假几天,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的休息时间。没有人会认为这位德国女总理是个懒人。

尽管如此,这个似乎来自潜意识的答案并不是偶然的。它包含了一点真实的意思表示,它显示了她的童年印记、教养和基督新教的工作伦理:在这个世界上,指责一个人不工作是最糟糕的责难。

默克尔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历史书不会认为她懒惰。但是,她还有一个经常被指责的问题:人们说,默克尔太被动了,太犹豫了,她只是做出反应,没有表现出主动性。

被动不等于懒惰,但确实是意思相关的,这可能是她答案中的第二个真实的意思表示:她害怕有一天历史学家会评价她的政策太不积极。

这是一个现实的情况,默克尔当然知道。她有时把自己比作动物,不是狮子或老鹰,而是蟾蜍和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