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新闻翻译

殷之光:西方是如何拿着利剑,打造民主故事的?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殷之光】

眼看着拜登的“民主峰会”就要登场了,却被当头一记棒喝。

11月22日,瑞典“国际民主和选举援助学会”发布的报告中,将美国列入了“民主倒退国家”名单。大家都表示真是“活久见”,一向号称“民主灯塔”的美国,怎么还倒退了呢?

其实这个说法并不新鲜,基本是转述了2021年3月3日,美国“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发布的《2021年世界自由度报告》中的观点,都甩锅给了特朗普。

报告认为,虽然美国仍是一个“自由”的民主国家,但是,在特朗普任期的最后一年,美国经历了“进一步的民主衰落”。由于特朗普通过通过解雇检察长、惩罚或解雇举报人、以及试图控制或操纵新冠的信息,破坏了政府的透明度。同时,特朗普政府对“自由媒体”的打击也令人震惊。最终,在2021年国会暴乱中,特朗普煽动暴徒冲进国会大厦的行为,极大地“损害了美国在海外的信誉,凸显了美国政治两极分化和极端主义的威胁。”

美国民主的衰落,并不自特朗普始。图片来源:美联社

“自由之家”成立于二战之后,是战后美国实践其全球自由帝国秩序理想的道义武器。报告中所宣传的这个关于“自由”与“民主”“衰退”的故事,并不是从特朗普才开始的。

关于这个故事的一切,都从一个西方中心主义的命题开始。

这个命题是这样的:民主国家之间不会发生战争。自20世纪末开始,此命题的推论更为人所知——即民主国家有义务在全球范围内推动民主的实行。在亨廷顿1997年发表的一篇充满乐观精神的长文中,这种义务更被直接地阐述为:“……今天……西方自由民主国家的各国政府在促进全球的民主化方面都可以有更大的作为。”

上世纪末90年代,“民主的传播会促进世界和平”这一命题,几乎成为美国外交政策的核心。随着苏联解体,美国更积极主动地以推动民主化、打击威权主义为名,在全球——特别是亚非拉地区——展开广泛的军事干涉行动。

在其1994年的国情咨文中,年轻的比尔·克林顿总统便意气风发地宣称,支持民主化是国际战争和国家内乱的解毒剂。然而就在不到三个月前,美国刚刚在索马里内战中经历了一场不成功的战斗。除了损失了两架黑鹰直升机,以及19名美军士兵之外,美军阵亡士兵尸体被索马里民众唾骂游街的照片,更是传遍了全球媒体,并在美国国内引发了极大不满。

虽然在索马里遭受了短暂的挫折,作为“自由”帝国的美国并未停止它对外干涉的扩张脚步。1994年,美国联合北约国家一同介入了波黑内战,在此之后,一个以“国族建构”(nation-building)、推动民主化、维护全球和平为名的帝国以美国的军事霸权为基础,开始在全球,特别是亚非拉地区全面展开。

对自由主义者而言,这个“人道主义的帝国”(empire of humanity)无疑实现了美国殖民美洲之初时,清教徒们著名的“山巅之城”理想。与早期的殖民者不同,今天美国的帝国拥趸们更愿意将他们“千年王国”的信仰,掩藏在世俗化的普世主义语言中。这种以“人道主义”为圭臬的帝国坚信,饱受困苦的弱者无法自救,他们唯一的出路便是等待外来的强者拔刀相助。这种信念充满着基督教色彩,它就像是《圣经》中诸多耶稣拯救世人的现代西方政治学翻版。在这种人道主义的帝国幻想中,美国就像是上帝的道成肉身,挥舞着闪电与经书的力量,在人世间剿灭不信者,拯救如羊群一般的无助大众。

在美国人的认知中,他们就是拯救世界的“耶稣”

正如使徒保罗给罗马教会的信中写的那样,那种“上帝之国”(Kingdom of God)必然只关乎“公义、和平”,只关乎沐浴在“圣灵”感召之中的喜乐。掩藏在“人道主义”叙述背后的美国帝国秩序理想,似乎更乐意让人看到它关乎“公义”的那个面向。

1898年,当看到出现在马尼拉湾的美国战舰后,流亡香港的菲律宾“爱国委员会”领导人埃米利奥·阿奎纳多(Emilio Aguinaldo)兴奋异常。他一下子仿佛忘了几个月前,在自己领导下的菲律宾边那巴多共和国刚刚与西班牙殖民政府签署了媾和的《破石洞条约》。也正是在这一条约规定下,阿奎纳多才流亡香港。

很快,1898年5月,在乔治·杜威(George Dewey)带领下的美国舰队将阿奎纳多带回到了菲律宾,扶植他重新开始联合菲律宾武装力量,继续对抗西班牙殖民者。在阿奎纳多眼里,美国人“丝毫没有经济利益的驱使,而是为了人道,出于对所有受迫害者的悲悯之情”,将“他们护卫的羽翼,延伸到我们热爱的国家之上”。

此时此刻,天主教徒阿奎纳多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信仰者那样,将桂冠虔诚地呈送给了美国。乘着战舰来的杜威,就像是武装的先知,念诵着人道主义的经书,让阿奎纳多相信,“美国旗帜飞扬、美国士兵列队聚集的地方,便是我们救赎者降临的地方!”

一个月之后,在美国的扶持下,阿奎纳多成为了新菲律宾共和国“独立”政府的独裁者,它的独立宣言这样写道:“在强大的、人道主义的国家美利坚合众国的保护下,我们依菲律宾人民赋予的权力声明,菲律宾人民有权且已经获得了自由与独立。”

但是,这种独立的幻境好景不长。1898年8月,固守马尼拉的西班牙军队正式向美军投降。美军也单独进城受降,并彻底排除了菲律宾部队,单方面全面占领了马尼拉。时任美国总统威廉·麦金来(William McKinley)宣布,“不会与反叛者共同占领”,菲律宾人“必须承认美国的军事占领与权威”。作为帝国主义好羔羊的阿奎纳多看到了“先知”手中名为人道的经书,而“先知”喜爱的却是自己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