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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绍雷:苏联解体30年,大国俄罗斯的世界构想是什么?


【文/冯绍雷】

俄罗斯如何看待当代国际变局?如何评价新世纪以来自身的对外政策?面对变局以及未来世界秩序的建构,俄罗斯准备如何提出外交政策新思想,以及将以哪些具体建议为推进新秩序而未雨绸缪?围绕这些令人关注的问题,本文基于俄罗斯权威智库的重要文件,结合俄罗斯官方立场以及权威专家的意见, 尝试提供综合性的介绍与分析。

俄罗斯高等经济大学世界经济与国际政治学院院长、老牌智库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荣誉主席、俄罗斯最具威望的国际问题研究专家之一,曾担任普京和叶利钦多年外交政策资深顾问的谢尔盖·卡拉加诺夫教授领衔的团队,在2020年发布了题为《维护和平、地球和所有国家的选择自由:俄罗斯外交政策新思想》(以下简称《新思想》)的报告。该文件涉及形势与未来秩序构建、现行战略与政策,贯穿历史与当下的联系,尤其侧重于以思想引领决策,是一份较为权威、全面、具有前瞻性的报告。该报告发表过程中曾多次举行咨询会听取意见,并得到了俄外交部和国家杜马的支持。

除此之外,普京总统及他亲自创建的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外长拉夫罗夫、前外长伊万诺夫带领下的俄罗斯对外关系理事会等方面所发表的文献,也是本文写作的重要基础。十多年来,笔者几乎每年参与瓦尔代论坛,也与卡拉加诺夫团队以及其他专家多年交流合作。这些都为介绍俄罗斯对外关系的最新发展提供了虽基于个人体验、但又立足于多方互动的客观依据。

《维护和平、地球和所有国家的选择自由:俄罗斯外交政策新思想》

一、俄罗斯如何看待当代国际变局

对于当下国际变局,卡拉加诺夫教授的这份报告提出:“俄罗斯国内外的外交政策学者普遍认为,国际政治、经济和思想已进入完全不可预测的混乱时代。”这里所说的“混乱”,不光是指乱局的不断加深,而且也表明“过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间西方国家所设定的‘智识模式’”已经“无法预测世界的发展趋势”。“但西方大多数人不愿意接受新的现实,种种迹象表明,西方国家在地缘政治、经济和思想领域的地位正在经历长期的衰落。”[1] 比《新思想》晚一个月发表的瓦尔代论坛的研究报告《在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中保持清醒》,同样提出了“混乱世界”的概念。[2]

按照《新思想》的提法,当前乱象的集中表现在于:“在新(主要是亚洲)、旧(主要是西方)领导者之间,正在上演历史上最激烈、最迅速的权力再分配。”疫情及其引起的经济危机和信息战加剧了这一进程。未来几十年,美国虽仍是超级大国,但“也在迅速丧失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的能力,无力左右世界经济和国际政治的总体发展方向,于是美国成为近年来最危险的国际角色,从维护现状的国家转变为‘修正主义’国家”[3] 。

《新思想》认为,发生这种变化的深层与主要原因是,“西方近500年来建立在军事优势基础上的,在世界政治、经济、思想文化领域的主导地位,已行将就木,世界正在回归传统的多极格局”。其表现为:大部分国际协调机构与机制日渐式微或被有意取消,世界进入无序且激烈的竞争;数字化发展、不平等加剧、气候变化、大规模移民等全球治理问题“下沉”至国家与区域层面,但依然难有出路;各国无法完全掌控本国局势,但追求主权、政治和文化独立,出现“取代美国(西方)控制下的‘世界政府’或霸权主义的强烈趋势”;“国际关系民主化进程仍将持续,中小国家的民众都渴望政治上的主体性……而没有它们的参与,一些关键的国际冲突和问题便无法解决”。[4]

与《新思想》稍有不同,瓦尔代报告认为,跨越国界的超国家政治实体已经败落;“主权国家仍然是唯一能够以有组织和有效的方式行事的机构”;对于国际政治的“民主与威权”两分法式的解读已失去意义;而美国主导的(上世纪80年代到21世纪最初10年中期的)“自由世界秩序”也已结束——这些变化才是国际乱局的深层背景。[5]

在《新思想》的阐述中,大国关系正在发生一些重大变化。首先,在全球范围内,“正在不对称地形成‘中国 +’和‘美国 +’两个技术、地缘经济和地缘政治中心”。报告指出:美国抗疫无力,与中国的抗疫成绩及对他国的援助,形成鲜明的对比。新的危机削弱了美国的影响力,世界领导权之争变得白热化。瓦尔代报告也认为,当今世界存在着“两极化”的威胁。但该报告明确指出,“国际安全面临的最大威胁在于,(中美)两国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而《新思想》认为,“在俄罗斯学者看来,疫情暴发之前,中国虽然愈发自信并奉行面向全球的政策,但仍竭力回避对领导地位的诉求;现在则不然,中国外交在政治心理方面的内敛性已经减弱,中国公开表示正在为世界其他地区树立榜样”[6]。对此需要指出,相当熟悉中国事务的俄罗斯驻华大使杰尼索夫则另有评价,他明确而公开地指出:中国从来无意向其他国家输出自己的模式。

其次,对于欧洲,《新思想》认为“欧盟主导的欧洲错失了(与俄罗斯联合)成为世界新秩序第三支柱的机会”,虽不可能彻底解体,但将发生大变革,“最有可能的是,欧洲次大陆的中部和南部将倒向东方,西部和北部将倒向美国”。最后,关于俄罗斯,《新思想》指出,俄罗斯仍将是具有充分回旋余地的“独立中心”,“奉行独立自主的内政、外交与国防政策。在经济和技术方面,俄罗斯将会逐渐趋向东方……在中国的支持下,俄罗斯提出了‘大欧亚伙伴关系’。但何时实施,尚不明确”[7]。

《新思想》与瓦尔代报告都强调了当前国际局势的两个重大问题。其一,“国际环境将再度意识形态化”。“那些能提供富有生命力的全新意识形态并填补‘真空’的国家、社会和文明,在争取未来世界秩序领导地位的斗争中,将获得巨大优势。”其二,“发生重大国际冲突并升级到全球战争的危险将显著增加”[8]。此外,瓦尔代报告强调:“多元主义是世界正在经历的政治和战略文化急剧变化的副产品”,而多元主义的“政治决策的背后并没有‘唯一正确’的道德平台”。显然,瓦尔代报告对于“多元主义”的崛起同样抱有不甚乐观的态度。[9]

总体来看,俄罗斯清晰地认识到,当前世界的混乱源于西方趋于长期的衰落;而国际关系重趋意识形态化、冲突与战争风险提升、多元主义的莫衷一是等,都是当代世界的重大问题。俄罗斯认为,当今世界存在着中美竞争“两极化”的趋势;但在欧洲分化的同时,中俄合作是重要的趋势。

谢尔盖·卡拉加诺夫/资料图

二、对俄罗斯外交政策的自我评价

是否能客观清醒而实事求是地评价自身的外交政策,乃是一国治理水平的体现。俄罗斯国内对其外交政策并非没有不同意见,并且不少是很高层面上的公开辩论。在遭逢逆境的背景下,这种争论有时变得很激烈。比如,从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开始、经过乌克兰冲突及近年来严酷的西方制裁,本来就处于艰难转型中的俄罗斯受到严重压抑。疫情之后的经济低迷,更使得类似“俄罗斯经济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支撑大国外交多方面的长期需求”的疑问越来越多。

又如,一些比较接近西方的学者,如莫斯科卡内基中心主任特列宁,在充分肯定普京外交成就之后,曾公开指出“90 年代以来俄罗斯外交的失误在于过多纠结于北约东扩”。对此,更多俄罗斯学者——包括普京本人在内——则持相反立场。再如,对乌克兰冲突以来的俄外交总体究竟应如何评价?卡拉加诺夫认为“俄罗斯做得都对”;[10] 而瓦尔代俱乐部学术委员会主任卢基扬诺夫则公开提出了对此还需值得反思的批评意见 [11]。

但无论这些辩论多么激烈,非常值得注意的一个突出现象是:总体上,俄罗斯人对本国外交的肯定和自信正在逐步恢复和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