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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莫费·博尔达切夫:最后的帝国及其邻居——俄罗斯周边安全与地区秩序


【文/季莫费·博尔达切夫,译/华东师范大学俄语系教师 班婕】

苏联解体三十年后,可以确认的一点是,俄罗斯相对顺利地渡过了对于任何一个瓦解之帝国来说的危机时期。

在这一时期内,俄罗斯这个旧有共同体中最为强大的一块碎片,不止一次克制了恢复已被破坏大厦的诱惑。类似举动(不计后果)的目的,无外乎是在过去统一国家空间内,建立新的安全共同体。俄罗斯在过去几百年的帝国对外政策中,已经具备了对此类问题的经验和教训,使得俄罗斯在今天至少会认真思考相关行动的合理性问题。

俄罗斯成功避免了恢复苏联的企图和诱惑,即便没有苏联这个国家,也不意味着俄罗斯的实力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俄罗斯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在19世纪欧洲各帝国中,它是唯一一个几乎以不变的形式保留下主要潜能(物质资源和力量储备)的国家,同时俄罗斯过去所有的“同僚们”早已被排除在世界强国之外。

1991年的地缘政治灾难,尽管减少了俄罗斯帝国的领土面积,但并没有像20世纪上半叶的大英帝国、奥匈帝国、德意志帝国和奥斯曼帝国那样,失去最重要的特征和原有的资本。正如英国历史学家多米尼克·列文(DominicLieven)在1995年指出的那样,解体更多的是去除了苏联的外部负担,并没有触及力量基础——资源储备与军事力量。这一特性是俄罗斯制定对外政策的决定因素。俄罗斯像以往一样,对国际秩序的需求和依赖程度极低,但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对于其直接管理的地区,并且只对这样的地区,承担维护安全的责任。

多米尼克·列文:《帝国:俄罗斯帝国和它的敌人》(Empire: The Russian Empire and its Rivals)

丰富的自然资源、辽阔的西伯利亚、比欧洲任何一个国家都要多的人口、强大的军队、有核武器作为保障的战略自主权——这些都是俄罗斯在任何一种国际秩序中足以要求其他各方尊重其利益和价值观的充分条件。这些条件可以使俄罗斯保证自身的发展与安全,并不依赖于国际秩序的支持,而贸易大国美国和中国则非常需要这种支持。

帝国规模与权力的结合,以及本着“又想吃东西,又想减肥,什么都想要”的原则,容易导致政策的摇摆,造成帝国周边的无序。而如果在周边和国际舞台有建立稳定合作机制的真诚愿望,反对其他大国强加游戏条件,这样做就既能有效地保障自身生存,又不至于去控制其他的国家。因此,俄罗斯没有建立那种人们所熟知的、在自由主义理论框架内被称为“国际治理”的机制。

在就俄罗斯对外政策的讨论中,有专家认为俄罗斯有这样一个需求:建立周边“朋友圈”,理由是俄罗斯“没有盟友”。但这种需求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的原因是,即便有潜在的朋友及盟友,他们在事关俄罗斯国家生存与发展的问题上,也不能起到重要作用。

在某种意义上,俄罗斯对外政策至今仍受亚历山大一世的影响,他在维也纳会议上令与会者折服的是,能将空泛地讨论建立世界道德体系与他提出的继续保留对波兰领土直接控制的严格要求结合起来。这首先体现了要求世界听取俄罗斯合乎道义的论据,其次也展现了俄罗斯有能力担负起对已经是俄罗斯一个组成部分的责任。

维也纳秩序以及现在欧盟内部机制所依赖的力量平衡,俄罗斯并不需要。虽然在鼎盛时期——打败拿破仑和希特勒之后,俄罗斯已经具备了对国际秩序施加直接影响的能力,但俄罗斯从未充当过国际秩序变迁中革命性力量的角色。俄罗斯不把建立新的国际秩序看作是其力量的源泉,而这恰恰是中国现在以及美国在一百年前所做的事情。

唯一例外的是“世界革命”理论,但斯大林实质上已于20世纪30年代将之推翻,转而关注自身内部的问题。当力量受限的时候,国家只会在本国层面上考虑秩序问题,并且如多米尼克·列文所认为的那样,任何一个帝国最重要的任务是对自身内部多民族的管理。

2020年在俄罗斯周边地区发生了许多大事,如白俄罗斯的内部动荡,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的军事冲突,吉尔吉斯斯坦的政府更迭,这都使得对俄罗斯外交政策的研究要基于周边角度。一个意义重大的日子也即将来临,2021年12月——正如俄罗斯总统所说的,20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苏联解体30周年。在苏联解体后新独立国家的历史中,其所蕴含的内部变化与曲折的对外政策,虽然对地区国际政治有影响,但是关键在于俄罗斯的行为变迁,因为俄罗斯是影响这一世界组成部分(后苏联空间)发展的决定因素。

2020年10月5日,中国邻国、中亚国家吉尔吉斯斯坦,因不满议会选举而爆发反对党“国家政变”。视频截图

一、重要的与次要的

俄罗斯的周边是一个全新的环境,这就使俄罗斯被迫、但也展示出一种全新的外交政策与外交实践。21世纪上半叶国际环境的不断变化,促使莫斯科参与到世界秩序的演变进程中来,但莫斯科并没有给自己设立摧毁和改变世界秩序的目标。俄罗斯加入到决定自然能源价格的各种协议中,影响着距其相对较远的叙利亚、委内瑞拉或者是中非共和国。俄罗斯公开反对西方国家为了自身的利益而要在全球范围内建立的规则和标准。

俄罗斯周边的形势发生了完全的改变。原因之一,是俄罗斯没有直接与许多世界大国接壤,俄罗斯对其周边国际安全的影响力具有决定意义。一战前俄罗斯在西部与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接壤,在南部接壤的是奥斯曼帝国和大英帝国,东部是中国。现在直接接壤的多民族国家只在东部有,虽然这里还有一个主权国家蒙古。俄罗斯西面的欧盟属于一种国际秩序,建于冷战后,俄罗斯没有参与其中,因其违逆俄罗斯的利益。欧盟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管控能力有限,乌克兰和摩尔多瓦虽然对欧盟信誓旦旦,但看一下这两个国家的表现,就可以明了欧盟对其影响有限。

俄罗斯没有在周边建立帝国秩序,俄罗斯周边存在很多中小国家,其行为或多或少受到大国的影响——美国或者中国,很多时候也包括欧盟。这就使俄罗斯经常去思考其对周边发生的事务承担责任的尺度问题。这样的思考必然触及的一个矛盾是——俄罗斯有在这个区域建立国际秩序的能力,但是没有建立的必要性。我们所注意到的俄罗斯周边政策的演变,完全反映了这种矛盾性以及解决这一矛盾的尝试。莫斯科在2020年关键性事件中的表现,为分析俄罗斯周边政策的发展走向提供了丰富的资料。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政策依然非常稳定。在此基础上曾有一种假设,即,在苏联废墟之上建立的一批新国家,是与外部世界相对隔离的一个整体,在可以将原苏联加盟共和国联合在一起的理由中,地理空间是最有说服力、最合适的因素。但逐渐由基本的假设转向对具体问题的关注。并且俄罗斯觉得可以自给自足,这种思维的影响在不断增长。决定莫斯科行动反应的,不是周边的形势对俄罗斯治下的体系产生了怎样的挑战,而是形势在多大程度上威胁着俄罗斯自身的国家安全。莫斯科由于拥有独一无二的军事力量,因此对通过盟友解决此类问题的兴趣不大。作为一个核大国,在面对与其他大国冲突时,俄罗斯无法把一些军事能力微弱的国家,视为国家间冲突时的补充力量。与除了“核五国”以外的世界各国的关系中,俄罗斯自身就拥有足够充分的军事力量。

2020年秋冬时期吉尔吉斯斯坦发生的事件,对该国的国内发展非常重要。然而,在分析俄罗斯对原苏联空间政策的语境中,该事件只具有次要的意义,因为这并不具有鲜明的、能够影响欧亚地区国际政治的特点。而亚美尼亚和白俄罗斯不仅是莫斯科在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框架内的正式盟友,而且还是欧亚经济联盟的成员国。这两个国家在具有鲜明国际意义的事件中居于中心地位。苏联解体至今,亚美尼亚和白俄罗斯都曾是俄罗斯的军事盟友,并且从来没给莫斯科惹过大麻烦。现在这两个国家的内部稳定和国际地位都成问题,20世纪90年代初期形成的对莫斯科有利的状态正在改变。

因此,亚美尼亚和白俄罗斯局势的任何变化,都不可避免地被观察家们从俄罗斯立场产生影响的角度来解读。并且整体上,是从俄罗斯保证对周边国家控制的角度来理解。这指的是莫斯科对帝国经典行为的偏好——要在邻国事务中起决定作用,目的是保证本国的安全,而本国的安全可能会受到敌对大国的渗透或者由于不可控的无序状态而遭遇威胁。但白俄罗斯与亚美尼亚的情况,对俄罗斯的重要性又不相同。如果说俄罗斯官方明确表达对白俄罗斯合法政府的支持,那么在南高加索地区的举动则有较大的差别。这让观察家们推断出,莫斯科不准备在南高加索参与到严重的冲突中去,并会因外界的压力而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