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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普斯塔:“伊戈尔之死”,我在乌克兰看到的战争


【文/卡普斯塔 编辑/观察者网 张红日】

伊戈尔之死

4月27日,是我从基辅回到中部小城市切尔卡瑟的第10天,睡到半夜接到了当地熟人亚拉斯拉夫的电话,他语气很沉重说:“伊戈尔牺牲了。”我当时还在迷糊,没想起来жертв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后来他说伊戈尔死在前线了,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亚拉斯拉夫长长地叹了口气,告诉我等伊戈尔的遗体回来后会通知我,我们再去参加他的葬礼。

挂了电话又过了十几分钟,我才彻底清醒感到悲伤,点开伊戈尔的社交媒体Instagram,又看了看Viber里我们群里的聊天记录,我还是很难相信,不久之前还说要等我从基辅回来一起喝酒的伊戈尔,再一次见面居然会是他的葬礼。

伊戈尔是我在2019年一次打猎聚会上认识的朋友,大概35岁,他是一个坚定的乌克兰民族主义者,一个坚持使用乌克兰语的人,一个非常热血的爱国者。同时他对俄罗斯非常厌恶,但我并不愿意认为他是纳粹,他也说自己不是纳粹,并且对二战中苏联红军(乌克兰方面集团军)称赞有加。

他对我,对中国的态度也始终是正面的,甚至不止一次地说很羡慕中国的军力和经济实力,还经常跟我抱怨对波罗申科和泽连斯基的各种不满。因为我所学的是俄语,他经常半开玩笑地说让我一定要学习乌克兰语,但也从来没有强迫我这个外国人一定要说乌克兰语。

作者曾和伊戈尔一起钓鱼

有一次冬天我们打猎收获颇丰,一天下来回到村里,酒足饭饱之后大家都有点醉了,村里的猎人用破旧的手风琴,唱了好多乌克兰民歌,接着让我也唱了一首中文歌,我唱完了之后伊戈尔问我会不会唱乌克兰国歌,我搜索照着词儿就唱了出来,伊戈尔对此很高兴。我也记不清楚我们后来又说了什么,只是很晚我才被送回家,第二天睡醒了我们还在群里开玩笑,分享狩猎时候和喝酒的照片。

以上是我对伊戈尔生前的一些回忆。

伊戈尔在3月份报名入伍,他之前也一直利用业余时间从事志愿者的服务,经常会开车和其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给前线的军人们送各种东西。战争打响后,伊戈尔响应了政府的号召,参加了乌克兰陆军,他的ins里还有自己的孩子给弹夹里塞子弹的照片。

我对于他的部队番号不清楚,也不知他何时被派上了前线,只知道的是他死在了卢甘斯克的波帕斯纳亚地区,死于俄军狙击手,伊戈尔中弹之后由于失血过多没能撑多久,从他报名入伍那天算起两个月都不到。

4月29日早上7点,我和几个熟络的朋友来到了伊戈尔的村子,他家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约有四五十个平民,还有一些绿色袖标的军人,家门口停了一辆被刷成卡其色的道奇皮卡。到了8点,人数大约有不到100人,他家门口的道路几乎站满了人。

人们好奇并且有些警惕地看着我,尤其是那些挎着突击步枪的士兵们。幸好我周围一直有几个朋友,才显得不是很突兀。

又过了十几分钟,人们逐渐地站在道路两边,我才意识到是运送灵柩的车要来了。

当车队的第一辆车出现在村口的时候,队伍里的女人已经在哭了,啜泣声不断从队列中传来,我站在队伍的前端,突然看到周围的人都单膝跪下了,其实我还是有点犹豫的,但一想死者为大,也跟着单膝蹲了下来。

车队过去后,所有人跟随着车队返回伊戈尔的家中。村口距离他家大概有个一百来米,等走到一半的时候,一声极为凄惨的,类似嚎叫的哭声从那边传来,听得我头皮发麻,走得越近,哭声就越大,人群中也不断传来啜泣声,大家在他家院子门口排起了队,所有人都手持鲜花准备进行遗体告别。

我和几个朋友等在门口,看人们出来的差不多后才进去。在此期间所有的人都没有任何交谈,只听到他的妈妈一直在哭,我随着队伍移动,看到了伊戈尔躺在棺材里,他和生前没有太大差别,化妆让他看起来和活着一样,但皮肤干枯且苍白,他标志性的哥萨克发型仍然和我上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我手里攥着红色的康乃馨,放在了他的棺椁上,手扶着棺椁的边缘,向他做了最后的致敬,他的妻子站在一旁向我说了谢谢,我没看她的脸,也没看她孩子的脸。跟随着队伍我又回到了院子外面,几个朋友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了,我看向院子里,在所有人都进行完遗体告别之后,他的妻子将脸颊贴到了伊戈尔的胸口,努力地不让自己大声哭出来。

我不忍心继续看下去,于是把头扭了过去,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伊戈尔被抬了出来,4个人抬着棺材步行前往墓地下葬,人们跟在后面。亚拉斯拉夫把我们凑的几千格里夫纳用白纸包好,给了他的家人,然后我们便驾车返回了城市。(注:1乌克兰格里夫纳=0.23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