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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欣:中美经济表现相异,美联储激进加息,中国政策取向是否“两难”?


观察者网:今年以来,美联储加息四轮,尤其6、7月连续两次加息75个基点,被外界视为激进加息,但即便如此,压制通胀效果甚微,您怎么看待美国当下的通胀困境,加息是否切中要害?想要解决通胀的政策工具还有吗?

陈欣:美国这次的通货膨胀,是一个系统性问题,不是简单地靠一两个政策就能解决的。说白了,美国这轮通货膨胀就是供应跟不上需求,导致社会生活成本上升,美国民众的消费需求其实相对稳定,手上也有钱,但供应效率太低。

供应效率低主要体现在哪里呢?比如海运,前段时间我们国内出去的集装箱到美国的海运价格特别高,比原来翻了好多倍,物流成本最终肯定是由消费者来承担的,这就势必增加通货膨胀率。但海运价格高的原因,并不是船只不够,而是集装箱卸到码头后堆在那里运不进去,港口工人效率低,工资高干活少,时不时还罢工,内陆驳接效率也低。

所以,美国通胀高企的核心问题是系统性问题,大家日子太舒服了,不愿意干活。现在美国失业率非常低,工资又高,企业工厂招不到足够员工,合适的工人很难找,现有员工效率也不高。这种连环效应推升整体成本的上升,所以加息是解决不了系统性问题的,需要结构性改革才能解决。然而,问题又在于美国的政治制度不像中国,一旦要触及既得利益集团的蛋糕,就异常困难。再者,由于美国的选举制度,政客都要讨好选民,很多政策都不敢轻易出台。

当然,并不是说加息没有效果,只是对于当下美国的通货膨胀而言,直接效果不会特别明显。美国只能指望通过加息把需求给打下来,从而一定程度上实现供需平衡。但代价是经济恐怕会遭受较大损伤。

7月27日,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华盛顿出席新闻发布会,当天美联储宣布加息75个基点。新华社记者刘杰摄

观察者网:以最近这次加息为例,其实加息幅度低于早前的市场预期,正式消息公布后,美股反而上涨;同时,鲍威尔又释放出未来可能放缓加息的信号,市场似乎在加息中拿到了“降息”剧本,怎么看鲍威尔此时释放这一微妙信号?另外,有一个感受是,从美国经济表现来看似乎是分裂的,降通胀政策工具的使用,与市场表现、真实经济现状之间是脱节的,怎么理解这种情况?

陈欣:鲍威尔站在美联储的立场,首先要尽量避免加息对经济带来太大的损害。加息肯定是要加的,但又不希望引发资金大规模退出股市。所以他左右摇摆,一会儿引导会多加,一会儿又透露加得差不多了,目的是避免市场形成一致预期,降低对金融市场产生的冲击。

美国经济总体上非常依赖金融市场,所以希望能吸引大量国际资金流入,从而对冲加息对经济下行带来的压力,所以鲍威尔会适时释出不同信息引导市场。但本质上就像前面提到的,加息不是解决通胀问题的根本。

其实,美国一直靠在金融市场上动些手脚,试图来解决系统性问题;它的经济效率低,但是它可以通过收割全世界来弥补自己的损失。

观察者网:您提到美国通过外部收割来弥补自己损失这点,最近美联储的激进加息会对中国经济带来什么影响?与此相对,我们的应对手段是什么?有意思的是,中国目前的经济状况所需要的财政金融政策恰好和美国是相反的,尤其是宽松政策与资本外流之间的张力,您认为中国确实在面临这种“两难困境”吗,对我们的政策工具使用会产生什么掣肘?

陈欣:美联储加息,也就意味着美元的回报率高了,而中国的利息相对低,那么可能会不利于国际资金流入,因为资金会向回报率高的市场去转移。目前全世界有很多国家因为美联储加息而遭受困难,尤其是相对弱势的货币,像印度卢比,包括日元这次贬值也非常厉害。每一次美联储大幅加息,都对国际金融市场带来巨大冲击。

但是中国的情况又不太一样,首先中国的独立自主性更强,资本项下外汇管理相对还是半封闭的,大规模资金很难流出去,所以面临的资本外流直接压力没那么大。

第二,中国的财政、货币宽松政策的传导机制还不是很通透。主要的问题就是经济的循环还没有完全打通。比如说,国家通过大规模的基建投资来稳经济,当然可以通过发行地方专项债等方式去融资,但问题是大量债务性资金投下去以后,最终的资金回笼怎么完成?——按照以往经济发展模式,是要通过房地产来变现,从而形成一个闭环。

其实,中国原本底层的经济模式很大一部分资金回流就是通过土地财政来实现。比如说异地扶贫搬迁也是通过农民宅基地回收来获得上百万亩的建设用地指标,最后卖掉来回收数千亿元。所以,中国经济的底层模式一定程度上是通过房地产行业变现土地价值来实现资金的闭环回流。

如果房地产行业难以跳出现状,新兴行业一时半会儿也补不上缺口;国家又没出台系统性有力度的政策来打通经济循环链条中的阻碍的话,宽松政策对实体经济的支持作用不会特别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