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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之光:横跳的特拉斯也许是保守党的唯一选择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殷之光】

2022年9月5日,在经历了近两个月的保守党内战之后,伊丽莎白·特拉斯(Liz Truss)战胜了包括里希·苏纳克(Rishi Sunak)等在内的其他保守党候选人,成为了新任保守党党魁,并于9月6日接任英国首相职位。

新自由主义改革的必然结果

特拉斯接手的英国,面临着通胀、生活成本上涨、能源危机等多方面的经济压力;苏格兰独立、北爱尔兰问题也是悬在英国头上的巨大政治危机。而在这个关口,保守党却抛弃具有经济工作经验的苏纳克,选择了特拉斯。这对我们这些吃瓜群众而言,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一些观察家将此归咎于保守党内部的“种族主义”作祟。

虽然种族主义是英国社会,特别是精英阶层的痼疾,但是将此次保守党党内选举的结果视为“种族主义”的结果,未免有些过于简单化。

实际上,选择特拉斯这个狠话说尽、办事不足的弱领导人,很可能是后退欧时代保守党的唯一选择。这一局面的出现,也恰恰是上个世纪80年代新自由主义改革以来,英国政治去政治化的必然结果。

当地时间7月25日,正在竞逐英国首相的英国前财政大臣苏纳克和英国外交大臣特拉斯参加电视辩论。(图自澎湃影像)

新自由主义改革,是国家从社会公共事务中的激进退场。对英国而言,这种激进退场通过变卖公共资产,赚取了短期经济利益,也在政治上,消解了工党对保守党形成威胁的政治基础。

国家的退场,意味着“社会”这个执政党可以真正发挥政治作用、超越党派局限、形塑公共意志、服务公共利益的空间,开始从政党政治的议程中消失。而没有了社会公共利益这个最大公约数的存在,议会内外政党政治的斗争,就变成了单纯的对部门、甚至小团体利益的维护与分割。

这种现象的出现,自然对工党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我们看到,特别是在上世纪90年代布莱尔将工党改造为一个新自由主义的“新工党”之后,英国的工会也表现得越来越像是封建的、仅仅关心部门利益的狭隘团体。

然而,一个较少为人注意的现象是,这种新自由主义改革同时也消解了保守党的意识形态基础。

保守党的前身是保皇的托利党(Tory)。随着19世纪本杰明·迪思雷利(Benjamin Disraeli)一国保守主义(One nation conservatism)思想的影响,托利党转型成为了今天英国政坛的保守党。不难看出,虽然保守党始终强调,自身并不存在什么固定意识形态,而是采用一种实用主义的态度,遵循政治形势,以求保障英国的最大利益。但是,这种灵活性的基础,建立在对“英国”整体利益的描述与维护之上。

因此,我们也不难理解,为什么19世纪以来,一贯强调重视“自由贸易”、维护商人阶级利益的保守党,也会同时乐于推动英国社会福利体系的建立,建立工人与商业贵族联盟,抑制资产阶级对劳动阶层高度盘剥等政策。简单说来,一个强大稳定的国家,与保守党意图推动的阶级利益最大化的任务之间,是一个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关系。

彻底将公共服务私有化的改革,从这个层面上来看,实际上是保守党将实践其“保守”目标的唯一工具——国家,拆分给了它希望依赖的利益集团。在换取了短期选举利益的成果之后,保守党也彻底拆除了自己赖以生存的舞台。

在这个去政治化的英国当代政治空间里,政党政治于是变成了不同利益集团之间,对各类社会资源的封建式争夺与割据。特拉斯也正是在这个前提下,才必然会成为保守党的最佳选择。

为什么是特拉斯?

特拉斯被一些人视为政治变色龙,她父母是工党的支持者。她本人在进入政界之初也是以自由民主党左翼的形象出道。但是,很快她就转投保守党阵营,并在党内一路爬升,走到了今天的地位。在退欧问题上,特拉斯也忽而坚定支持留欧,忽而坚定支持退欧。

然而,恰是这种变色龙的能力,使得她更符合后退欧时代保守党的政治口味。

9月5日,特拉斯在选举开票现场

特拉斯在保守党内获得较多支持的原因主要有两个。

首先,在几个月的党内竞争中,特拉斯始终表现出的形象是坚定维护保守党小政府、低税收原则的撒切尔主义者。同时,她还强调自己将坚定延续鲍里斯在退欧、英美联盟等方面的主张。这种撒切尔+鲍里斯“主义”组合也的确呼应了后退欧时代英国保守党的基本理想,即将英国与美国利益深度捆绑,通过美国补偿因为退欧而失去的一系列能源、食物、经济、市场等方面的便利。

同时,在文化政治方面,特拉斯也表现出了坚定的符合保守主义“人设”的倾向,对目前影响广大的同性恋平权运动等身份政治议题,采取了较为强硬的态度。这些台面上的表演,都符合保守党对自身公众形象塑造的基本预期。

另外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是,特拉斯这个政治能力平平,政绩表现甚至略有些惨淡的变色龙政客恰恰是这个时代保守党需要的前台党魁。

事实上,在过去很长时间里,以退欧为核心任务的保守党便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内部派系分裂。这次“蓝色内战”(Blue-on-blue)的首相竞争,也是退欧以来保守党不断换帅、内斗不断的最新表现。这样一个缺少核心政治意识形态任务、缺少强力领导人的议会政党,只能在不同派系利益的斗争中谋取短暂的和解。

特拉斯这样的变色龙式政客,可能更符合保守党议员们的利益。毕竟,一个弱领导人就意味着,党内各派系能够继续原有“割据纷争”局面,维护自身派系既得利益的同时,还存在牟取更大利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