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窮人怎麼過年


春節,中國人民最隆重的傳統節日,就要到了。「羅馬」的電梯內,聲音污染或視覺污染的廣告屏或廣告牌,更加急管繁弦,一片中國紅;不是某寶某貓的年貨節,就是某東某購的促銷周。電梯內外的整形廣告,給親隆胸,或做嘟嘟唇,也是氣象全新,要親「跨年囤美」,花點成本,換一張高級的「斬男臉」,最好像國內眾多女明星:亞洲人的模樣,歐洲人的輪廓。

走進「羅馬」附近某家外資大型超市,驚呼進了紅海洋,不僅商品堆頭一片紅,還有牆上「省更多」的廣告招貼和頭頂的燈籠紙花(很遺憾,沒見到捆綁玩具似的「中國結」),就連商場的殘肢模特,也綳著紅彤彤的內褲或文胸。從外到內,你突然醒覺,街頭的各類宣傳主色:紅色,已經成功漫入這家跨國零售巨頭的藍色血液。當然不止紅色,土豪金更添喜色貴氣,尤其出身比藍色血液還要高貴的「國酒」,大紅加金,豈止喜聞樂見,且上檔次。春節果然又要來了。

窮人怎麼過年

還好,在我一周要去好幾次的省城「勞動人民第二新村」(俗稱新二村),色彩沒有這麼強烈或上腦。前一陣,我在新二村肉檔看到的整隻新鮮豬頭,性別難辨,紅潤猶在的臉頰,還有幾撮沒刮乾淨的黑毛,讓你想起各類油膩男女;然而霧霾天氣下,豬頭親歷煙熏,萎縮成了德高望重的長者。最低消費三元的麻將茶館外(前兩年更便宜),肉店的上百串香腸、臘肉、腌肉或內臟,沿路掛著,看得你心潮起伏,很像壯觀的煙熏製品大展示。

從小愛吃蒜苔。每逢過年,蒜苔例行漲價。十來天前,我在新二村菜攤看到新鮮蒜苔,一問,二十五元一斤。「這麼貴?比肉還貴!」見我受驚且無知,賣菜師奶有些惱火:「比肉還貴的菜,多得很呢。」一個多小時后,我在村內露天茶館喝完茶,再度經過蒜苔,師奶說:「買點兒嘛,十元都可炒一盤。」於是買了十塊錢。回家,掐掉不能吃的蒜苔尾巴,切出來,不過小小一碗。跟遠比蒜苔便宜的豬肉一起下鍋,不是蒜苔炒肉,而是肉炒蒜苔,但的確嫩氣。

「十元錢你都拿不出來,只能證明你操(混)得太撇(差)了!」有次,我母親在電話里恨恨地說。說得很對,儘管她鄙夷的,是她永遠瞧不起的進城農民。再窮,二十五塊錢一斤的蒜苔也得嘗嘗,用我偷聽到的新二村某位資深茶客的話說:想吃就吃,想日就日。多年前,八十開外的祖母病死之前,坐在小雜院台階上,吃了街頭攤販那裡買回來下鍋的一大碗餃子。鄰居問她咋吃這麼多,別不消化。「吃了這回就了了。」祖母說得也很對。吃完餃子沒幾天,她果然起不來,很快了了;倒不是因為不消化。但她了了之前,畢竟隨心所欲,吃了一大碗餃子。

窮人怎麼過年

遠在過年前,因為繼續公開哭窮,微信個人公眾號得了些打賞,「個人理財」健康指數,遂從「彌留」暫時回歸「病重」。西方人民最隆重的傳統節日聖誕前夜,我也去那時還沒紅彤彤的外資超市,並非過聖誕,而是買了機器剛剛灌出來的香腸,正逢減價,比新二村還划算。本來買五斤,嫌多且省錢,買了大約三斤。把濕漉漉的香腸帶回家,用熱水洗一遍(免得泛腌漬),用編織繩一節節紮好,掛在「羅馬」的小廚房,就像提前實現的一個小目標。看它慢慢在省城的污濁空氣里風乾(或陰乾),形狀顏色,愈來愈像crap,不用等過年,再過一陣就能入口,心裡卻有庸俗的小期盼。

如同提早掛在「羅馬」的幾節香腸需要風乾,過年是個過程。就像寫作,或怎樣買了十元蒜苔,過程遠比結果有期待有意外有懸念。等到真過年(就像香腸和蒜苔最終下肚),這些反而沒了,都是意料中的套路:走親戚,當面拜年或虛擬拜年,發摸得著或摸不著的紅包,憨吃死脹,麻將大戰,全世界「景點」都是親們……前幾年,我也寫到小時候過年,過程也有意義,雖然比現在更窮:

「春節快到,國內形勢一片大好,各條戰線捷報頻傳,我們的肉票油票也盼來額外供應,家家都熏臘肉灌香腸。到了除夕,院內桑樹邊或階沿上牽了一盞電燈,擺了一副石磨和一隻木盆。每家輪流推著湯圓粉,一勺水,一勺用水泡脹的糯米;一邊推,一邊七嘴八舌。推好的湯圓粉裝進大小布袋,濕淋淋掛上晾衣竿或屋檐,彷彿我後來見過的拳擊沙包。湯圓粉一直推到午夜。最後一輪結束,燈滅人散。沒有鞭炮煙火,沒有喜慶電視,除了氣管炎陳伯伯幾聲咳嗽,上池北街十九號靜得就像鄉下。」

窮人怎麼過年

就像大多數人不會再做香腸,湯圓粉也不會再推了,尤其現在的窮人,身在省城級別或以上都會的,多是各忙各,因為不忙更窮。身為不忙的獨立窮人,我的懸念更少:沒本事在外「打拚」或「追夢」,不需要加入春運洪流搶票擠車,省心也省路費;多年自絕於社會,也沒什麼朋友或親戚必得維持,省了紅包和應酬開銷;無父無君,「傳統美德」更說不上,無需像街頭乞丐的主打歌顫巍巍唱的,「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省了聽我母親長篇大論當面抱怨兼開導。前些年春節,我和妹妹還去母親家吃頓飯。最近兩年,大家「操得很撇」,雖不至於十元錢都拿不出來,而是吃飯也覺得煩,最多回去坐幾分鐘。

以我這些年的心得,窮人,不管你一個人,還是一窩人,過不過年真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年這個時候,大致還能健康活著。霧霾,寒冷,物價,生計,慾望,爭鬥……要應付的太多了。元旦或春節,只是表明你又戰戰兢兢捱過三百來天。

今年,本窮人照例不過年,第一沒錢,第二沒興趣,第三則是過年那幾天,正好又得交下一季度房租(從大理回來這幾年,每年過年前後,等於多了一個吉凶難辨的另類年關,幸好從沒遇到房東年前收房)。這筆送出去的錢,遠遠不是十塊錢,然而暫時還是懸空數字,摸不著也看不到,還不敢肯定到時候能不能拿出來。所以,本來早不過年了,加之這一項,年不年就更不重要了,因為「操得很撇」,只是盼著這年快點過去。

本文快要寫完,寒潮又來,打開「羅馬」的廚房門瞄了一眼,早已風乾的香腸還剩四節,懸在窗口,最下一節的頂端,清鼻涕似的掛了一滴油珠,像個透明的不太確定的句號。還有半個來月就到春節了。

過年那幾天,除了偶爾還得去紅彤彤外資超市買點東西,進出「羅馬」時繼續欣賞各類歡喜廣告,還有很可能去母親家坐一會兒,我打算老老實實就在「羅馬」自閉,該做啥就做啥,頂多再去新二村喝喝茶接點地氣(希望老七兩口子或老馬的低端機麻茶館不會關門)。

蒜苔提前吃了,香腸也吃得只剩四節了;等到吃完,這一年也就了了。

(2018年1月26日寫於「羅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