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36年前的春節供應


偶然看到1982年初的一條新聞剪報,標題是:春節定量供應主副食品二十種。

我猜它是北方某地的報紙,因其中的「糯米」叫「江米」。

有趣的是,把這二十種食品逐一細看,可以部分還原36年前的百姓生活。

36年前的春節供應春節定量供應主副食品二十種

魚:每人一斤,供應時間十天

特意有提醒了供應時間,說明在指定的那十天里如果不去買魚,就等於自動放棄了一年中唯一的吃魚機會。

魚,就一個字,不附帶任何額外說明,因為全年只配給這一次,滿心的感激和期待,沒人會計較究竟是江魚還是海魚,只要它是魚,只要燒出來是魚味。

印象里,那幾年見過海雜魚,也買過淡水魚。北方的冬天,魚凍在半透明的大冰坨里,副食店的人舉斧頭砸冰取魚,冰碴四濺,人聲喧沸。從冰里敲出來的魚們直挺挺短鐵棒似的,互相磕碰起來邦邦響。無論怎麼說,過年有魚了。

海魚常常不大,十公分上下,適合做酥魚,魚洗乾淨,噴白酒去腥,鍋底鋪白菜,魚緊緊地貼著白菜排進鍋里,一層白菜一層魚,最後用白菜封頂,加蔥姜蒜,加白糖醬油陳醋,好像要煮幾小時,感覺很久很漫長,直到骨頭酥軟,小刺也可以吃,一點沒浪費。

36年前的春節供應

雞蛋:每戶三斤

這是1982年了,在城市的邊緣,已經能見到賣雞蛋的小商販。其實,北方農村在上世紀70年代中期就有用實物換雞蛋的。80年代的城鄉結合部,遇到挎籃子的,走走停停,遮遮掩掩,看那詭異四顧的眼神就知道有應季的東西賣,或者雞蛋或者櫻桃或者海棠。

小商販多避開中心城區,知道「投機倒把」是要被抓的。

最先敢出街賣雞蛋的,往往是村子里出身最好的,地主富農的子女萬萬不敢。

那些年的城市裡一直有在街巷樓房間角落旮旯里養雞的,早上經常有公雞打鳴,當然,膽子大的自然也是出身好的。

那時候照樣講人情世故,真有需要時,裝幾十個雞蛋去送禮不算稀奇。什麼年代的人都不討厭雞蛋,特別在物質匱乏時,它是萬能的禮品。

36年前的春節供應

雞:每戶一隻,重量二斤以上

剪報里說,雞的供應時間只有八天,可見雞和魚的珍惜程度差不多。

凍硬的雞都在攤位上,蹬直了腿,脖子伸老長,好像心裡特難受,嘴巴都是張開著的。不問斤兩,搶到一隻就是好的。

有些不忘老規矩的人家會偷偷在年三十煮好的全雞擺上供桌,燃三支香。燈光下,雞脖子扭轉,眼皮耷著,翅膀夾著,上下的喙還是張得很開。儀式常常是最簡略的,擺不了多久,雞就撤到餐桌上,眨眼就被分吃掉了。

1982年,當時我們住的街口已經不再光禿禿,有飯店在營業,連店門上掛幌兒的習俗也恢復了。那之前的十幾年,飯店頓減,破四舊的時候,幾乎所有的幌在一夜之間都被銷毀乾淨。新飯店的幌兒在冷風裡飄著紅穗,棉門帘下擺拖著雪,即使在飯點兒也很少客人。十年不下館子了,人們好像只習慣關緊門在家裡吃飯,去飯店要帶盆,菜裝回家來吃,就像現在去打包。

街口那家飯店有一道菜是香酥雞,記得一隻3塊7毛5毛。剛畢業大學生的月工資是46塊5毛,一個月的工資能買12隻香酥雞。

1984年在北方城市,兩個人吃一餐六七個菜,十塊錢。

同樣用十塊錢,1983年春天在四川都江堰,那次是詩人顧城請客,十個人圍一圓桌,有啤酒。

36年前的春節供應四川什邡縣食品部門職工加工板鴨、香腸等傳統食品,供應1982年春節市場需要

牛肉:回民每人三斤

估計這份報紙是西部的,因為只列出了牛肉。

每人三斤肉,這個量不少了。從1960年代初每人每月供應二兩肉,到1980年代初月供三斤,已經是相當大的改善。至於肥瘦,沒人挑剔,能有買到肉還說什麼呢,還想挑肥揀瘦?

粉絲:每人二兩

有人會不理解粉絲也限量?粉絲來自綠豆,所有的豆類都屬於糧食,所有的糧食都在配給範疇。

塊豆腐:每人二十八塊

印象里豆腐票常常是一長條,印刷也最簡陋,而當時最正規的是全國統一發行的布票糧票。

有人自己動手畫公交車月票,畫電影票,這些人才估計畫票證也不難,最容易造假的應該就是豆腐票。偽造票證如果被檢舉揭發,會以破壞擾亂社會主義市場秩序定罪。

36年前的春節供應

大蔥:每戶二斤

估計發布這個新聞的城市不在山東和東北。北方大蔥不是纖細的南方小香蔥,兩根就可能有半斤。可能是寒冷的關係,東北農民的飲食習慣是可以沒有菜,不能沒有蔥,做苦力的喝燒酒的,凍得團團轉烤火爐的人們沒大蔥下飯,那得多落魄。

白糖:每戶三斤

那年代迷信白糖,好像糖和治病保命緊密相關。農民家裡招待貴客的最高待遇不是倒茶,是端上一杯滾燙的白糖水。有些病人憑醫生開出的診斷證明可以多供應糖。

現在的科學說我們完全可以不吃糖,誰知道呢。關於糖是重要的不可替代的安慰劑,好像也是科學說的。

36年前的春節供應1982年春節期間,特級售貨員張秉貴在王府井百貨大樓糖果組櫃檯服務

捲煙

剪報中在這一條後面有各種備註,可見抽煙的人普遍認為有細分的必要。

這條新聞發布時間是1982年1月,正是我大學畢業的時候。上大學前,下鄉插隊四年期間,我看到多少人就靠有煙抽有酒喝活著,只要是煙是酒,無論優質劣質。

我知道的最便宜的捲煙是八分一盒,抽煙的人叫「八分損」,可見即使那時候在民間,對貧窮也多鄙夷,並不見讚賞。八分錢的煙,農民照樣抽不起,他們自己捲煙葉。鄉下供銷社賣捲煙紙,從沒見有人買過。農民常跑到知青這兒來找紙,後期的知青也抽不起煙捲,也開始捲煙葉,也在到處搜羅廢紙。

有的父親把孩子剛寫的作業撕成條,捲煙抽了。家長普遍不在意老師,老師低聲下氣的十幾年了,大家都習慣了。

優質酒:每戶一瓶

優質酒是裝在玻璃瓶里,有蓋子封瓶口的。散裝酒就不一樣了,無論城市鄉村,當時到處都能買到散裝酒,盛在大桶里,用提漏一兩一兩地打,很多孩子還沒上學識字,已經能幫爸爸爺爺打酒了。優質酒一定得是白酒,不是啤酒果子酒,後者沒勁,喝酒的人這麼說,要那麼大的勁做什麼,借酒澆愁嗎。

喝多了的人在大街上在有軌電車上踉蹌,或者順著路邊倒下去。北方冬天的早上,天亮得晚,街邊淺藍色的積雪堆下,卧著喝醉酒的,可能躺了大半夜,零下二十幾度,不知道還活著不。類似情景每年冬天都能遇到,這種人叫「死倒」,1984年還見過,1985年春天我就離開北方了,以後這三十多年,冬天回北方只有一次,只有幾天。

食油:每人一斤(花生油四兩,香油一兩,菜籽油半斤)

在維持最低供應的上世紀60年代,食用油每人每月只有一兩。家裡人口多的自然供應的油也多,可人口多常常更貧困,買不起細糧和油,民間出現了私下的糧油調劑,花生油貴,菜籽油便宜,你家的花生油定量給我家,我家的菜籽油定量給你,用貴的油換便宜的油,每月可以節省幾塊錢貼補家用。

瘦肉不受歡迎,很多人一看見板油就排隊,彌補食用油的不足。

記得有老人說,這世上最好吃的東西是白糯米飯拌一勺白糖,外加一勺白豬油。

36年前的春節供應

麻醬:每人一兩

麻醬不是生活必需品,不過,全家可能只有一小瓶,整整一年只有這些。

麻醬或者白糖,平時得由大人發揮全部聰明才智把它藏好,如果給孩子們摸到了,一會功夫就能消滅光。曾經聽一個經歷過上世紀60年代的安徽人講,他趁家人不注意,吃光了大半罈子豆腐乳,他媽媽發現后先是驚呆,隨後哭了,她問兒子:不咸嗎?

站米:扣除每人定量中的六斤

不知道什麼是站米。也許是把黏米寫錯了?這麼多的黏米,配合前面供應的牛肉,更證實了是西部城市。

在普通人大約每月二十七斤半斤的定量中佔六斤,說明不算很珍貴,不屬於細糧。

富強粉:每人調劑三斤

一看見「富強粉」這幾個字,本能地想到國家繁榮富強,這就是時代強力打下的印記吧。

北方人沒有麵粉好像不能過年了,總不能用米粉或者玉米麵包餃子。

富強粉是白得晶瑩的麥子精華,平常的月份每人只供應一斤。當年把全麥叫黑面,它比富強粉粗糙,比玉米面要好。當時的饅頭多是混合面的,玉米面加黑面。

帶午飯的學生們暗中窺探別人的飯盒,饅頭的顏色是白還是黑,就是區分家境好壞的標準。

黃豆:每人調劑一斤

黃豆可是好東西,可以生豆芽,可以磨面,兌在麵粉里會微微發甜。在常以物易物的農村,還可以換豆腐,換小件生活用品。

插隊時候,有一次參加農田水利建設,我在敬老院住過。1970年代的敬老院,形容那些老人可遠不止是白髮蒼蒼,甚至不止是衣衫襤褸。老人們哆哆嗦嗦,移動到秋天的田地里,撿收割后漏掉的豆粒,稀世珍寶一樣一粒粒裝進隨身的小布袋。到了冬天,在暖陽里靠著黃土牆,豆粒換來的一塊嫩豆腐托在手上,一大口全吸下去,滿臉的皺紋,滿臉的享受。

農婦們用黃豆磨成面兌進黃黏米面里做成「扛餓」的乾糧,凍硬了儲藏好,春天,丈夫下地做重活兒時才拿出來。

36年前的春節供應1981年春節前夕,貴州省貴定縣的農民在農村集市上趕集

蠶豆:每人調劑一斤

我們那兒不產蠶豆,春節和平時都沒供應過。

江米:每人調劑一斤

就是糯米。印象在我們配給的糧食里沒有它,專程到產區去才能弄到,得用大米白面這類細糧交換,用錢很難買到。

雜豆:每人調劑半斤

雜豆配在玉米碴或高粱米里煮飯,粗糧會變得好吃,輕易不捨得拿它煮白米飯,白米飯本來就很珍惜很可口了。

無論怎樣調劑,雜糧都要在每個人的糧食定量里扣除,而只有過年,人們想象著各種各樣吃食時,平常月份里粗糧的定量才可能神奇地變成一點黃豆,蠶豆,江米,雜豆,是每年只有這個月能享受的特殊優待。

花生:每人六兩

大約在70年代中期以後,忽然餐桌上出現了兩碟常見菜:油炒花生米和油炸蝦片,它們好像提示著生活在無知覺中開始變好。

葵花籽:每人半斤

東北的俗語叫「毛嗑」,或「毛子嗑」。毛子就是俄國人,嗑瓜子是外來習俗。

36年前的春節供應1978年春節,憑證購買定量供應的花生、瓜子

和我當時生活的城市相比,這份清單多了蠶豆雜豆大蔥,缺了糖塊木耳和啤酒。當然,這些都可有可無,糖塊木耳花生葵花籽都是給節日錦上添花的。啤酒更如此,沒有啤酒照樣過年,而每戶兩瓶啤酒對那些舔著鹽粒炒石子下燒酒的人,幾乎就是涼水。

只有肉和油和大米白面,是必須有的。所以,直到現在職工年終發福利,還有每人領兩袋米兩桶油,一切都還是「民以食為天」的呀。

1982年那一年,改革開放已經第四年,布匹的配給已經鬆動,可糧食副食還一絲不苟維持配給制,特別在春節,春節的主題是什麼,是吃飽吃好,用撫慰自己的胃腸來滿足和安頓又長了一歲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