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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壺醒眼看人醉


「醉里乾坤大」說得多好?飲的境界寬廣,正應了孔夫子那句:「唯酒無量,不及亂。」受酒之量,人各不同,所以孔子沒說喝多少算是上限。我聽過不少大醉之態,都不如鄭安石說他老舅的一段令人驚心動魄。

安石母家在遼北北豐,今屬遼寧。說到飲酒,大東北之區乃是地靈人傑。這位老舅平日愛喝、也能喝,家常新醅陳釀,一向斷不了供應。論起酒量來,就是那種「渴飲」的等級。

有一次鄰村辦喜事,老舅去了。一連喝了三天三夜,神態如常,不及於亂。北地俗語有云:「酒不夠,煙來湊。」根據在場的人事後描述,老舅隨手抓過一桿三尺長的大煙槍來,才一打火,但聽得「砰」的一聲,炸了。誰也說不上來炸的是什麼,只見老舅一歪身,人就再也沒有醒過來。當席同飲的伴當們搶忙拆了門板,飛奔了幾里地,把老舅抬回家。人早就沒了氣息,倒是一路之上,直到進家門,七竅里還冒著湛藍色的火苗子。

這就堪稱飲之烈士了。整整千年以來,怕只有北宋時代的一群酒豪──錢明逸、蘇舜欽、石曼卿、劉潛──與老舅差堪比擬。其中,文名之大者莫過於蘇,酒興之高者莫過於石,政聲之惡者莫過於錢,劉潛還只是個布衣,了無籍籍之名。不過,根據《畫墁錄》和《夢溪筆談》的記載,無論相識、相交與否,這些飲者都有一種共同的飲酒態度,他們求醉,非但與吟詠無關、與聲色無關、與懷抱無關、與情愁無關,甚至與交友亦無關。純粹飲之體驗,是唯一的目的。

提壺醒眼看人醉

這些人喝時摸黑,不點燈燭,叫做「鬼飲」。喝了高聲唱輓歌,叫做「了(終了之義)飲」。還有披頭散髮、光著腳丫,甚至戴上枷鐐,圍坐成一圈,叫做「囚飲」。至於用茅席裹身,伸頭喝罷、復縮身入席,叫做「鱉飲」。甚且喝完一杯便去爬樹,之後下來了再喝一杯,叫做「鶴飲」。

其中,錢明逸與人共飲時不設肴饌,怕的是食物入腹,佔了「酒地」;喝的時候,與酒友亦不交一語,怕的是流散了「酒氣」。此公每一次會飲,都得喝上好幾斗,而佐酒之物,不過是「青鹽數粒」。

據傳宋仁宗愛惜石曼卿之才,常對輔臣說:希望他能戒酒。石曼卿還真聽皇帝的話,戒了不多時就生了病,隨即死了;得年只有四十八歲。歐陽修寫的《祭石曼卿文》一共只有三百多字,卻一再稱:「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所用的語句,當然是本乎李太白的「自古聖賢皆寂寞」。此處的聖,指酒之清者;賢,指酒之濁者──可千萬不要誤會成什麼古聖先賢──而「自古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所說的,恰恰是飲酒之人憑藉著他的風範、格調、甚至作品,而為所飲之酒傳揚了美名。

「北山白雲里,隱者自怡悅」是孟浩然的句子,若易隱字為飲字,庶幾更接近實情呢?飲者之樂,但不及於亂,即使看在不飲者眼中,應該也自是一番陶醉的。於是我們有了宋代詩人楊萬里的一首《初夏》詩,詩中一聯十分巧妙:「提壺醒眼看人醉,布穀催農不自耕。」

「布穀」就是子規,春夏之間鳴聲嘹亮,象是在催促農人勤勉工作,「提壺」諧音「醍醐」,字面上和「布穀」作成對仗,若把「提」、「布」當動詞,「壺」、「谷」當名詞賓語,也可以成立;意義上所要傳達的卻是一份閑適、愉悅、旁觀農家生活百態的情懷。提壺者顯然不與其他人一同鬧酒喝,但是卻獨能體會醉者之樂,也才能將他人之樂寫進詩里。

酒字字根是酉,十二地支之一,序列第十,合生肖為雞;配合方位而言,酉是指西方;配合季節而言,是指秋季;配合時辰而言,是指下午五到七點。以天地四時晨昏的運行看來,都在過半之處,有些成熟的況味。

回歸字形之本,酉字就是一個盛酒的缸。漢儒附會的說法,以為「萬物成象而就」,也和穀物秋熟、釀酒貯封,好像自然界的精華都裝在這發酵的瓮里了。以酉為基礎的酒字,便有了收成、完足、豐盛的潛在意涵。

酒的發酵是一個緩慢而不會止息的過程。在還沒有發展出成熟的蒸餾技術之前,古人為了不要喝到變酸的酒,就會使用「煮」(略事加熱)的手段讓發酵終止──這是「青梅煮酒論英雄」的來歷,也是「紅泥小火爐」的作用。

提壺醒眼看人醉

酒味變濃為淡、變醇為酸,雖非善飲者所期,但是總會發生,竟然也有專字:「醛」。在今天,此字特別是指含有醛基的有機化合物,然而它的古意很美,是指酒類有如荃一樣的香草,不斷釋放出芳香之氣,現代人引英文說的「醒酒」(airing),實在就是此字。

以酉為字根的字很多,有的表現谷果發酵狀態,像}、釅、x、v、釃、醪都與充分的發酵而使酒味變得深長或醇厚有關。r,則是淡酒、薄酒,試想:酒味離散,焉得不淡呢?

還有的從酉之字,則表現飲酒生活中的活動。比方說,在西漢時就出現了「酤」這個字,這個字恐怕也是舉世唯一替買酒、賣酒之事獨造一字的語文。再例如:酬、醋,原本是飲酒的一連串儀式──主人初次酌酒與賓客,叫做「獻」。賓客飲過了「獻」酒,還敬主人,叫做「醋」(也叫「酢」)。主人再將「醋」飲過,還要自飲一回,第二度酌與賓客,這就叫「酬」。此後雙方便不再勸飲了。這就是飲酒之禮,講究的終究是節度。

醋字和酷字都有一種對士大夫階級的怨毒之意,只是今天不大能從字面上體會。「醋大」是一個詞,也作「措大」,今人用之,多加上一個窮字,好像只有貧困之人才當得這貶詞。

實則「醋大」另有說解,是指稱士人階級衣冠儼然,望之有一種傲然不可侵犯的氣場,一旦犯之,必加報復。關於這一點,熟讀《儒林外史》或《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自可體會。「醋大」所指的就是這種讀書人逞其知識的傲慢,鄙虐小民的聲勢。後來俗用加上一個窮字,成為「窮醋大」,沒錢,氣場也沒了,可是傲慢的骨性似乎還在。

酷字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後,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外來觀念翻譯字,指的是「cool」。它原本殘刻、苛暴的語意幾乎已經消失。但是這個字之所以從酉,也有本義;說的是酒味之特別醇厚嚴烈的狀態。右邊的聲符「告」,與酉字共同會意,而「告」是一頭觸人之牛,角辜又,用意強烈,可見酒味觸鼻的強猛了。

話說回頭,前文說到了楊萬里提著酒壺看鄉里人醉飲取樂。他雖不喝,也能樂人之樂,其妙趣還有深刻之處,「提壺」所諧音的「醍醐」原本不是酒,而是「酪之精者」。據說:乳酪上方凝結的一層油脂叫「酥」,而「酥」的上方猶有一層極細的油脂,謂之「醍醐」。古人以此為純一無雜之上味,所以《涅經》上才會說:「譬如從牛出乳,從乳出酪,從酪出生酥,從生酥出熟酥,從熟酥出醍醐,醍醐最上。」可是不要忘了:醍醐不是酒,反而可能是醒酒之物,使人消除塵慮煩惱,清涼自在──最重要的是頭腦清醒。是的,不及於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