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當森林人看到大草原


當森林人看到大草原Ituri Forest

在非洲中部廣袤的伊圖裡森林(Ituri Forest)生活了一年後,人類學家特恩布爾(Colin M. Turnbull)決定在離開前沿著森林的邊緣周遊整個地區。同行的是他的土著朋友肯戈(Kenge),一個愛冒險的巴姆布提人(BaMbuti)。在這一年裡,多少接觸過外部事物,還懂得幾句英語的肯戈是特恩布爾的得力助手。

特恩布爾的周遊計劃顯得野心勃勃,伊圖裡森林實在是太大了,方圓近62900平方公里,是連探險家都敬畏不已的黑暗森林。幸好有肯戈,他的祖祖輩輩數千年都生活在這片熱帶雨林里,靠狩獵和採集過日子。由於身高普遍不到150厘米,外來者管他們叫「俾格米人」(Pygmies),但他們更喜歡稱自己是「森林之子」。

當森林人看到大草原俾格米人,森林之子

旅程時而愉悅,時而艱辛。有公路的地方他們開車前行,偶爾也搭別人的順風車。更多的時候他們要在錯綜複雜的林間行進,整個行程花了一個月左右。他們和森林邊緣的各種居住者打交道,有奴役俾格米人的黑人酋長,也有和他們相處融洽的農民。

對於肯戈而言經歷更是超乎想象,他不僅遇見了好些個與他同族的不同群體,以及班圖人的種植園,還見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西方人,包括傳教士、探險者、商人和電影製片人。在特恩布爾的引導下,肯戈還頭一次見識了鐵路,在小酒館喝了棕櫚酒,甚至看了一場由釀酒廠工人對戰雜貨店職員的足球賽。對於這些新鮮的事物,肯戈既百思難解,又興奮不已。

可是當他們行至森林邊緣的西南部,特恩布爾發現肯戈有些驚惶不安。那裡的森林稀疏近無,綿延的山脈裸露著巨大的岩石,不利於森林人的攀爬。站在高處,當天空的霧靄散去,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顯露在遠方,肯戈驚恐地問,那是不是預示可怕風暴的烏雲,特恩布爾卻告訴他,那是一座山的巨大山體。

越往南走,離森林越遠,肯戈越是煩悶,在他的語言中沒有任何合適的詞語來形容眼前所見。他開始思念森林,不停地嘟囔:「沒有樹……沒有一棵樹……這是一個糟糕的地方。」直到特恩布爾保證接下來的旅程會看到更多的野生動物,他的心情才好起來。

在伊尚戈國家自然公園(Ishango National Park),他們的汽車在半山坡上陷入了泥濘。肯戈和公園嚮導下來推車,直到汽車重新啟動。特恩布爾不敢熄火,兀自開車上到坡頂才停下來,坐等渾身是泥的那兩個人嘻嘻哈哈地跑上山坡。

隨後發生了戲劇性的一幕。當肯戈爬到山坡的頂部,他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在山坡的另一側,天空突然明亮而澄澈,無邊無際的草原閃耀著清新的綠色。他一動不動地怔在那裡,剛才的笑意徹底從臉上消失了。他張開了嘴巴,一時什麼也說不出來。半晌他指著遠處的小黑點問特恩布爾:「那些是什麼蟲子?」那是幾英里開外的一群非洲水牛。

特恩布爾一開始覺得肯戈的反應不可思議,但他很快明白過來,一個終生居住在熱帶雨林里的人,視野是如何受環境限制的。「當判斷大小時,沒有很大的必要去自動地考慮距離。」而肯戈面對一望無垠的草原時,沒有一棵樹供他參照

同樣的原因,特恩布爾給肯戈指出遠處湖上有一艘站滿人的遊船,而肯戈卻堅持認為那是漂在水上的一塊小木頭。

當他們的車向地平線行進,那些「小黑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直到變成體格健碩的野牛,肯戈仍然無法相信特恩布爾的解釋,他拒絕下車,甚至不肯搖下車窗,直到離開公園。之後,肯戈逐漸接納了那陌生的世界,但他還是不無遺憾地表示,要是有更多的樹就好了。

當森林人看到大草原伊尚戈國家自然公園裡的獅子。圖源維基

在特恩布爾的名著《森林人》里,肯戈的故事令人浮想聯翩。他讓我試著去想象,人類的祖先剛剛走出森林邁向草原的情形。他也讓我想起試圖從四樓病房的窗戶爬出去觸摸汽車的S.B.先生

(編註:關於S.B.先生的詳細故事,請看作者前兩篇專欄《為什麼大衛像的瞳孔竟然是兩個洞》和《請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實際上肯戈和S.B.遇見的是同一類麻煩,都牽涉到經驗對視知覺的限制。或許正因如此,一時間肯戈的故事傳遍了整個心理學領域,影響包括格列高里的《視覺心理學》。

當森林人看到大草原《森林人》不同版本封面

同樣援引《森林人》的還有《改變心理學的40項研究》。羅傑・霍克(Roger R. Hock)認為,這個故事可堪說明視覺在何種程度上是經驗的,又在何種程度上是生理的。不過,在這本強調實證研究的心理學著作里,肯戈的故事太特別了,因為它根本不是一項嚴格的實驗。基於這個理由,霍克在第六版的著作里刪除了這個故事,把更多的篇幅留給了注視偏好。

但是我認為,肯戈的故事無法融入視覺心理學的主流敘事,才是被刪除的深層理由。霍克對感覺與知覺的關係曾做過這樣的區分:「感覺是通過感官從周圍環境中獲取信息,知覺是我們處理大量感覺信息並賦予其意義的過程。」然而肯戈(還有S.B.)的經歷卻在暗示,感覺和知覺不是簡單的上下級關係,在很多時候,它們是兩種不同的體驗類別。就像你聞一朵玫瑰花,感覺告訴你的是,「在我的身上發生了什麼?」;知覺告訴你的是,「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

在熟悉的生活中幾乎沒有人去區分它們,然而肯戈的表現告訴了我們,這兩者的區別究竟有多大。他拒絕搖下車窗,他把陌生的世界一律視為壞的糟糕的,他還嘲笑特恩布爾的解釋全是愚蠢的謊言。沒有人可以從內部真正把握肯戈的想法,然而我們有理由相信,在他身上,感覺與知覺的分別和衝突都是顯著的。這種衝突也反過來證明了一點,在熟視無睹的日常經驗中,大腦把我們蒙在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