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一個瘋狂自由派聚居的地方


1月3日,紐約市議會召開2018年第一次全體會議,主要議程就是由市議員們投票選出下一任議長。市議會議長這個官在紐約有多大?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她執掌立法和預算的生殺大權,常常甚至能與市長分庭抗禮。上屆議長到去年年底任期已滿,所以有意參選者早在幾年前就已經開始運籌帷幄,競選開始后一度形成八人混戰的局面。3號這天51名市議員中兩人缺席,一人把票投給了自己,其他48票都投給了一個叫Corey Johnson的議員。

這個被華文媒體稱為張晟的新議長是什麼人?

他母親是愛爾蘭後裔,生父是韓國女人和駐韓美軍所生的孩子,三歲時被領養來美國。張晟一出生就跟著母親和當卡車司機的繼父生活,和生父幾乎沒有聯繫,至今仍有四分之一血統不明,因為沒人知道他的美國大兵祖父是什麼族裔。

這種複雜身世聽上去或許有點像前總統奧巴馬,但和在哈佛法學院受過菁英教育、從大律師事務所走向政壇的奧巴馬相比,張晟的經歷更令人難以置信:他是公開出櫃同性戀、艾滋病毒感染者、曾經吸毒、試圖自殺、沒讀過大學。

一個瘋狂自由派聚居的地方Corey Johnson

投票結束,全場起立掌聲雷動。35歲的張晟站在人群中間笑得燦爛,那一天他成為紐約市議會史上第二年輕的議長。

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會愛上紐約,這就是答案。相信我,這不是雞湯,美國從來都不缺寒門子弟鯉魚跳龍門的勵志故事,但像張晟這樣的故事只可能發生在紐約

愛上一個城市就像愛上一個人,各自有各自千奇百怪的理由,你可能愛上他的白襯衫、飄逸的長發、回眸時的眼神或值得信任的聲音,也可能愛上他的地位、他的財產、他顯赫的姓氏或他玩世不恭的樣子。紐約就像集所有這些於一身的完美大眾情人,博物館畫廊、街頭的塗鴉、米其林三星飯店、巷子里不起眼的麵館、黃金鋪成的華爾街、電子牆照亮的時代廣場、四季如詩的中央公園、東村西村唐人街小印度那些別緻的店鋪,你想愛上什麼就有什麼。

一個瘋狂自由派聚居的地方
一個瘋狂自由派聚居的地方
一個瘋狂自由派聚居的地方

人們把這叫做多元,他們說紐約之所以可愛就是因為多元,他們愛這裡的多元,並不需要理會誰是張晟。這也對,多元讓紐約看上去很美,但多元的花能開得千樹萬樹五彩繽紛還是因為它紮根於一片包容的土地,沒有包容哪來的多元?這一點,即使那些自詡深愛紐約的人也常常有意無意的忘記。

1948年,美國第一個黑人棒球運動員傑基・羅賓遜搬到當時還是白人區的紐約布魯克林Flatbush居住,白人鄰居個個對他翻白眼,只有一家人對他很友善。轉眼到了聖誕節,羅賓遜看那家鄰居還沒買聖誕樹,就登門送上一棵,卻發現鄰居是猶太人根本不慶祝聖誕節。這場景雖然尷尬,但鄰居二話不說接受了羅賓遜的好意,把聖誕樹擺在了家裡光明節燈台的旁邊。

一個瘋狂自由派聚居的地方「傑基・羅賓遜的禮物」

幾年前,有個巡邏的警察看到一個流浪漢大冬天光著腳,就跑到路邊的店裡買了雙鞋送給他,這些故事都被紐約人津津樂道。不過如你所知,現實世界的污糟不是一兩個暖心的故事就能一筆勾銷的,即使是今天的紐約,橫在各種「你們」和「我們」之間的溝壑也沒有完全彌合。但至少在這個徹骨深藍的城市裡,從政府到大部分普通人在大部分時間裡都在真心實意的朝彌合溝壑的方向努力著。

1976年,美國人對同性戀問題還諱莫如深的時候,紐約就立法明令禁止基於性取向基礎上的歧視;2011年市政府開始承認同性婚姻,比全美國同性婚姻合法化早了四年。2008年很多保守州的店鋪打出「顧客必須說英語」的條幅時,紐約頒發了市長行政令,要求各個市政府部門為不會說英語的市民提供六種語言的翻譯;2017年一條新法律把必須翻譯的語種擴展到了十個。80年代末紐約就禁止了市政府工作人員向聯邦政府舉報非法移民;2003年再進一步禁止警察過問移民身份;特朗普入主白宮以後,大舉搜捕非法移民,紐約冒著經費被削減的危險高擎庇護城市大旗,給前來抓人的聯邦執法人員製造各種障礙;如今聯邦政府開始籌劃削減窮人福利,紐約市政府去年卻宣布把原本只提供給低收入家庭孩子的校園免費午餐對所有學生開放,目的是讓窮孩子不至於因為去領免費餐而被同學另眼相看

這些政策有些或許聽上去太過奢侈,有些又匪夷所思,但它們是這個城市包容的基石。這不算是個溫暖的城市,她常常會對人冷漠、粗魯和視而不見,這一點對那些初來乍到背井離鄉的人來說尤其難以接受。但時間長了你就明白了,她沒有給你特別的關注和照顧,是因為她根本沒把你或在這裡落腳的任何人當外人

張晟當選之後,辦公室里新來的90后問我,這是不是政治正確的結果。還真不是,因為之前的社會輿論一直呼籲選出一個少數族裔議長,而張晟的人設仍然是在政治正確環境下很不討喜的白人男性。但我倒寧願它是。這個世界一直都是在左右搖擺中向前走的,兩種力量在適當的時間互相拉扯,這部車才能回到正軌。

2016年以前的幾年,美國的政治正確泛濫到讓人窒息,而現在它在空氣里的含量急劇下降,紐約儲備的特供就顯得生死攸關。畢竟曾為千夫所指的「白左」最大的罪不過是虛頭八腦眼高手低、為了追求絕對公平而造成一些事實上的不公,而過去一年迅速增長的極右勢力呢?看看去年夏天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發生的暴力事件就知道了――那是會要命的。

新年的前兩天,我在時代廣場遇到了本地名人赤裸牛仔(naked cowboy),無論春夏秋冬,他都會頭戴牛仔帽、腳蹬牛仔靴、身上只穿件白色三角褲在那裡彈吉他賣唱,那天溫度降到零下他還是照舊到崗。他來自保守的辛辛那提,是個鐵杆川粉,那天還即興獻歌一曲,歌頌他眼中的偉大領袖。他說他並不喜歡紐約,因為「這是個一個瘋狂的自由派聚居的地方。」

一個瘋狂自由派聚居的地方赤裸牛仔,美國街頭藝人及紐約時報廣場的標誌性人物

我說,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在過去的17年裡一直在這裡生活和工作呢?

他說,因為我去別的城市都被轟出來了

我笑了,看來「一個瘋狂自由派聚居的地方」也並不是一無是處啊。至少它的包容沒有邊界,即使是不愛她的人,她也一樣愛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