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使女的故事和不僅如此


瑪格麗特・阿特伍德開始創作《使女的故事》是在1984年,西柏林。一個意味深長的年份,一個意味深長的地點,她腦子裡總想著奧威爾的《一九八四》。

阿特伍德後來寫過,每逢周日,東德空軍都會發出巨響,以提醒這邊的人他們近在咫尺。她在那段時間訪問了捷克斯洛伐克和東德,那種鐵幕之下國家的警惕、窺視和人們傳遞信息的隱晦方式,不由自主滲透進了她正在構思的故事,她總見到人們在某個建築面前說「這裡以前是……後來消失了」,那些曾經存在、後來消失的東西,構成了《使女的故事》最讓人震動的部分。

使女的故事和不僅如此The Handmaid』s Tale by Margaret Atwood

《使女的故事》出版后成為阿特伍德的成名作,入圍了一堆獎,也得了幾個,每年得獎的小說是很多的,大部分也就這麼過去了,這本書卻沒有。電視劇版推出后,這本書上了《紐約時報》暢銷書周榜,是虛構類中唯一一本非本年出版的作品,在最新開出的今年諾貝爾文學獎賠率中,阿特伍德排在第二位(第一名依然我們熟悉的村上春樹),這當中似乎也有某種因果關係。

紐約的朋友今年一月就熱情洋溢地向我們推薦了《使女的故事》,郵件里他說,這本書講的是當我們被剝奪自由時,渴求的往往是生活中那些最尋常不過的東西,「一杯好咖啡,一次戀人的觸摸,一個慵懶的家中午後」。也正是這個朋友,在川普當選后萬念俱灰,「我只能逃避想這些問題,看看電影讀讀書」,他說。從川普當選到《使女的故事》熱銷,這當中有某種被反覆敘說的關聯,卻也不僅僅如此。

《使女的故事》看起來是一個關於未來的故事(以下提及的均為書中情節,和電視劇略有差異),美利堅合眾國已經淪陷,代之以極端原教旨主義立國的「基列共和國」,《聖經》被視為不可辯駁的最高真理,且需逐字逐句嚴格遵守,於是在生育率急劇下降的現狀之下,《創世紀》中拉結讓使女比拉為雅各生子的故事成為範本,「使女」由此開始了她們作為「大主教」(基列共和國的當權者)生育機器的命運。

使女的故事和不僅如此「拉結說:有我的使女辟拉在這裡,你可以與她同房,使她生子在我膝下」
使女的故事和不僅如此

她們被剝奪了一切,名字(所有使女的名字都以of作為前綴,後面是她們從屬的大主教的名字),身份,家庭,愛情,閱讀的權利,讓人煩惱的畢業論文……構築日常生活的一切,都像阿特伍德看到的那些建築,成為了曾經存在、後來消失的東西。

使女的故事和不僅如此

基列共和國位於當今美國麻省,行政中心設立在哈佛大學遺址之上(又一個「這裡以前是……後來消失了」),但哈佛大學的所在地又曾經是一所清教徒神學院,歷史和未來在同一地點產生一種環形的奇異交織,讓你疑惑書中的故事到底指向時間的哪一端,書中陳列受刑者(做墮胎手術的醫生,開明的神父和同性戀者)屍體的城牆,其實是著名的哈佛牆,生和死之間的距離原來如此其薄如紙,自由和極權之間亦然。

整本書的第一句話是「我們的寢室原本是學校體操館」,這裡曾經舉行比賽,觀眾中有那些穿著呢子短裙、只戴一隻耳環和把頭髮染成綠色的女生,我們當下熟視無睹的日常,有「性、寂寞及對某種無以名狀之物的企盼」,但這些突然之間都消失了,代之以使女和她們的簡易行軍床、皮帶扣上掛著電動趕牛刺棒的嬤嬤、昏暗燈光下的唇語,她們通過這種方式交流名字――成為使女之前的名字,一種她們現今已經不配擁有的奢侈品

使女的故事和不僅如此

使女也不是這場噩夢的最深層,下面還有econowives(下層社會男人的妻子)和unwomen(無法生育的使女,女權主義者,女同性戀),非女會被送至殖民地清理放射性廢料,等待死亡,但也許死亡並不是最糟的結局,最糟的是你並不知道生活還能墜落到哪裡。

因為書中的壓迫方(政教合一的權力)和被壓迫方(主要是女性),《使女的故事》也被視為反宗教和女權主義作品,又是兩個阿特伍德並不怎麼喜歡的標籤,她說,這本書反對的並不是宗教,「它反對的是將宗教作為暴政的掩護,這完全是另外一碼事」。暴政也絕不僅僅針對女人,每個人的自由生活與情感,以及它們所依託的制度和意識形態,才是暴政真正要摧毀的東西,任何一種暴政都是如此,故事中每個人也都有每個人的痛苦,使女們不用多言,妻子們忍受嫉妒,高高在上的大主教希望使女給他一個真正的、和性交與生育無關的吻,這一切像一場等級森嚴而籠罩萬物的瘟疫,有人死去,有人倖存,但沒有人真正能逃脫出去。

女主角(書中並未出現她的真名,但電視劇中她叫June)在成為使女后,發現自己總想念自助洗衣房,想念她走過去時穿的短褲和牛仔褲,想念她放進去洗衣機里那些微不足道然而屬於她自己的東西,「自己的衣服,自己的肥皂,自己的錢」。自助洗衣房代表著你曾經能掌控自己的生活,但忽然之間這些都消失了,以上帝和安全的名義。和《一九八四》中的溫斯頓一樣,她試圖找回這種掌控感的方式是通過性,她和大主教的司機瘋狂偷情做愛,直至懷孕。

在書的最後,她被神秘力量帶走,他們有可能是來自「上面」的執法者,將她帶至死亡,也有可能是密謀推翻基列國的革命者,將她帶至光明,再一次,她無法使用自助洗衣機,只能等待命運。

使女的故事和不僅如此

反烏托邦小說看多了讓人厭倦,因為關於未來所有的可怕、殘酷和匪夷所思似乎都已經被人預言,但《使女的故事》並不是一個預言,恰恰相反,它基於腳踏實地的歷史。

阿特伍德在1999年就曾經說過,「切記,在這本書中我使用的所有細節都是曾經在歷史上發生過的。換句話說,它不是科幻小說」,這些歷史(相當一部分甚至是現實)包括焚書,黨衛軍的生命之泉計劃,阿根廷將軍偷竊幼童的行為,齊奧塞斯庫治下的羅馬尼亞禁止墮胎和避孕、蓄奴制,一夫多妻制、基要主義派別接管新澤西天主教團體,這一派別把妻子叫做「handmaidens」(阿特伍德在這個單詞下面劃了一條線)……人類的罪惡無需想象,已可無限列舉,這也是《使女的故事》真正讓人毛骨悚然的原因。今年她再次出來否定了「預言」說,並將其定義為「反預言」(antiprediction)。阿特伍德說,如果未來能被如此細緻地描述,那也許它就不會發生,但這種一廂情願也很有可能是靠不住的。

使女的故事和不僅如此小說作者Margaret Atwood客串出演甩了女主一巴掌的無名嬤嬤

用過去的故事,製造出關於未來的恐怖感,這讓《使女的故事》真正區別於其它反烏托邦作品,因為歷史本身就證明了歷史的重複性,這一切既然曾經發生,那也可能再次發生,誰知道呢?而這種改變也許不再是一夜之間,它只是緩慢而靜默地發生了,像一條河,從一滴水到另一滴水,悄悄偏轉了整個方向。也許只是今天失去一本書,明天失去一杯酒,人們渾然不覺,照常生活,以為自己還可以隨時使用自助洗衣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