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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池莉憶知青歲月:18歲才發現肥肉真好吃


作家池莉憶知青歲月:18歲才發現肥肉真好吃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記憶,饑餓感覺卻永遠同樣:餓是疼!

  我們這一代人,最刻骨的記憶,大約就是饑餓了。

  20世紀60年代初,持續三年的大饑荒,城鄉處處是營養不良面黃肌瘦有氣無力的人,樹皮草根也被挖去果腹,餓死人的事情到處發生,饑餓成為全國人民的絕對恐懼。

  而我個人對於饑餓的感受,卻來得複雜得多。原因很簡單:我們家族的全體成年人,出於護犢的本能,一方面省出自己口糧,一方面不惜動用幾輩人積累的家底,確保他們後代能夠吃飽飯。對於個別重點孩子,還保證了優質營養。我有幸成為這個重點孩子。幼小的我,以自己良好的長勢和聰明秀麗,被家族挑選了出來。祖父輩以他們深厚的愛和希望,每天守候我,在我吃飯之前,哄走或者趕開別的孩子,喂我吃雞蛋或者肉食。且他們還固執又悲壯地堅持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培養和教育,大家閨秀的細嚼慢咽溫文爾雅被始終貫徹執行。貪饞的饕餮相被我外公外婆毫不留情地杜絕。他們堅信饕餮相就是窮相和賤相,那會導致子孫後代的卑賤和猥瑣,將世代受窮。所以……所以我不懂饑餓。

  當全國人民普遍饑餓的年代,幼小的我並不饑餓。當我最初具有他者意識的時候,萬分震驚地發現一個瘦弱的鄰居小女孩,在婚宴的餐桌上,搶了一大片粉蒸肉,她把肥嘟嘟的肉片飛快地埋進她的飯裡,奪口而吃,吃得勇猛無畏,眼睛賊亮,額頭冒汗,滿臉放出幸福光彩。

  而我,從來還不知道肥肉有這麼好吃!

  意識一旦發生,靈魂的不安很快降臨,一種冷酷的現實擺在我的面前,那就是:我和大家不一樣!我不在「大家」裡面!

  我,一個孩子,以一己的渺小和微弱,面對著大多數人的嫉妒和排斥!我惶恐了,我警醒了,我開始思想了。這個時候「文化大革命」又恰好來臨,特權階層受到廣大革命群眾的猛烈批判。吃肥肉的小女孩搖身一變,成為我們小學生中最具有革命性的紅小兵;而我淪為人皆不齒的黑五類子女。

  我怎麼可以不羞愧?饑餓的道德力量是這樣的強大,肥肉與瘦肉自然前者是革命的。我開始反感自己的家族而羨慕窮孩子和他們的饑餓感。我渴望以那種饑餓感去體驗吃肥肉的小女孩的快樂和幸福。我渴望成為中國人民和革命群眾的一員。那年代,凡以窮人的名義,以社會公平的名義,以革命的名義,以瘦骨嶙峋的保爾·柯察金的名義,以在監獄裡頑強絕食的劉思揚的名義,以饑餓困頓雙目炯炯的牛虻的名義,都足以讓我青春的熱血激蕩和沸騰。

  終於,盼望已久的時候到來,我高中畢業了,我迫不及待地寫了大紅的決心書張貼出去,積極要求立刻奔赴農村,絕對不要再做無聊的溫室花朵。

  正是農村這個廣闊天地,滿足了我對肥肉之香的渴望。

  作為一名知青,我獲得了自我革命的強大理由,可以堅決拒絕家長的匯款,堅持與廣大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於是很快,饑餓就上身了。原來我自己一年到頭的辛苦勞動,不足以獲得報酬。除了國家規定的知青口糧之外,我再沒有任何錢去購買任何食品。日複一日的超強體力勞動與正在生長的身體使得饑餓感飛快地加強加深和加重。我終於知曉了饑餓的秘密。但也正是由於饑餓,我歸隊了。大家接納了我。我成為了廣大知青的一員。我成為了人民。每當男知青要去偷雞摸狗,他們會叫我燒灶膛。大家的叫喚讓我如此溫暖和感恩。

  人生盛事是突然來臨的。進了臘月,快過年了,有一天,突然聽說大隊要殺豬!而且要請我們幾個沒有提前回家堅守農村戰鬥崗位的知青到大隊部去,和幹部一起吃肉迎接革命新春並以資鼓勵。

  頭一天的夜飯,我們就故意沒有吃飽,留下空腹去迎接美好明天。

  翌日早上,紅日東升,我們幾人就迎著朝陽早早跑到了大隊部。在大隊部整整一天,我親睹了緊張的殺豬以及分配豬肉以及架起大鍋烹煮豬肉的全過程。

  大隊部裡外人山人海,民兵持槍維持秩序,幹部或嚴肅地反剪手臂發出指示,或一手叉腰和藹可親。殺豬佬人手不夠,除了專業屠夫還有業餘殺手,是大隊赤腳醫生,他在血腥場面中鬧出許多笑話。好傢夥啊,那一番張牙舞爪,人嘶豬嚎,真是氣勢磅礴,蔚為壯觀,讓我心情激動,久久不能平靜。

  夜幕降臨,我手裡捧上了一大碗蘿蔔煮肉!

  我用筷子夾起一片厚厚的肥肉,只見肉片微微顫動膘光四射喜氣洋洋。那個吃肥肉的小女孩,唰唰地穿越時空來到我眼前,令我渾身發抖,熱淚滿眶。我低頭咬了一口,竟然中邪一般耳鳴不已,腦子裡隆隆有聲,奇異的肉香五味翻湧。這一年我十八歲,我終於體驗了那小女孩的香甜與幸福。那一天我發現了一個真理:肥肉真好吃!

  下雪了,在鄉村的土屋裡貓冬。用當年的晚稻新米,蒸出水光油滑的白米飯,切一把小蔥蔥花,灑一抹子細鹽,最後小心翼翼擰開罐頭瓶子,用筷子挑一小坨白花花的豬油——這是那一天大隊書記給予知青的獎賞。將這一小坨豬油插進熱氣騰騰的新米飯裡,和著蔥花與細鹽,輕輕地攪拌攪拌,送一口到嘴裡:剎那間,山清水秀風和日麗世界變得如此可愛!

  後來,慢慢地,我還是更習慣吃瘦肉。慢慢地,連豬肉都少吃起來。慢慢地,我還是更喜歡離群索居。

  革命也不再可以隨意地讓我熱血沸騰。唯有肥肉那濃烈的油膩的香,從此無法淡去。

  因為想念,每年總有一兩次,我還是要做做紅燒肉的。帶皮的五花肉,肥肉部分不能太少,燉得酥軟顫抖,色紅如醉棗,質地晶瑩又剔透,含到嘴裡就化,吃一口便忍不住要拍案驚奇,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