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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生寶寶,我的身體不想被左右


我有兩個健康美好的孩子,大寶2歲2個月,小寶3個月,都是在家分娩,生大寶有一個助產士在,而生小寶則完全靠我和先生兩個人。

選擇在家分娩或許是我做過的最需要勇氣又最自然而在大部分人眼裡最瘋狂的事。

1,緣由和準備

我先生是美國人,知道懷上大寶的時候我和先生正在紐約旅行,無比興奮的他馬上給所有朋友發了郵件。很快,一對住在休斯敦也懷著寶寶的夫婦給我們發來一個YouTube鏈接,是一部紀錄片,名字叫《新生兒產業》,其中有兩個讓我記憶特別深刻的片段:

採訪者問一些醫院護士,有沒有看過不被醫療干預的正常分娩過程,護士們全都茫然,想了很久而後回答:沒有,好像沒有,極少。

一個主張在家分娩的醫生去醫學院講座,所有人聽到在家分娩都覺得很恐怖,大聲議論反對,然後醫生問他們:請經歷過在家分娩的人舉一下手?全場鴉雀無聲。

看完這部紀錄片,本就對醫院心懷芥蒂的我們想到,我們可以尋求其他的分娩方式。

在家生寶寶,我的身體不想被左右

這時候,在休斯敦的夫婦已經決定去他們附近的自然分娩中心分娩,我們國內沒有這樣的機構,因為一直推行醫院分娩,也找不到經過認證可以獨立為孕婦在家接生的中國助產士。

(百度百科對助產士的定義:在正式助產學校學習或具有同等能力,能獨立接生和護理產婦的護士。助產士的英文為midwife,維基百科的基本定義則是:助產學方面的專業人士。目前,我國的助產士基本都是護士,助產學在2017年才有四所高校作為獨立專業招生,之前的助產學從屬於護理學。

找尋打聽很久后,我們找到了一個住在雲南的美國助產士,她經過美國助產士協會認證,聯繫后表示願意幫我在家分娩,這就徹底讓我和先生下了決心。

接著又認識了在家生了兩個孩子的日本夫婦六和阿雅,他們說第一次生孩子其實也很想找一個助產士,但是找不到,阿雅不想去醫院,於是最後自己生,雖然有點難,最終還是順利分娩了。而第二次分娩時,阿雅還干著活,似乎沒一會兒,孩子猝不及防地就出來了。

這些給了我很大的信心,同時也看了他們推薦的關於自然分娩的書《New Active Birth》,裡面介紹了分娩的各個過程,非常客觀詳盡,也介紹了一些孕期瑜伽,我每次孕期都做那些瑜伽。

另外有一本比較好的書叫《溫柔分娩》,或許也是最溫柔的中文分娩資料。

在家生寶寶,我的身體不想被左右

積極的經驗和詳盡的描述讓分娩變得親切了許多,尤其是在通過媒體和社會輿論常聽到相關負面消息的時候,多了解正常分娩過程可以平穩心態。

很快,我們有了一個準備清單,臨產前一兩個月,買好所有可能用到的東西。

跟先生和父母反覆推演生孩子的流程,給他們安排可能要做的事情。

我們家離醫院只有十幾分鐘車程,車就在屋外,要用的東西都在一個行李箱里放好。萬一感覺不對勁,去醫院也可以很快。

2,第一次分娩的坎坷

第一次分娩從羊水破了開始,接著陣痛到孩子出生是9個小時。

宮口開了后,我用力推了差不多三個小時,孩子也沒有出來,雖然聽胎心是正常的,但媽媽和助產士都覺得時間太久,我已經沒有力氣了,得去醫院。

於是先生把她們都叫了出去,剩下我們兩個在房間,他輕聲安撫我的情緒。每一次陣痛到來,他把極度疲憊的我拉起來,陣痛結束就讓我靠在被子上休息,這樣很快我便能摸到寶寶的頭。但最後因為用力過猛,寶寶一下子整個滑出來造成了2度撕裂。

大寶出生后兩個多小時胎盤都沒有娩出,助產士說要打催產素促進宮縮,否則有大出血的風險,就在她準備注射的時候,宮縮來了,胎盤順利完整的娩出。

經歷了生大寶,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生孩子一定不能被干擾!在助產士和媽媽建議去醫院之前,她們一直在旁邊說話,提醒我怎麼用力怎樣呼吸,儘管是試圖幫忙,但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干擾。

在家生寶寶,我的身體不想被左右

3,第二次分娩的完美

這次,我們沒有再請那個助產士,因為上次說好的是等母乳餵養順利了之後,她的工作才結束,結果她沒有發現大寶因為舌系帶過短無法正常銜乳的問題,早早就離開了,而大寶等到一個月後才在我的堅持下開始正常母乳餵養。

第二次分娩,只有我和先生兩個人在房間,是完全無干擾的。

時間是2017年12月24日的凌晨,開始陣痛時我以為是要拉肚子,後來注意到疼痛時間間隔才想起是陣痛,那天剛好是預產期。本有點不忍心叫醒先生,想著等自己忍受不了了再說,畢竟生孩子對兩個人來說都是耗體力的,生大寶的時候,他不斷拉起放下60公斤的我,以至於後來胳膊疼了很多天。

把先生叫起來后,他開始燒水,在客廳里鋪了兩張很大的浴簾,上面放護理墊,邊上擺很多毛巾,都是消過毒的。房間里有瑜伽球,很多枕頭,墊子,沙發,讓我想休息或者換姿勢都很方便。

接下來的陣痛還算能忍受,我會搖擺一下身體或者坐在瑜伽球上。

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疼痛加劇,我又很犯困,陣痛開始,先生就把我扶起來,趴在一個矮柜上,他給我按摩背部,陣痛結束,我就一頭倒在沙發上休息,間隙中喝水吃東西補充體力。

陣痛就像波浪一樣,一個接一個。有時特別猛烈,我會疼得大聲喊出來,不自覺地說:「NO!」先生就會馬上提醒我:「YES,你行的。」

想起這種消極心理暗示對荷爾蒙的影響很大,於是我也對自己說你可以的,雖然被痛包裹著,但我不會再去反抗自己的身體。

這樣幾次之後,我開始明顯感覺要用力推了,於是提醒自己不要像第一次生孩子那樣猛用力,這個階段可以保存力量,孩子自然會慢慢下來的。

每一次陣痛來都深呼吸,等到痛得最厲害的時候,順著身體感覺用一次力。用力的時候我每次都痛得蹲下去,先生就像一根柱子一樣被我抓住,蹲姿是對我來說最舒服的分娩姿勢。

第一次分娩時助產士曾經建議我用不同的姿勢,試了,都不舒服。因為第一次分娩用力時間很長,後面特別累,助產士就建議我躺著試一下,結果陣痛一來,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用力,先生趕緊把我重新扶了起來。

產婦在醫院裡都是躺著分娩,這個姿勢使產道變窄,只是因為最方便醫護人員觀察護理而被廣泛採用。而蹲著或跪著的姿勢,盆骨打開最大,產婦能走動,也有利於孩子變換體位。

眼看著似乎離孩子出生不遠,門外大寶哭著要媽媽。我有點擔心大寶,就在陣痛時跟肚子里的小寶說:「寶寶你快點出來吧,哥哥也需要媽媽了。我們都想看你啦!」

不知道是不是自言自語的作用,再用力兩三次,孩子的頭就跟著羊水一起出來了,再一次用力身體也隨之出來,非常順利,從陣痛開始到孩子出生六個小時。

先生把他抱起來幾秒鐘之後,小寶就哭了出來。

這時媽媽帶著大寶進來了,她馬上用毛巾抱住小寶寶,把他擦拭乾凈,先生準備剪刀。等了大約二十分鐘才剪臍帶,剪完臍帶幾分鐘后,胎盤也順利娩出。

後來,我喜歡告訴朋友們的是:我覺得這次生孩子的經歷近乎完美。

在家生寶寶,我的身體不想被左右

4,我堅持的依據

首先,我很健康。

第一次懷孕時28歲,屬於低危孕婦。

整個孕期身體檢查都很正常,平時活動量大。懷第二個寶寶時,出門還經常要背著大寶,家裡的事情都是自己做,一直到臨產前一個月父母過來,才有時間歇下來。

第二,遺傳因素。

媽媽是在自己家裡順利生了我和弟弟,懷孕期間連醫生的面都沒見過。孩子出生前,她一直在田裡幹活,生孩子順利與否也是有遺傳因素影響的。

第三,心態問題。

懷孕生孩子對我來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我對分娩沒有恐懼。

第四,家人的支持。

先生和我一起做決定,一起準備,我們始終想法一致。

父母也過來幫忙。開始,媽媽對我的決定表現得非常矛盾,她會憂心忡忡地和爸爸一起試圖說服我去醫院,覺得那樣更有保障。但是在她很放鬆的時候,又會跟我說起她生孩子有多順利,那時候每個村都有接生婆,所以不用去醫院。

我覺得她心裡認同我的觀點,她也知道我是個敏感的人,所以最後父母也願意聽我的安排,他們愛我,只希望選擇對我最好的。

第五,醫院無法區別對待每個孕婦。

國內目前只推行醫院分娩,沒有其他選擇,而去醫院分娩對我這種低危產婦來說有很多弊端。

於我而言,生孩子是最隱私的時刻,我不想被打擾,不想他人左右我的身體,更不想我的寶寶被打擾。

分娩時很重要的一點,是不要有恐懼,盡量保持平靜,接受身體的變化。孕婦如果處於一個舒適、有安全感的環境,會極大地幫助她放鬆。同時,值得信任的親人在身邊,她能感覺到被愛,體內就會分泌更多愛的荷爾蒙―催產素和令人愉悅的荷爾蒙―胺多酚,這會讓生育的過程更順暢,而國內大部分醫院都不讓丈夫陪產,更很少顧及到產房的氣氛環境。

一個健康的低風險產婦去了醫院,原本不是病人的她,就要被放在陌生嘈雜的環境中當成一個病人對待,隨後的各種醫療干預,會改變產婦身體的自有的工作狀態。

大部分產婦都會被掛上催產素,就更不用提高達95%的側切率和47%的剖腹產率。這兩項指標,目前中國都是全球最高,而世界衛生組織推薦的側切率只有20%,剖腹產率10%―15%。

每個孕婦每次分娩經歷都不一樣,正常順產的時間可以從幾個小時到幾天不等,而醫院對每一個產程都有時間規定。像我生第一胎,宮口開後用力推了三個小時孩子都沒出來,這種情況被剖腹產的可能性極大,因為國內對第二產程的規定是不超過兩個小時。而胎盤兩個小時不娩出更是不可能的。有朋友一生完孩子就被醫生推腹部,要讓胎盤早點娩出,她說醫生推的時候感覺比生孩子還痛苦,超過半個小時則會被手剝胎盤。醫院沒有人力和時間來區別對待每個產婦。

第六,「正常」的定義改變了。

女人像正常的哺乳動物一樣在自己的「窩裡」生下孩子,被認為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而在嘈雜的醫院,可能有各種醫療干預,被許多陌生人看著的分娩才是最正常的,這個我不贊同。

生孩子時,主導產婦身體的應該是她自己而不是接生的人,只是很多人已經不相信自己的本能,只依賴於醫療技術了。

5,結語

1988年,我國去醫院生產的比例是44.8%,到了2008年,是94.7%。

逐漸趨同的社會態度似乎是女人不懂怎麼生孩子,讓醫生負責就好。而在歐美、日本、澳大利亞等國家,懷孕一開始,孕婦就會考慮選擇怎樣的分娩方式。除了去醫院,還可以選擇在家分娩或者去自然分娩中心,一些醫院內部也設有自然分娩中心,會有助產士參與,後面幾種方式對於處理複雜情況的風險會逐個遞減。

在我們的兩個寶寶出生長大的過程中,不斷有年輕人新做了父母,可大部分人在買車買房時看的資料,都會比生孩子的前期準備做得更多更細緻,即使翻閱資料,它們大部分都是在告訴你出現問題時,需要怎樣的醫療干預來應對,言語中隱含危險和不安,看得人心裡直發慌,很少見到描述產婦客觀自然的生產體驗。

寫下我的分娩經歷,是想讓更多的人知道生孩子不可怕,或者應該並不只有一個選擇。

也真心希望我們的媒體和醫院能有轉變,提供更多客觀友好的實例,慢慢消解人們對分娩如過生死關的恐懼,讓女人對自己更有信心,畢竟人類分娩的本能和其他哺乳動物是可以一樣的。同時,在制度上能慢慢接納和發展起多樣的分娩方式,讓每個媽媽都有選擇的權利和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