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160年換了25個皇帝,南京人的日子還是那樣過


初唐時的虞世南,本是南朝陳朝的南京人,隋滅陳以後,和哥哥一起離開家鄉去隋朝的京師長安。兄弟二人都已名重一時,當時人把他們比作西晉的陸機和陸雲,當作南方傑出文化人的代表。再後來隋朝很快也沒了,大唐開始了,經過這樣那樣,虞世南開始唐朝發展,深得唐太宗的信任。大家都知道他是唐代的大書法家,其實在初唐,還是名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

這個很不容易,與虞世南齊名的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唐開國功臣。李賀有詩,「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若個」就是哪個,南京人土語現在還是這麼說,還是這麼發音。能夠進入凌煙閣,待遇和地位可不是一般的高。說起來,只是一介文人,虞世南能夠成名,靠剛烈敢諫,敢於開導李世民。用今天的大白話說,就是經常用過去的段子為皇上啟蒙。

用前人說事,歷來是文人的拿手好戲,虞世南是這樣評價南朝的劉裕:

宋祖以匹夫挺劍,首創大業,旬月之間,重安晉鼎,居半州之地,驅一郡之卒,斬譙縱於庸蜀,擒姚泓於崤函,克慕容超於青州,梟盧循於嶺外,戎旗所指,無往不捷。觀其豁達宏遠,則漢高之風;制勝胸襟,則光武之匹。惜其祚短,志未可量也。

虞世南的感慨,恐怕也是當時南京人的真實想法。劉裕下手很厲害,非常毒辣,非常冷酷無情,居然弄死了六位皇帝。這些似乎都不算什麼,跟一個當了皇上的人主,講什麼人情,太扯了。其實當時南京人的耿耿於懷,應該還是怪劉裕拿下長安后,未能乘勝追擊,統一全國。

160年換了25個皇帝,南京人的日子還是那樣過虞世南書《孔子廟堂碑》

你都已經看到勝利的曙光,機會千載難逢,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它功敗垂成。當然這也是南京大蘿蔔的一廂情願,歷史不能假設,可是歷史往往就是用來假設的。毫無疑問,在六朝時期,一支從南京出發的軍隊,衝鋒陷陣,一路打到了長安,拿下後秦的首都,絕對是前所未有的豐功偉績。根據史料記載,當時劉裕確實也有經營西北的想法,如果當時的南京真要遷都長安,結果又會怎麼樣呢。

多少年來,南京的偏安一直被後人垢病。事實上,劉裕剛拿下長安,就急急忙忙地打道回府了。即使他有心遷都長安,像以前的漢高祖劉邦一樣,像以後的大唐李氏一樣,顯然也不可能實現。首先他的手下就不情願,當年孫權要遷都武昌吃魚,南京人立刻不答應,寧願留在南京喝建業水。劉裕的人馬或許有許多是衣冠南來的北人後裔,可是一百多年過去,北人在南京安逸慣了,基本也是屬於「此間樂,不思蜀」,再讓他們回到北方,已經有相當大的難度。

劉裕有許多理由可以不留在西北,話反過來說吧,就算是有一千條理由要留在長安,只要一條理由,就足以讓他趕快回家,趕快回南京。錢穆在《國史大綱》曾分析過劉裕北伐不能統一中國的原因:

裕之北伐,在廷之臣,無有為裕腹心者。裕所以不能從容據長安以經營北方者亦在是。要之江南半壁,依然在離心的傾向上進行。諸名族雖飽嘗中原流離之苦,還未到反悔覺悟的地步。

劉裕的北伐計劃,是「頓兵關中,經略趙魏」,從策略上說,與周瑜當年給孫權出的主意差不多。問題卻是,大家雖然都有收復北方的意圖和決心,想做和真正要去做,卻有著太大區別。在當時的南京,江南士族和大臣早已習慣偏安,不但不願回歸北方,可能還仍然瞧不起劉裕的寒族出身。況且就算是跟隨劉裕北伐的文武群臣,也未必有多少人想徹底收復北方。據《晉書・郭澄之傳》記載,劉裕攻下長安,想要繼續西征,身邊的群臣多有不同意見。《資治通鑒》也記載,劉裕到長安,提議遷都洛陽,同樣遭到隨從大臣的反對。南京人遷都洛陽都不願意,又怎麼肯再往西,定都遙遠的長安呢。

東晉南朝北伐不能成功的原因,陳寅恪先生總結了四點。一是物力南不及北,二是武力南不及北,三是運輸困難,四是南人不熱心北伐,北人也不熱心南人的恢復。較真的話,劉裕的赫赫戰功多少也是注了一些水分,所打敗的南燕和後秦,都是前秦苻堅敗亡后的新政權,南燕只是後燕的殘餘。兩者的政治和武力都算不上強大,說他是趁人之危也沒什麼大錯,基本上就是偷襲成功。如果劉裕繼續北伐,定都長安或洛陽,前景未免那麼樂觀,畢竟北魏要厲害得多。

南京人也就是喜歡嘴上說說,看個熱鬧。當街砍殺了敵國的皇帝,這種熱鬧場面,不是什麼時候都能看到。接下來,就是劉裕篡位,也就是說道改朝換代了。按說誰當不當皇帝,跟老百姓沒什麼關係,不過誰真的要當了皇帝,又跟老百姓多少有點關係。自東晉定都南京,異姓的改朝換代這還是第一次,大家一時還真不習慣。皇帝是皇帝家的家事,再無能人家也是個皇帝,怎麼隨隨便便地就禪讓了。不過很快會習慣,再接下來就亂套了,宋齊梁陳,一個接著一個禪讓,就沒安生過。

160年換了25個皇帝,南京人的日子還是那樣過今天南京的台城,是一段明代城牆

改朝換代有兩種形式,或者老子死了兒子頂替,或者讓別人給直接掀翻龍椅。對於老百姓來說,日子如果好過,突然來一個改朝換代,很可能就是災難。日子如果不好過,破罐子破摔,改朝換代或許還能帶來希望。劉裕稱帝在南京人心目中掀不起半點漣漪,東晉病入膏肓,晉帝只是個擺設,劉裕大權在握十多年,早已是不折不扣的獨裁者。因此,問題不是劉裕當不當皇帝,他當相國和皇帝,差不多就是一回事,問題是劉裕死了以後怎麼辦。

大抵特彆強權的人主死了,都會留下一大堆問題。雖然已經過去幾百年,南京人還很難忘記孫權去世給這個城市造成的困惑。事實上,劉裕的風光並不在當皇帝后,而是當皇帝前,他稱帝不過三年時間,便一病不起。劉裕死了,長子劉義符繼位,為宋少帝,然後少帝又很快被人廢了,被廢的理由是這傢伙太貪玩,蔡東藩先生《南北朝演義》寫得很傳神:

時已為景平二年六月,天氣溽暑,入夜不涼。宋主義符避暑華林園中,設肆沽酒,戲為酒保。傍晚乘坐龍舟,與左右同游天淵池,直至月落參橫,才覺少疲,就在龍舟中留宿。翌日天曉,檀道濟自謝領軍府出來,引兵前驅,突入雲龍門,徐羨之、傅亮、謝晦,隨後繼進。門內宿衛,已由邢安泰等預先妥囑,統皆袖手旁觀,一任道濟等馳入,徑造華林園。宋主義符,尚在龍舟內作華胥夢,猛聞喧聲入耳,才從夢中驚醒,披衣急起,已見來兵擁登舟中,持刃直前,殺死二侍。倉猝中不及啟問,竟被軍士牽擁上舟,扯傷右指,你推我挽,迫至東閣。由徐羨之等收去璽綬,召集百官,宣布皇太后命令。

太后的命令是什麼呢,就是要廢劉義符的帝位。「命令」羅列了一系列罪名,「窮凶極悖」,「日夜r狎,群小漫戲」,「居帝王之位,好皂隸之役,處萬乘之尊,悅廝養之事」,「人神怨怒,社稷將墜」,最有趣的是最後一句話:

故事,奉迎鎮西將軍宜都王義隆,入纂大統,以奠國家而又人民。特此令知!

說是太后意思,當然還是權臣的鬼點子。什麼「以奠國家而又人民」,六朝時期的南京,宮廷鬥爭演來演去,無非那麼幾幕,無非那幾個關鍵詞,不是大臣擅權,就是皇室相互殘殺,哪有什麼國家和人民。所謂大臣擅權,在東吳和東晉,權臣們玩的把戲,基本上都是學習曹操,只是挾持皇家血脈,仍然維持帝系不變,到了南朝的宋齊梁陳,乾脆都開始效仿曹丕,名義上來次禪讓,然後自己上位做皇帝,劉裕,蕭道成,蕭衍,陳霸先,沒有一個人不是這樣。

還是以劉裕死後為例,大臣們已經在南京廢了長子劉義符,這還不行,廢了仍然有危險,要殺掉。計劃是讓三子劉義隆登基,必須要把遠在外面地的二子劉義真也殺了,於是再殺。殺完了,再迎劉義隆當皇帝,這就是宋文帝。宋文帝當了皇帝,並不領大臣們為自己除去兩位哥哥的情,上任不久,就把原先那些參與謀划的大臣,統統殺了。元嘉三十年,也就是公元453年,已經在皇帝的寶座上待了三十年的文帝,欲廢太子劉劭,賜二子劉F死,結果太子劉劭起兵入宮殺了文帝。文帝的另一個兒子劉駿起兵討伐,誅殺哥哥劉劭及劉F,登帝位,即為宋孝武帝。

這個孝武帝劉駿更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做了皇帝后,恨不能把自家人全部殺光,他誅殺了南平王劉鑠和武昌王劉渾,平定了竟陵王劉誕和海陵王劉休茂。還殺了自己的叔叔劉義宣,劉義宣有十八個兒子,除了兩位早年病死,其他的都殺了。好在帝王的子孫也多,自家人殺來殺去,要想都殺完也實在不容易。劉駿死後,他的兒子繼續大殺宗室之人,又不知殺了多少姓劉的。反正帝王多疑殺宗室,宗室起兵殺帝王,宗室之間也要相互殺。劉宋宗王為了一個皇位,你殺我,我殺他,殺得血雨腥風,最後能夠像編撰《世說新語》的劉義慶那樣,超然置身於仇殺之外,真的很不容易。

六朝的宋是這樣,六朝的齊梁也是這樣,有過之無不及。齊高帝蕭道成逝世,傳位給齊武帝蕭賾。等到蕭賾病危,太子已死,便傳位給皇太孫蕭昭業。齊高帝的侄子蕭鸞開始亂政,開始覬覦侄孫的王位,殺蕭昭業,立蕭昭業的弟弟蕭昭文為帝,再殺。可憐昭業昭文兄弟,一位做了七個月皇帝,一位做了四個月皇帝。蕭鸞稱帝,史稱齊明帝,他因為是旁宗奪位而立,忌憚高帝與武帝還在世的子孫,便對他們進行了殘酷的殺戮。在位五年間,陸續將鄱陽王蕭鏘,廬陵王蕭子卿等二三十位皇室子孫,全部誅滅,其中最幼者被殺時不過六七歲。

南朝齊的歷史也就二十年出頭,接在後面的梁朝繼續皇室屠殺歷史。蕭棟當了四個月皇帝,蕭淵明當了六個月皇帝。孝元帝蕭繹把對自己皇位構成威脅的兄弟子侄一一誅殺,最後又被侄子蕭用裝土的袋子活活悶死。附帶說一句,蕭的父親就是文質彬彬的昭明太子。

六朝文弱是事實,說六朝很文明,恐怕就要打上一個問號。改朝換代總是難免,相比較激烈的革命,農民起義,南京老百姓更願意接受和平演變的「禪讓」。禪讓看上去道貌岸然,煞有介事,當然也會有血雨腥風。先秦的韓非子就不相信有什麼溫情脈脈的禪讓,所謂「舜逼堯,禹逼舜,湯放桀,武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弒其君者也」。古時候的禪讓都是政治童話,好在與老百姓關係不大,帝王家的這個那個,干卿何事。況且類似表演看多了,大家也就見怪不怪。

160年換了25個皇帝,南京人的日子還是那樣過南京六朝博物館

從公元420年開始,劉裕代晉稱帝,此後的一百六十多年,所謂六朝繁華,基本上一直在走下坡路,宋齊梁陳四朝共有二十五位皇帝。如此頻繁的改朝換代,讓南朝政局始終動蕩不安,二十五位皇帝中,被弒有七位,被廢黜者有三位,被迫禪讓者又有三位。最末一位的陳後主,以南朝亡國之君入於隋朝,死於洛陽。

六朝的帝王中,一頭一尾,吳後主孫皓,陳後主陳叔寶,擱在史書中十分不堪,起碼人家還是性命無虞,還能夠苟活下去,中間的四位亡國皇帝,就沒那麼幸運,禪讓的好戲剛演完,不是被勒死,就是被逼吞金自殺。《南北朝演義》中寫東晉後主之死,連聲大喊可憐:

哪知士兵已逾垣進去,置鴆王前,迫令速飲。王搖首道:「佛教有言,人至自殺,轉世不得再為人身。」現世尚是難顧,還顧轉世做甚?兵士見王不肯飲,索性挾王上床,用被掩住,把他扼死;隨即越垣還報。及褚妃返室視王,早已眼突舌伸,身僵氣絕了。可憐!可憐!

與北方的帝王相比,南朝幾位開國皇帝,胸襟實在不怎麼樣,有點小家子氣。宋武帝劉裕,齊高帝蕭道成和梁武帝蕭衍,還有陳高祖陳霸先,都是衣冠南渡的北人之後。劉裕與漢高祖劉邦五百年前是一家,蕭道成和蕭衍是漢相蕭和的二十四世二十五世孫,而陳霸先的祖上就沒什麼名氣,通常只說他是浙江吳興人。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既然在江南長大,無論祖上是北人南人,他們的共同點,都體現了十足的南朝文化。人們印象中,總以為北方少數民族的帝王,更落後更野蠻,真相未必就是這樣。

最後,為了讓大家印象更深刻,更直觀,附一份中國歷史王朝禪位順序表,迄六朝為止:

漢朝(前202年―220年)220年,漢獻帝劉協禪讓給魏文帝曹丕

魏朝(220年―265年)265年,魏元帝曹奐禪讓給晉武帝司馬炎

晉朝(266年―420年)420年,晉恭帝司馬德文禪讓給宋武帝劉裕

宋朝(420年―479年)479年,宋順帝劉准禪讓給齊高帝蕭道成

齊朝(479年―502年)502年,齊和帝蕭寶融禪讓給梁武帝蕭衍

梁朝(502年―557年)557年,梁敬帝蕭方智禪讓給陳武帝陳霸先

陳朝(557年―589年)589年,陳朝滅亡

(本文原標題:《無情最是台城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