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历史

去了90個國家后,手機卻讓我變得無趣


前些天,一篇專欄《去再多國家旅行,也不能讓你變成一個有趣的人》,意外成為爆款,當然看留言跟帖,發現它的「爆因」偏偏是因為招罵。似乎大家覺得作者太過矯情,把旅行這麼個簡單的事情,無限度拔高為一定要成就某種自我實現,而不待見他人的放鬆度假,尤其是旅遊網紅們的知識和體驗貢獻。

很不幸,我不但不能有力反駁專欄作者,甚至還認為他在很多地方都寫到了我心坎上。既然不是找熱點去懟,這篇「跟風文」註定成不了爆款了吧。只不過當這位有追求的作者在痛苦糾結旅行的意義時,貪玩的我,稍微反思幾小時,已經馬不停蹄又上路了,去往比50國的他要多得多的第90個國度,繼續著無意義的、也不能把自己變有趣的旅行。

去了90個國家后,手機卻讓我變得無趣

對了,先糾個小小的錯,作者提到的「旅行者世紀俱樂部」,到過100個國家的入會條件,其實並不那麼難實現。因為這個組織是拆解了很多國家和地區,列出324個目的地(而非國家),因此我們憤怒去駁斥他們把港澳台和西藏單獨列出,因為目的地里甚至包括海南島,而英國也被該組織拆分成英格蘭、蘇格蘭、威爾士、北愛爾蘭、馬恩島、根西島、澤西島呢。根據「旅行者世紀俱樂部」的標準,我恐怕都到過其中120個目的地了。

抵達彼岸的不可能性

追求「有趣」的那位作者,反問自己,「我真正抵達那個地方和那兒生活的人了嗎?」在我看來,這種抵達與否,因人而異。有人天性熱情大方,酒吧里喝上一杯,就能認識個真正的當地人,抵達了人家家裡,作為資深沙發客的生活上一個月;也有戀情受創的姑娘,背著大包沉默行走在西藏、尼泊爾和印度這條黃金療愈線上,不關心腳下的城市叫啥、有過什麼歷史,她們或許就想得到切膚的疼痛感。可奔放和沉默之人,究竟誰的旅行更有意義,意義又是對自己還是對朋友圈讀者而言,我無從判斷。

去了90個國家后,手機卻讓我變得無趣

好多年前,「雲之南」影展策劃人、紀錄片編導郭凈老師在一個電影放映后的分享會上,曾說過他的拍攝理念――對你要抵達的那個地方,不要走過,而要走進。鑒於普通話里「進」和「近」的完全相同,我並不能知曉郭老師說的,會不會是更合理一些的「近」。畢竟,即便紀錄片導演已經是最有可能「抵達」當地人的旅者,他也不可能真正的「走進」別人生活。

在我看來,要想真正「抵達」甚至「走進」,除非在目的地發生一場曠日持久、刻骨銘心的戀愛,或者為追求心上人而不得不努力融入當地文化,否則即便是十多年的外派工作,也不會讓你抵達當地人。當然,潛心研究目的地的紀錄片導演肯定是資深旅者,而過著上工、吃飯、打電玩、看CCTV的外派員工,只應該把目的地當成一個容易攢錢的上班空間。

旅行談資被手機刷屏滅絕了

誠如追求「有趣」的作者所言,只要不是太被貧窮束縛了想象力,如今實現一次徹底的環球夢,可能需要100萬。而作為環球前一步的跨國旅遊,也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才隨著民用航空的日益普及,才漸漸發展起來,也才讓環球旅行成了普通人可以追求的夢想的。

2007年有一部旅行紀錄片《星球六地圖》,反映著普通人的環球夢想。旅行者兼導演的布魯克從東南亞回到美國后,總結了一番,「我覺得自己正在快速步入婚姻孩子房貸、三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並不是那樣的生活不好,只是我擔心如果不去做這些我尚有能力做的事情,以後可能永遠沒有機會。」

出發前的他,辭去高薪工作,信誓旦旦地要和人生作對。周圍的親友說他瘋狂,不可理喻,這種不解更讓他對自己的苦旅目的,有著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沾沾自喜。而他鏡頭中的背包客們,也說著同樣厭惡庸常的話語。

如今看來,這部紀錄片、這些自我表達,實在也是矯情,很多時候,上路只是圖個樂子,朝九晚五煩了,熟悉圈子膩了,更多只是想去找點新東西玩玩,不一定有著人生非得怎麼不一樣的心理憧憬。休息夠了、危險事迹彙報夠了后,又回到朝九晚五的庸常里來,什麼都不會改變,旅行者也不會變得更加有趣。

格格不入的異端是一小撮,格格不入的時間是一瞬間。而格格不入,除了將自己排擠在社交圈外,至多只能在他人添油加醋的談資中,讓你變成某種了不起的「有趣傳說」。

旅行的目的,無外乎分為休閑度假、看世界長知識、去他人活膩了的地方去過些日子,或者如我一樣,僅僅是貪玩,估計不會有多少人上路前想過要把自己鍛煉得「有趣」吧。

我是從2011年夏天,開始馬不停蹄上路旅行的。大概2年後,回老家的一次聚會上,被老友指出,「你變沉悶了,沒以前好玩了」。

我想,這一方面歸罪為上升巨蟹和年齡增長帶來的穩重,另一方面得怨過度的旅行,它過度透支了我的好奇心和求知慾。這些年,即便我從世界盡頭的烏斯懷亞回到家中,爹媽也不會關心我碰到了些什麼事。而偶爾見到的那些依然能喋喋不休興奮講述自己旅行見聞的新朋友,會讓我無比羨慕。

好吧,我把談資的喪失歸罪為手機,尤其是自己無節制的朋友圈記筆記式直播。爹媽每天看我朋友圈,確保知道我的行程和安全,也就大抵就知道碰上些什麼事,何必回來在飯桌前再背誦一番呢?

2013年3月的洛杉磯,我在朋友建議下,第一次裝上了谷歌地圖,這下我徹底告別了紙質圖書《孤獨星球》上的準確地圖,而完全依賴手機導航,連下樓右轉買個快餐都開著地圖。

去了90個國家后,手機卻讓我變得無趣

在此之前,我會在塞維利亞迷宮般的巷子里問路,在路口發獃時被好心人問是否需要幫助;在此之後,我迅速結交了「劉亮」(流量)這位一直伴隨的旅伴,而不再主動願意跟當地人問詢、交流和交友了。從此,抵達當地人生活的天性不再,也深感旅行開始有些無趣,卻又更不能離開「劉亮」這位好兄弟了。

你真願意與「有趣」的旅者同行嗎?

嚴格律己的作者,說他自己從羅馬回來,也沒去啃在廢墟上發誓要讀的《羅馬帝國衰亡史》。我去羅馬多達5次、並去過義大利的全部20個大區,卻並不如他那麼沮喪,或許是因為對古羅馬文明的求知程度不那麼高,這個國度顏值實在太高,坐在山城岩壁上、躺在地中海的礁石上,也就不願多想這兒會不會被哪個議會長老坐過。

不過,同樣的沮喪情緒,出現在這些天為俄羅斯世界盃之行「備戰」之時。我為此下決心宅整個五月,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索爾仁尼琴,認真做攻略,學習俄語。卻在看著直播平台里的教學節目,背到第五個字母后,又打開了新一局的王者榮耀。

從2016年10月到2017年10月,我或有意或運氣的,跑遍了全球各個有著凱爾特音樂文化的角落,依次是法國布列塔尼、加拿大新斯科舍省、愛爾蘭、馬恩島、蘇格蘭高地、威爾士、英格蘭康沃爾,以及西班牙加利西亞大區。

去了90個國家后,手機卻讓我變得無趣

但在愛爾蘭時,一位好友堅持認為我的行萬里路的節奏嚴重耽誤了讀萬卷書的儲備,並表示,如果換成自己對凱爾特文化感興趣,起碼會先準備兩年再上路。可是,我不是有堅定意志力之人,萬一兩年後,興趣轉變了呢?安定下來不想旅行了呢?多讀而不走,會否損失大量可能的意外樂趣呢?

也是在2013年嚴重依賴手機之前,我曾會為要去一個北非或東歐小國,而淘來一堆DVD和CD,然後在人家土地上,熱情跟人交流,逢人就說你們的XX斯基、XX維奇有多牛逼,可是對面的當地人卻經常一臉納悶。我想,如若一個外國文藝片愛好者,來到中國三四線城市,拉著一個火車上認識的公務員吹賈樟柯,對方可能也一臉懵逼吧,畢竟我在平遙電影節期間,跟小賣部主人聊天時,對方也只知道範冰冰、馮小剛,而沒聽過辦熱鬧電影節的老鄉。

我是想說,我們心中理應凝聚了目的地文化精髓的那些文藝宗師、那些維奇斯基、那些諸如《緬甸歲月》、《羅馬帝國興亡史》的著作,從來就不能代表目的地人們的真實生活,也並非人家所關心的這片腳下土地之過往。誠如作者所言,不過是一個文藝青年的「刻奇」。

好看的旅行文學確實來自苦旅,如卡普欽斯基帶著巨大悲憫所遍歷的蘇聯帝國,如保羅.索魯坐著擁擠火車穿越的拉丁美洲,也應驗了加繆所認為的「旅行中沒有歡愉」。保羅.索魯被受旅行文學界追捧和讚美,是因為他那條毒舌,他會刻薄甚至羞辱性地描述任何一個國度。

我們讀其作品,會覺得這個傢伙有趣極了。可如若真在現實中的火車上碰到一臉高傲的他,尤其得知自己被他以侮辱性的綽號寫到筆記本里,估計會恨不得把這傢伙扔下西伯利亞大鐵路吧。當然,他自己也在從海參崴回倫敦的那趟漫長旅行中,沮喪不堪地懷疑起旅行的意義。

怎樣的旅行才能有趣呢?

追去「有趣」價值的作者,非常不認可如今的旅遊圈網紅,恨鐵不成鋼地認為網紅怎麼著應該更高級些。確實,我也不希望看到大V們每日以九宮格,「哇塞,終於吃到了夢寐以求的帝王蟹」,或是不痛不癢地以一堆形容詞排比句,去讚美某一個邀請他們前去的漂亮景區。

但我們又怎麼知道網紅和KOL們是否享受這樣馬不停蹄的高級旅行呢?人家又會不會覺得自己旅行就無趣呢?

我那位差不多快成為最能徒步網紅的朋友尼佬,認為追求「有趣」價值的作者誤解了網紅和KOL(關鍵意見領袖)的社會價值。在尼佬看來,網紅就應該是個銷售,而KOL則有著推廣目的地、酒店甚至墨鏡的有用價值。

那麼,如果註定成為不了(或者不想成為)網紅和KOL,又該怎樣讓自己的旅行有趣和有價值呢?至少,我還是認可那位作者的價值理想,也相信自己和他一樣,始終對世界抱有好奇心和求知慾。

首先,盡量讓自己帶上記者性質的任務,讓自己有事可做,同時又得避免情懷泛濫,而落不到實處。不久前,我在自己的gmail郵箱里搜索一封過去的郵件,意外跳出2012年秋天和科索沃各機構的郵件往來,它們大多是拜訪請求,初略統計,盡有近百封往來郵件。

我並非新聞記者,卻在那時那地有著如此強烈的求知慾,而這個勁頭,讓我在波黑有著旅行迄今最大的知識收穫,並滿足了自己對20年前慘烈內戰的悲憫心。在薩拉熱窩遇上一位同樣背包旅行的中國姑娘,她看著我打了雞血般的熱情,說出一句讓我非常得意的讚美,「跟你相比,我覺得自己就沒旅行過,只是把論壇上別人的照片變成自己的」。

可去年冬天,我又一次為海牙關閉前南刑庭而前往波黑時,卻發現情懷早已用盡,於是每天慵懶地在民宿里不願起床、不願出門。還有一次,我遍訪英國重要港口,想要簡單梳理和書寫衰落帝國的海事歷史,並非軍事迷的我強迫自己看了一堆資料,認真參觀著各港口博物館和退役艦艇,與此同時,也獲得了大量來自朋友圈的「場外指導」。那些足不出戶的宅男們,對眼前這些文物遠比我熟知,為他們「知識付費」很簡單,拍一張照片發朋友圈就行。

是吧,很多時候,對於知識獲取,行萬里路真不如讀萬卷書。

去了90個國家后,手機卻讓我變得無趣

那麼,就不想求知的旅行呢?

我建議要麼舍捨得得選一家第三世界的精品酒店,來一次不管當地疾苦和歷史的愜意度假;要麼做個小網紅,找個可以輕鬆回報對方「包養」的酒店包養,有些公關的要求極地,發兩條微博、每天刷個九宮格朋友圈就行。

2014年夏天一次牙買加單獨的「包養」之旅,是我最沒知識準備、卻在自由散漫中獲得最大收穫的旅程,因為以前除了閃電博爾特和雷鬼教父鮑勃.馬利外,我對這個小島一無所知。卻在極其高級的酒店和專車接送中,去了鮑勃.馬利長大的社區、灌錄唱片的工廠、培養田徑教練的學校、博爾特「鍛煉」身體的夜店、伊恩.弗萊明開寫007傳奇故事的「黃金眼」宅邸、尺度讓人乍舌的雷鬼音樂節,乃至認識了一家酒店的女主人――牙買加第一部電影《不速之客》導演的妻子、甲午海戰時北洋水師英國觀察官的孫女。那一趟毫無準備的旅行,有趣極了。

再有,如果外語還不錯,就同時帶著同理心和八卦心,去傾聽當地人的故事。哪怕它和我們的辦公室一樣,都不過是一些出軌、斗小三、被下屬me too了的破事兒,可放在諸如伊朗、阿爾及利亞這樣宗教國度的渣男或怨婦身上,就會有著不一樣的趣味。好吧,在全球化的地球村裡,旁觀他人之痛,也算一種旅行的意義。